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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凤眼观诗(二)|大山“骨骼”的都市异化——芳菲《岩匠》三重悬置读解

文/余艳萍

  

  新乡土诗的现代性书写,始终扎根于悬置这个核心命题。诗人芳菲的《岩匠》以花岗岩与岩匠为双重载体,剖开乡土深处三重无法弥合的悬置距离。

  

  一、大山与都市的距离

  “这些花岗岩是大山的骨骼

  终日忍着疼痛被雕琢、打磨

  由能工巧匠从中取出人形、兽首

  和观自在的笑容” 

  诗人开篇直接交代花岗岩为“大山的骨骼”,它们忍疼被雕琢、打磨,能工巧匠从中取出“人形、兽首和观自在的笑容”,则道出了都市中赖以显耀的物质或赖以寄托的精神也来自“大山的骨骼”。但这削骨之痛,这些器物的持有者是无法感知的。“大山的骨骼”被雕琢为代表慈悲的“笑容”,此处是沉痛的反讽,藏着家山与归途的深层错位。 

  诗人芳菲祖籍东北,定居上海,大山是诗人的故土,而都市是诗人的第二故乡。大山与都市的距离,不是地理的遥远,是苦难与繁华的距离。都市的繁华看不到大山的献祭,这不被共情的疼痛,最终化作城乡转型深处无声的精神悬浮。

  

  二、花岗岩与城市物件的距离 

  石头脱离大山母体,便开启第二重更深层的身份悬置:原生花岗岩与城市器物的深层割裂。

  “它们远离故土,告别乡音

  成为都市人家的垫脚石或阶梯

  扶栏、地板或墙壁

  刻上千古佳句,成就不朽名篇

  住进达官显贵的墓园

  也住进孤魂野鬼的坟地”

  未经雕琢的花岗岩,承载着大山的贫瘠与丰盈,而一旦告别乡音、奔赴都市,曾为“大山骨骼”的原石性质被彻底消解,沦为被支配、被定义、被利用的城市器物。甚至被“刻上千古佳句,成就不朽名篇”,成为某种承载与符号之物。  

  而石头除了具备以上功能外,还“住进达官显贵的墓园/也住进孤魂野鬼的坟地”,窃以为这是全文极富哲理的一句。这些石头无论是作为垫脚石或阶梯、扶栏、地板或墙壁,承载实用功能,还是作为“名篇佳句”的雕刻体,承载纪念属性,最后它们都成为人间无差别的守护者。 

  从大山骨骼到城市器物,是一场彻底的异化。石头失去了原生身份,成为都市繁华的搭建者,却从未真正融入城市文明。它是都市不可或缺之物,却是城市秩序的局外人;它承载名利,平等安顿显贵与孤魂,却始终悬浮在两种文明缝隙之中。

  

  三、父亲与女儿的距离 

  如果说前两重悬置是外在物件的异化,那么父辈匠人与女儿的代际距离,便是全诗温柔蚀骨的内在精神悬置,也是整首诗的审美核心与情感落点。  

  “这些石头里藏着大山的贫瘠和富有

  流淌着以石为生的匠人们的

  汗水和血泪

  藏着父亲消失的青春

  和一只因过劳而萎缩的手臂” 

  诗人前面浓墨重彩写石头被异化的命运,而对联结这些异化的主体始终轻描淡写,那个看似不经意的“能工巧匠”实则埋伏着诗人的深意和野心。直到诗人说出这句:“流淌着以石为生的匠人们的/汗水和血泪”,《岩匠》因此而被命名。父亲“消失的青春”和“萎缩的手臂”里,藏着每一个被雕琢的物件,石头被雕琢打磨之痛唯这“萎缩的手臂”能感知。这萎缩的手臂何尝又不是岁月的另一种雕琢和打磨,这痛,又有谁能感知?或许只有诗人。但远离大山、深居都市的诗人又真的能彻底感知吗?诗的本质也许不在于“彻底感知”,而在于对“无法彻底感知”部分的真实呈现。 

  飞速变迁的时代,人们来不及思考就被裹挟,80后诗人芳菲亦如此。诗人求学、工作,一辈子在家乡和异乡流转,经历了物质贫乏到极度丰富的社会变迁历程,而父辈依旧守着大山,守着花岗岩,女儿在都市只能对着石狮子遥望家山。父女对家乡的认知距离除了代际差异,更有这个时代洪流下形成的深谷,而乡土始终悬浮在深谷之上。  

  “小时候总有人问起:

  长大了想嫁给什么人?

  我都会一脸骄傲地回答:

  当然要嫁给打石头的人!”  

  最后一段,诗人由大山写到都市又写到父亲,最后回到“我”,“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嫁给一个打石头的人。姑且不论是不是每个女儿都有过“恋父情结”,彼时在诗人童稚的眼里,能把石头雕琢成“人形、兽首”的父亲当然是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彼时父亲手握力量、顶天立地,能托起一个孩童的梦想,是一个值得仰望和奔赴的英雄。而在这首诗里我们又看到的另一个父亲,他负重、清贫、劳累、隐忍、被生活磨砺,被时代消耗,这是成人视角下诗人沉默的那部分。诗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悬置于那句童稚的回答里,如一个喜剧片惯常的结尾。而这个童真的期待与现实生活中父亲“萎缩的手臂”形成对比的张力,这种以喜剧表达悲情的方式比沉默更有力度。

  

  《岩匠》中,诗人用直白的方式抒发胸臆,不遮掩疼痛,表现出一种拙朴的真诚。这种真诚还表现在句式的推进上,如诗歌中段部分,作者连续用“远离”“告别”“成为”“刻上”“成就”“住进”等一连串动词,制造了一种紧凑的压迫感。纵观全诗,如果诗人能以更精微的物象,生长出更多过程性体验,而非结论性解读,也许悬浮又会是另一种呈现。 

  作为一个新乡土诗人,芳菲在《岩匠》里回应了“术之十论”的城市家园论。诗中的花岗岩从“大山骨骼”到“城市器物”,父亲从“能工巧匠”到“萎缩手臂”,女儿从“骄傲的誓言”到“沉默遥望”的疏离,正是“新市民”挣脱旧乡土必然的阵痛,是城市个体命运在遥远乡土的悬置。 

  正如陈惠芳在《芳菲其人其诗》里说:“北大荒依旧是她诗歌的最大板块。当然,城市也是她的另一块乡土。”值得一提的是,在这种经久的悬置中,诗人最终选择了“嫁给诗歌”。新乡土诗的现代性书写,不是要消弭悬置,而是让所有的悬置被接住,让石头、手臂、誓言在时代的裂隙中被看见——这便是诗歌所能做到的。

  2026.8.18


  【附】芳菲作品《岩匠》

  

  这些花岗岩是大山的骨骼

  终日忍着疼痛被雕琢、打磨

  由能工巧匠从中取出人形、兽首

  和观自在的笑容

  它们远离故土,告别乡音

  成为都市人家的垫脚石或阶梯

  扶栏、地板或墙壁

  刻上千古佳句,成就不朽名篇

  住进达官显贵的墓园

  也住进孤魂野鬼的坟地

  

  这些石头里藏着大山的贫瘠和富有

  流淌着以石为生的匠人们的

  汗水和血泪

  藏着父亲消失的青春

  和一只因过劳而萎缩的手臂

  

  小时候总有人问起:

  长大了想嫁给什么人?

  我都会一脸骄傲地回答:

  当然要嫁给打石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