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与唐吉民（右）合影
部分残疾人作家合影，后排（中）为唐吉民
主讲诗歌创作
5年前，我在湖南新化的三联峒，喝新化的三合汤。唐吉民也在，也喝了。
2021年7月19日至21日，位于三联峒的湖南文学创作示范基地，湖南省残疾人联合会、湖南省作家协会联合举办湖南省首届残疾人作家培训班。省残联的一位副理事长和省作协主席王跃文参加，还邀请省内几位作家、诗人讲课。我也在其中。
与我们零距离接触的，是一个特殊的作家群体。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们是残疾人。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们对于文学的热爱不比其他人逊色。我对他们除了怜爱，更多的是敬重。耳熟能详的保尔·柯察金、吴运铎、张海迪这些“大人物”，在课本里，在影视中，离我很远。而身边的“小人物”就在我的身边散发着真实的气息。“身残志坚”已不能概括他们的全部。他们对文学梦的追逐与实现，给我，给我们所有的授课者上了不可替代的生动一课。
奥运会与残奥会并存。从湖南各地来到三联峒的残疾人作家，就是作家群中的残奥会运动员。
三天时间，我与唐吉民交谈不多。而后，由于我的疏忽，他又成了陌生人。约请他登台，是让更多人认识他的机会，更是我弥补过失的机会。他的经历比他的诗歌更为珍贵。
唐吉民是一个苦命的孩子。1980年6月，他出生于湖南省新邵县潭府乡文江村的一个贫寒农家。仅仅三个月大，因一场大病导致多重残疾。言语表达不清，双手拿不动东西，下肢无法走路。8岁了，其他孩子蹦蹦跳跳去上学，唐吉民只能卧床，由母亲抱着。9岁时，他手脚并用爬行上学。10岁时，勉强站立行走。读六年级时，又因一场大病而休学。病情稍有好转，边治病边上学。16岁时，读初二，病情加重，彻底失去上学的机会。在家养病期间，读书看报，开始写作、投稿。1998年10月，18岁的唐吉民在当地报纸发表处女作。
苦孩子吃了太多的苦。放过牛，养过羊，摆过地摊，卖过报纸，烧过锅炉，做过编辑。现在，唐吉民从事一家鞋业公司的电商运营。而他“运营”的诗歌，已成气候。
“灶塘边，父亲红光满面
他脱下厚实的棉袄
又穿上。风在屋外迈着小碎步
群山纷纷摘下沉闷的口罩
呼吸新鲜空气
多么好，这人间清欢
我知道，这场盛宴
很多人不会如期而至
请相信，阳光慈悲为怀
它在土地深处闪电
给卑微的野草
铺设一条平坦的归路
几群鸭子在水田与池塘之间
来去自如。稻茬留下的场所码
已被它们宽大的脚掌
刮拭得不见痕迹
此刻，与春天一道站起来的
还有沉默的河流
它们并肩而立
朝天空，大声呐喊”
唐吉民多灾多难，但他的诗歌绝无颓废、哀怨与阴暗。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立春辞》是他的代表作。“群山纷纷摘下沉闷的口罩/呼吸新鲜空气”。“与春天一道站起来的/还有沉默的河流/它们并肩而立/朝天空，大声呐喊”。我仿佛看到诗人站在群山与河流之间，感慨“多么好，这人间清欢”。
“秋风吹过长江与黄河
从故乡的方向吹来
就像一块软润的毛巾
将蒙在中年脸上的尘埃
轻柔地拭去。一遍又一遍
擦洗锈迹斑斑的疲惫之心
直到通透，发亮，鲜活起来
直到一颗璀璨夜明珠
在异乡寂寞的午夜
照见来路与归途”
《秋风吹》，吹去尘埃，吹来心扉。在我的眼里，秋风是诗人自己制动的风扇，是诗人的心灵调适。我喜欢这样的“通透，发亮，鲜活”，这样的自信、豁达、坚定。
“窗外，朦胧的夜色
