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湘丝言
在潇湘诗会·丝网【点将台】的诗人谱系里,方雪梅是一位特殊的存在。她不是以某一种文体立足的“专业户”,而是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文艺评论“什么都写、什么都写得出色”的罕见多面手;她也不只是被评论的对象,更是一位“把关能力”极强的资深编辑——一个“标点符号跌在地上都要捡起来”的总编辑式人物。当这样一位编辑家自己提笔写诗,她的诗歌便天然携带一种“审片”的眼光:删繁就简,寸铁杀人;看似信手,实则精心。读懂方雪梅的诗,要先读懂她那双“毒眼”背后的文化坐标——洞庭湖的水汽与北方的黄土,在她的生命里完成了一次南北叠合。
一、编辑家的诗:删出来的精纯
陈惠芳在《方雪梅其人其诗》中调侃方雪梅“喜欢拍照片,更喜欢删照片”,“审得一地鸡毛,一张不剩”。这固然是朋友间的戏谑,却无意间点破了方雪梅诗学的核心机密:删。一个以“把关”为职业本能的人,落笔时绝不会纵容冗余。她的诗几乎没有废句,每一首都像被反复审过的合影——只留最耐看的角度。
《菜花,大地的演讲词》开篇即斩钉截铁:“大地的语言/沉默成一望无际的火焰/黄色的阳光之语 无声/却响彻云天。”四行诗,没有一句闲笔。“沉默”与“响彻”构成张力,“无声”与“云天”拉开空间,金黄的油菜花被处理成一场“演讲”——大地自己开口,诗人只是录音师。这种举重若轻的凝练,正是编辑家删削功力的外化:她知道哪一句该留,哪一句该裁。
《登浮邱山》更见“编辑”的取舍智慧。诗人只爬到“六分之一的高度”便在桂花树下止步,却得出“半途 也是一种行旅”“只有适度的距离/才可仰望 关注”的哲思。不强行登顶,不堆砌景观,把一次未竟的攀登写成一首关于“适度”的寓言。这种懂得收束的笔力,与她“小富即安”的人生态度互为表里——适可而止,心如止水。
二、南北“两栖”:洞庭湖与黄土平原的乡愁叠合
方雪梅生于岳阳、长于洞庭湖,祖籍却在北方。这一地理事实,使她的诗歌天然处在“两栖”状态——正是新乡土诗派反复书写的“两栖人”情愫的典型样本。胡述斌写“城乡两栖”,方雪梅写“南北两栖”,路径不同,内核一致:故乡与异乡在身体里交战,又最终和解。
《北方》里,诗人面对“平原为何只肯停驻在北方”发出天真的诘问,祖父母亲“睡在南方的山间”,而麦子的方向、老榆树下“密不透风的宽敞”却牵动另一重乡愁。洞庭湖平原就在脚下,北方平原却在心头——两种平原,两种乡愁,彼此纠结又彼此成全。
原野上
谁家族谱的某个章节
隆起在地里
与泛黄的冬草 耳语
到了《汉中盆地》,这种纠结升华为庄严的认祖:“我是秦岭 汉山的/外孙女 也是外甥女”,“汉水的风/都是千里之外的上亲”。普天之下皆沾亲带故,血浓于水。北方不再是与南方对峙的“他者”,而是诗人精神版图的另一半。南北叠合之处,正是新乡土诗派所追寻的“精神原乡”。
三、水乡女儿的浪漫化目光
生长于洞庭湖,方雪梅对“水”有本能的亲近,却很少直白抒情,更多是把水意化入物象。《餐桌上的鱼》将“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浪漫化:“八百里大湖跌倒/搁浅于瓷质的碗碟”,“我只是一个食客/张嘴就吞下各种飞翔/一湖风光”。一桌鱼鲜,被写成一场对洞庭湖的“吞食式”礼赞——轻盈中藏着沉重,浪漫里带着感恩。
《花语》则展现她柔情中的刚烈:“一枝花 在南国的雪下/醒了 坦露烈火与寒冰”,“风情盛大 像一条江/一面湖/像时光 奋不顾身”。这里的水(江、湖)不再是地理的洞庭,而是女性内心的浩荡情感。她是“花木兰,也是杨昭君”,柔情与刚烈并存——这正是“洞庭湖女儿”的精神肖像。
四、寻根:在古老乡愁起包浆的地方
《在西来山下》是方雪梅最动人也最“新乡土”的一首。诗人“循着血脉 逆向出行的探路者”,在川山坪的荒山密林里“找到外婆弄丟了一百多年的故乡/和淑云这个名字”。从十六卷老族谱中打探陌生的来路,“我的根须 在一枝低垂的稻穗/一杯芝麻豆子茶/和一道田埂上/在古老乡愁起包浆的地方”。
“起包浆”三字极妙——乡愁不是新鲜的伤口,而是被时光摩挲得温润发亮的老物。父系是根,母系也是根,山脉与血脉互相灌溉。这与新乡土诗派“从土地出发、向精神归墟”的美学主张完全同频。方雪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把宏大的寻根叙事落到一杯茶、一道田埂、一枝稻穗上,举重若轻。
《落日》与《峒》则将目光投向更辽阔的文明现场。城头山稻田上“滚过的一团火”连接着六千五百年前的稻谷,湘西的“峒”字里“一打开 全是泥巴和石头的模样”。从个体乡愁到文明根脉,方雪梅的诗歌完成了一次由小及大的升华。
五、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种可信赖的诗格
陈惠芳用“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概括方雪梅:“有书卷气,但绝无迂腐。有天马行空之态,但绝不脱缰。有柔情,但绝不矫情。”这既是人格素描,也是诗格判词。方雪梅的诗从不滥情,也从不端架子;她可以写“热气腾腾”地替人“举起丢失的篝火”,也可以写“半途 也是一种行旅”的淡然。这种分寸感,说到底仍是编辑家的素养——知道诗的边界在哪里。
在一个人人急于发声、动辄万行的时代,方雪梅坚持以“删”为美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姿态。她证明了:真正的多面手,不是写得杂,而是每一面都写得干净;真正的编辑家诗人,不是技痒偶得,而是把“把关”内化为一种诗学自觉。
方雪梅其人其诗,是新乡土诗派“两栖人”谱系中别具一格的一页。她以洞庭湖的水汽喂养诗句,以北方的黄土夯实根脉,以编辑家的“毒眼”删尽浮词。读她的诗,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一个诗人的才情,更是一位文化守门人对汉语干净的执拗守护。方雪梅用她“横杠青年”的履历,诠释了什么叫“赚了好多好朋友”的丰厚人生。这正是【点将台】栏目的初心:把值得记住的诗人,认真地、干净地,记下来。
2026年8月15日于长沙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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