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术之
“湖南新乡土诗派”既扎根于湖湘文化的深厚土壤,又超越地域局限,成为当代中国诗歌中具有普遍文化价值的重要诗歌流派。“新乡土诗”概念由江堤、彭国梁、陈惠芳于1987年在湖南长沙首先提出,经行人、胡述斌等创办的《诗歌导报》等刊物的大力推举,逐渐形成了以长沙为中心的“湖南新乡土诗派”并影响全国。该诗派以“传承民族血脉,重塑精神家园”为宗旨,通过“坚实、简约”的艺术风格,将湖南地域文化元素转化为具有普世意义的精神符号,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留下了独特印记。
湖湘文化根基:地理书写、乡土经验与楚文化传统的三重维度
“湖南新乡土诗派”的地域性首先体现在对湖南地理环境的深度书写上。诗人们将湘西武陵山区的险峻、洞庭湖平原的开阔、湘江流域的灵动等地理特征融入诗歌意象,构建起独特的地域空间感。彭国梁的《走一回湘西》中,湘西陌生农户的少女、掉进沱江的鞋子、大山腹部的隧道等具体地理元素成为诗歌的血肉,赋予诗句沉甸甸的历史感与生命张力。江堤的《待归》通过“土地的阴影刻在背上”、楚人的《资水号子》中的“资水”、周正良《六月湖乡》中的“洞庭”等意象,将湖南农村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困境浓缩于诗行之中,形成强烈的地域文化认同。
其次,诗派创作深受湖南乡土元素的浸润。彭国梁在《泥巴》中写道:“我的裤脚上总有些洗不尽的泥痕,因此我不得不写一些带着泥味的文字。我是泥巴长出来的草,离开了泥巴就意味着我生命的终止。”这种对泥土的执着,正是湖南农耕文明的诗意表达。陈惠芳的《一兜白菜在刀锋下说》则以湖南最常见的蔬菜白菜为切入点,通过“在离开泥土和农夫的时候/我唯一的机会/就是顺着刀锋的一道寒光/回家去”的诗句,将日常的农耕生活转化为深刻的精神隐喻。余艳萍的《梦里的阿妹》“阴阳道上的客栈蒙着寒霜/路途像铜鼓纹一样迂回而荒凉/年轻的赶尸人记不清远古的咒语/耳边的铜铃如风一般凄美而苍皇/梦里的阿妹啊——”带有浓重的湘西巫文化特征。
楚文化传统作为湖湘文化的核心,也在诗派创作中得到充分彰显。胡述斌在《过汨罗江》中写道:“楚地啊,这九鼎的熔炉/煮沸你被泪水凝固的热血,我看见,太阳之外还有一个太阳。”这里“九鼎的熔炉”象征着楚文化的厚重历史,“太阳之外的太阳”则隐喻着屈原精神在当代的延续。这种对楚辞浪漫主义传统的继承与创新,使诗派作品呈现出独特的文化气质和美学追求。
方言的运用是诗派地域性的重要表现。彭国梁的《野店》中使用“门弯”“蔸根火”“后背山里”“晓得”等湖南方言词汇,赋予诗歌浓郁的地域气息。刘年在其《老司城》《武陵山歌》等代表性诗歌作品中,使用湖南本土方言词汇,以及酉水、武陵山、老司城等具有鲜明湖南地域标识的自然与人文意象,巧妙构建出一幅幅兼具具象性与感染力的城乡文化冲突图景。这类方言词汇与地域意象的精准运用,并非单纯的场景点缀,而是其诗歌创作的核心表达策略之一,既赋予作品独特的地域辨识度,更使其成为承载湖湘文化精神的重要载体,让作品深深镌刻上鲜明的湖湘文化印记。
“两栖人”困境、“精神家园”建构与语言风格的全域拓展
“湖南新乡土诗派”的全域性主要体现在其对“两栖人”这一普遍文化现象的深刻把握上。所谓“两栖人”,是指“侨居在城市的农民子孙,他们的父辈或祖辈仍生存在城市之外的村庄”。这一概念超越了地域限制,成为当代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大量农民后代的真实写照。陈惠芳在《两栖人》中写道:“站在村庄与城市的关节处/我很可能腹背受敌/其要害正是/流动城市血液/却传出村庄声音的/那枚双重间谍的心脏。”这种身份的撕裂感,正是现代性进程中个体身份认同的普遍困境。
诗派通过“泥土”这一核心意象,将湖南乡土文化升华为现代人精神归属的普遍象征。在彭国梁的笔下,“泥土”不再是简单的地域符号,而是成为“一位大智者”,“总是无言”却蕴含着生命的智慧。这种将地域性意象转化为普遍精神符号的创作手法,使“新乡土诗派”的作品能够引起全国读者的共鸣。