如同一只笨重的陶罐
煮着冷霜与寒月
故乡从南方远道而来
出租屋伸出双手拥抱亲吻
它提起夜的陶罐沏水
却失手碰翻了月亮的杯子
月光溢出来
漫过窗台
洇湿了一地冰凉的乡愁”
静夜思，写下一首古典的《静夜诗》。诗人是才思敏捷的才子。“月光溢出来/漫过窗台/洇湿了一地冰凉的乡愁”。我怎么感觉到“一地冰凉”是如此温暖呢？因为诗人的心中有持久的光。
“夜色厚重
如一床硕大的棉被
得了风寒的季节
盖在身上
还是瑟瑟发抖
漂泊在陌生的城市
我是一个灵魂摆渡人”
“城里的月光
明晃晃照射下来
如一根冰凉的输液管
深深扎进我
经年累月落下的病体”
同样是《城里的月光》，诗人的视角发生了改变。即便“如一根冰凉的输液/深深扎进我/经年累月落下的病体””，诗人依然镇定自若。坚忍性格可见一斑。
“队列整齐的玉米
纷纷举起刀剑
把大块大块的阳光
削成碎片
河面上疾驰的货轮
激起一路水花
渐行渐远
多么像我们
呼啸而过的青春
千里之外的故乡
屋顶上的炊烟
正踮起脚尖
将天空拥入怀中”
《立秋辞》是唐吉民的经典。如果我编选《新乡土诗派100首》，必定选入这首诗歌。“屋顶上的炊烟/正踮起脚尖/将天空拥入怀中”。这是一种理想。我认定，困顿中的诗人将身段化为“屋顶上的炊烟”，他想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红瓦片上的夕照
迈着猫步，脚步轻轻
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碎了暮色
风追着河堤上的一丛狗尾草
打闹着，嬉戏着，不一会儿
便跑到山脚下的小溪边洗漱去了
晒谷坪东角，竹竿上晾晒的床单
一直想跟随风去远方流浪
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父亲把竹椅搬回到檐下
于是，走廊暗了一寸
接着又暗了第二寸
所有倾斜都趋于平缓
包括炊烟
和低飞的鸟儿”
唐吉民的诗歌，让人着迷。他有语言的“炼金术”，有意境的“构造方”。《黄昏》的分寸拿捏非常到位。“父亲把竹椅搬回到檐下/于是，走廊暗了一寸/接着又暗了第二寸”。一寸一寸光阴在挪动、消失，仿佛又会从走廊的那一头冒出来。
“季节是一把折扇
合拢时，天就凉了
打开，涌出的是
一片油菜花的喧响
而故乡，依旧在千里之外
秋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
绵绵秋雨
淋湿了
我一往情深的眺望
和眺望背后
空无一人的故乡”
《秋日望乡》给了我错觉。我朦朦胧胧看到，唐吉民站在喧响的油菜花中，摇着一把折扇，像唐朝的一个人才。“合拢时，天就凉了”，我赶紧打开他的诗册。“空无一人的故乡”，农人都到城里“赶集”去了。诗人越望越空。
“窗外，北风放下刀子
沉默的苍穹
正面朝世间万物
脱口而出，一团锦绣
纷纷扬扬的唐诗宋词
轻盈，飞舞
原本瘦弱的山川与河流
逐渐变得丰腴起来
一本新出版的厚重诗典
摆上了天地的案头”
三国时，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曹操是诗人，诗歌在心里纹丝不动。刘备惊得筷子都掉在地上。我觉得刘备是心里得意，表面假装。而《冬夜煮诗》，十分用心。从《诗经》的“关关雎鸠”一直煮到海子的“春暖花开”，唐吉民的诗集也快要飘香了。
“阳光伸出小剪刀
咔嚓一声
剪断屋檐下的冰凌子
冬天，迅速卷起
它潮湿的尾巴
暖风踮起脚
将屋顶上的炊烟
拧干水分
好让它们轻轻松松
搭乘时光的缆车
准时启程
田埂那头，归来的人
裤管上沾满了
云朵新鲜的划痕”
