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艳萍
一首诗的审美深度,往往藏在它的矛盾与张力中。方雪梅《雪》将抽象的忧伤赋以雪花的形状、质地,将雪花化成幡旗于冬天呐喊,在情绪的悬置与精神的生长之间,制造诗学悖论。
“是我的呼声冻结了 /又在你的头顶碎裂成/万点纯白的伤感”,开篇以 “我”的呼声铺陈,“我”的呼声在 “你”的头顶冻结又碎裂成纯白的伤感,此处 “纯白”一词预示了下一段中 “雪”的出场。
“一切忧伤/都因为被摄氏冰点诱惑”,这里的冰点是现实世界的寒凉,也是诱惑忧伤的主体,不是自我矫情下的烦恼,是时代环境下的精神寒凉。
“我的忧伤是雪花形的/悬挂在世界的目光里”,雪花的形状是多触角、规整而美丽的,此刻忧伤是可触可感的,延伸下去,你感受到的不仅是雪花的形状,更是雪花的冷、通透和转瞬即逝的美好。而那句 “悬挂在世界的目光里”,不觉令人心头一颤, “我”的忧伤被世界的目光审视,这里隐含一种潜在的被暴露被定义的不安,是一种被悬置的无根的不安。
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也是一树树迎春的幡旗/用我从容的挥洒/展示在冬的区域呐喊”。此处三重取代,忧伤是雪,也是 “迎春的幡旗”,言下之意,雪亦是 “迎春的幡旗”。而“从容”使得呐喊不那么声嘶力竭,表明了诗人对忧伤的态度有一种克制的掌控。此处亦有双重悖论,雪与 “迎春的幡旗”成为一重悖论, “雪”即忧伤,而 “忧伤”成为迎春之物,此物当是黑色土壤里开出的小花。而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幡”既是丧葬引魂的素缟,也是节庆迎神的彩帜,此二重悖论也。诗人故意模糊这一界限,“雪花形的忧伤”如灵幡般哀戚,却作为 “迎春”的旌旗呐喊,这种悖论的张力美学形成了整首诗的风暴眼。
而所有的矛盾修辞和张力美学都暗含着一点:诗人在混沌中寻找与世界的联结,寻找某种自洽和上岸之径。
“树状的思维/总是辽远/该属于你和我”,诗人选择了以 “树状思维”上岸,树状思维是一种发散思维,指向 “辽远”。诗人没有沉溺于个体情绪,而是以雪松的姿态,不收缩 “向四方八极探寻的/年轻触角”,而雪松的感知世界的末端正是 “雪”的触角。雪即忧伤,忧伤其实也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从 “忧伤”到 “雪”到 “幡旗”到 “树状思维”,诗人意象跳转跨度大且轻盈,体现出诗人对意象和结构极强的驾驭能力。正如陈惠芳在《方雪梅其人其诗》所言: “方雪梅是一个‘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诗人。有书卷气,但绝无迂腐。有天马行空之态,但绝不脱缰。”
纵观整首诗,其独特之处在于它用古典的 “雪”意象,承载了现代人复杂的心理世界,诗中,忧伤不再是心中的泥淖,而是凝结成可供展示的 “旗帜”,这正是现代诗学中 “审悲”向 “审美崇高”的转化,亦是 “崇高论”中痛感向快感的转化。
这首诗原载于《青年文学》1986年第4期,在那个朦胧诗年代,在抒情的喧嚣中,诗人依然坚持意象的精致与情感的节制,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前瞻性的诗学姿态。
放到新乡土诗现代性的脉络之中细读便不难发现,这首《雪》同样触及悬浮与扎根之间的辩证命题。 “忧伤”悬挂于 “世界的目光”,而 “树状思维”则是支撑悬浮的根。同时作为女诗人,如湘丝言在《洞庭湖女儿的南北 “两栖”——方雪梅诗歌的编辑家眼光与 “精神原乡”》里所说其诗歌质地浪漫、精纯, “是新乡土诗派‘两栖人’谱系中别具一格的一页”。
诗人笔下的雪,是呐喊,是忧伤,是幡旗,是诱惑,是冬天的雪松,是探知世界的万千触角,是 “你”,是 “我”,亦是 “我们”。是指引每一个在冬天里前行的人的那只触手,是伤感与壮美的共同描摹,是悬浮与扎根的双向奔赴,亦是永恒的距离本身。
【附】方雪梅作品《雪》
是我的呼声
冻结了又在你的头顶
碎裂成万点纯白的伤感
一切忧伤
都因为被摄氏冰点诱惑
我的忧伤是雪花形的
悬挂在世界的目光里
也是一树树迎春的幡旗
用我从容的挥洒
展示在冬的区域呐喊
是多么美的壮举
树状的思维
总是辽远
该属于你和我
使我们会立体地思索
使我们坚强如雪松
冬季也不收缩
向四方八极探寻的
年轻触角
原载《青年文学》198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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