唐吉民开头的《立春帖》被我改成了《立春辞》。“暖风踮起脚/将屋顶上的炊烟/拧干水分”。炊烟还有水分？莫非日子丰盈了，油水太足，连炊烟也沾了一些？诗人同样“拧干水分”，将口水诗精炼成了口语诗。
“落光叶子的树
手拽着拐杖
吃力地支撑起
一片枯瘦的时光
阳光如同柔软的大舌头
轻轻吻着季节干裂的伤口”
《在冬天》，诗人审视着“落光叶子的树”，也在审视着自己。人与树是命运共同体的两种形态。“支撑起/一片枯瘦的时光”，熬过一段寂寞的日子，等待新的萌芽与舒展。
“出租屋的方桌上
我的稿纸积满了灰尘
像一块久旱无雨的农田
腰椎间盘突出的疼痛
使笔下的每个汉字都歪歪扭扭
窗外，异乡的雨
计算着城市与村庄的距离
父亲数稻种的声音
穿过电话线
在我空白的文档里
长出细小的根须
此刻，湘西南的秧苗
正用最柔软的笔触
修改大地的诗行
而我蜷缩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
成为病句里
一个固执的逗号”
写实的《谷雨叙事》，让我动容。这是一幅自画像。诗人歪歪扭扭写下诗歌，然后蜷缩在诗歌里，成为诗歌的一部分。“病句里/一个固执的逗号”,多么形象。是“逗号”，不是“句号”，一切都在途中，都在进行时。是“逗号”，不是“省略号”，诗人不愿省略风雨，回避困苦。
我品读的诗歌，只是唐吉民诗集《乡土笔记》的一小部分。但从这些诗歌中，已能领悟到他独特的视野与表达。他将“同质的”变成“异质的”，将“固化的”变成“液态的”，将“近处的”变成“远处的”。这正是新乡土诗派必须进行的加工与提炼过程。《乡土笔记》就是从他的“心灵乡土”长出来的“铁血笔记”，是被命运压制而不弯不曲的硬汉脊梁，是沉闷人生中最真实、最强悍的呐喊。
唐吉民的苦难经历，就是一首长诗。他的坚忍，他对厄运的抗争，他自强不息的精神，为作家和诗人们留下了一面镜子。残疾人一样有作为，一样有成就，一样有地位。
2026年8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唐吉民的诗
立春辞
灶塘边，父亲红光满面
他脱下厚实的棉袄
又穿上。风在屋外迈着小碎步
群山纷纷摘下沉闷的口罩
呼吸新鲜空气
多么好，这人间清欢
我知道，这场盛宴
很多人不会如期而至
请相信，阳光慈悲为怀
它在土地深处闪电
给卑微的野草
铺设一条平坦的归路
几群鸭子在水田与池塘之间
来去自如。稻茬留下的场所码
已被它们宽大的脚掌
刮拭得不见痕迹
此刻，与春天一道站起来的
还有沉默的河流
它们并肩而立
朝天空，大声呐喊
秋风吹
吹过旷野，吹过山岗
秋风一路小跑
为漫山遍野的草木送信
所过之处
捷报频传，无不是
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
秋风吹过长江与黄河
从故乡的方向吹来
就像一块软润的毛巾
将蒙在中年脸上的尘埃
轻柔地拭去。一遍又一遍
擦洗锈迹斑斑的疲惫之心
直到通透，发亮，鲜活起来
直到一颗璀璨夜明珠
在异乡寂寞的午夜
照见来路与归途
静夜诗
妻子已酣然入梦
我在昏黄的灯光下
掏出一大把词语
用慈爱的目光
清洗白天落下的伤口
窗外，朦胧的夜色
如同一只笨重的陶罐
煮着冷霜与寒月
故乡从南方远道而来
出租屋伸出双手拥抱亲吻
它提起夜的陶罐沏水
却失手碰翻了月亮的杯子
月光溢出来
漫过窗台
洇湿了一地冰凉的乡愁
城里的月光
夜色厚重
如一床硕大的棉被
得了风寒的季节
盖在身上
还是瑟瑟发抖
漂泊在陌生的城市
我是一个灵魂摆渡人
他们的灯红酒绿
依然如故，请原谅
我的不解风情
烧烤摊上浓烟滚滚
却烤不熟
一颗颗冰冷的心
夜色深沉
我依窗而立
侧耳倾听故乡
与异乡对话的声音
城里的月光
明晃晃照射下来
如一根冰凉的输液管
深深扎进我
经年累月落下的病体
立秋辞
队列整齐的玉米
纷纷举起刀剑
把大块大块的阳光
削成碎片
河面上疾驰的货轮
激起一路水花
渐行渐远
多么像我们
呼啸而过的青春
千里之外的故乡
屋顶上的炊烟
正踮起脚尖
将天空拥入怀中
黄昏
红瓦片上的夕照
迈着猫步，脚步轻轻
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碎了暮色
风追着河堤上的一丛狗尾草
打闹着，嬉戏着，不一会儿
便跑到山脚下的小溪边洗漱去了
晒谷坪东角，竹竿上晾晒的床单
一直想跟随风去远方流浪
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父亲把竹椅搬回到檐下
于是，走廊暗了一寸
接着又暗了第二寸
所有倾斜都趋于平缓
包括炊烟
和低飞的鸟儿
秋日望乡
季节是一把折扇
合拢时,天就凉了
打开，涌出的是
一片油菜花的喧响
而故乡，依旧在千里之外
秋风从故乡的方向吹来
绵绵秋雨
淋湿了
我一往情深的眺望
和眺望背后
空无一人的故乡
冬夜煮诗
邀上编订《诗经》的孔夫子
邀上陶渊明、建安七子
邀上李白、杜甫、白居易
邀上苏东坡、陆游、唐伯虎
邀上海子、洛夫、余光中……
他们都是我的良师益友呵
今夜，我们围坐一起
煮诗，品茗
夜空阴沉沉的
生病的月亮卧床不起
我们抽出各自诗里
略带凉意的明月与星空
放入水壶之中，加热
等尘世一些冷冰冰的文字
升温。直至沸腾，翻滚
直至呐喊，尖叫
每个人端起小茶碗
大口大口地饮着
任滚烫而柔润的诗句
在体内春暖花开
窗外，北风放下刀子
沉默的苍穹
正面朝世间万物
脱口而出，一团锦绣
纷纷扬扬的唐诗宋词
轻盈，飞舞
原本瘦弱的山川与河流
逐渐变得丰腴起来
一本新出版的厚重诗典
摆上了天地的案头
立春帖
阳光伸出小剪刀
咔嚓一声
剪断屋檐下的冰凌子
冬天，迅速卷起
它潮湿的尾巴
暖风踮起脚
将屋顶上的炊烟
拧干水分
好让它们轻轻松松
搭乘时光的缆车
准时启程
田埂那头，归来的人
裤管上沾满了
云朵新鲜的划痕
在冬天
落光叶子的树
手拽着拐杖
吃力地支撑起
一片枯瘦的时光
阳光如同柔软的大舌头
轻轻吻着季节干裂的伤口
冬青树骄傲地昂起头
风吹来，秀发飘扬
不容严寒随意践踏
在冬天
我们是一群虔诚的朝圣者
怀揣草木之心
朝着日渐临近的春暖花开
匍匐在地
低头与蚂蚁对话
谷雨叙事
出租屋的方桌上
我的稿纸积满了灰尘
像一块久旱无雨的农田
腰椎间盘突出的疼痛
使笔下的每个汉字都歪歪扭扭
窗外，异乡的雨
计算着城市与村庄的距离
父亲数稻种的声音
穿过电话线
在我空白的文档里
长出细小的根须
此刻，湘西南的秧苗
正用最柔软的笔触
修改大地的诗行
而我蜷缩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
成为病句里
一个固执的逗号
【简介】唐吉民，笔名竹光，80后，农民，湖南新邵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断断续续写作近20年，作品散见于《延河》《少年月刊》《海燕》《岁月》《小溪流》《散文选刊》《文艺生活》《文学天地》《牡丹》《散文诗》《诗潮》等数十家文学期刊。散文获“第六届全国农民读书征文活动”一等奖，有诗歌入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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