诗派倡导的“精神家园”理念具有超越地域的普世价值。“新乡土诗”的核心指向,是人类生命永恒的家园,是精神处于悬置状态的现代人类对劳动者与大自然的化合状态中呈现的健康、朴素美德的追取,是以“两栖人”为代表的中国文化社会在自己多重规范的生存空间无法忍受与兑付生命情感时,对朴素、清贫、真诚、健康的美德的回溯。这一理念触及了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使“新乡土诗派”的作品具有了广泛的读者基础和持久的文化影响力。
诗派在语言风格上的创新也为其全域性提供了支撑。诗派倡导的“坚实、简约”风格,既保留了湖南方言的泥土气息,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表现技巧,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语言。这种语言风格既具有地域特色,又能够被全国读者所理解和欣赏。江堤的《手指移植》通过“乡村手指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移植到城市手上”等意象,将农村与城市的文化冲突转化为普遍的精神困境,引发读者的共鸣。
同时,诗派在题材选择上的广泛性,也是其全域性的重要体现。陈惠芳的创作实践难能可贵,他的诗歌题材已从早期的乡村扩展到城市,以《长沙诗歌地图》尤为明显,“城市也是乡土”的主旨表达得淋漓尽致。这种对城市空间的重新解读,使“新乡土诗派”的创作视野更加开阔,也为当代城市诗歌提供了新的思考维度。
跨流派互动、现代性转化与地域—全域张力的动态平衡
“湖南新乡土诗派”在发展过程中与全国其他诗歌流派形成了复杂的互动关系,这种互动既体现在创作理念的交流上,也体现在传播渠道的拓展上。《诗歌导报》作为诗派的重要传播平台,成为连接“湖南新乡土诗派”与全国诗坛的桥梁。行人、胡述斌等人创办的《诗歌导报》历时3年,共出版诗报10期,几乎成了“新乡土诗”专报,对日后“新乡土诗派”的鼎盛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该报不仅在湖南本地产生影响,还通过邮寄等方式传播到全国直至海外,使“两栖人”“家园”“新乡愁”等关键词在全国诗坛流传开来,成为“新乡土诗”的代名词。
诗派在创作理念上与朦胧诗派、第三代诗人等形成对话。彭国梁曾提到:“我们(指‘新乡土诗派’)跟北岛、顾城他们虽然是同龄人,但成长环境不同,我们从小在乡下长大,不像他们从小就可以看很多书,明白很多东西。我最初看到北岛的诗,非常震撼。仿佛被人重敲了一下,诗还可以这样写?但是北岛做到的,我们不一定能做到。我们有自己的路子,从我们自身的经历入手,从一种游走在城乡之间的‘两栖人’的处境出发,写我们自己的悲欢惆怅。”这种既承认影响又坚持自我特色的创作态度,使“新乡土诗派”在诗坛上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诗派的现代性转化是其地域性与全域性融合的关键。诗派将湖南地域文化元素通过现代诗歌的表现技巧进行转化,使乡土文化焕发新的生命力。这种转化不是简单的地域符号的堆砌,而是将地域文化精神内核转化为诗歌的内在肌理,通过具体的生活场景自然流露,使诗歌既具有地域特色,又具有普遍的精神共鸣。诗派的文化价值在于其提供了多元现代性的一种可能路径,其作品构建的记忆档案馆和未来实验室对抗文化同质化。在当代诗歌界普遍追求现代性、国际化的大背景下,“新乡土诗派”坚守本土文化传统,同时又不拒绝现代性的表达,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姿态。这种姿态既是对湖南地域文化的传承,也是对当代中国诗歌发展方向的探索。
诗派对楚文化传统的现代转化,为其全域性提供了文化深度。胡述斌在诗集《南方大雪》第一辑《楚之风》里大篇幅地书写了对屈原的问候、怀念和忏悔,这种将楚辞的浪漫主义与现代诗歌的表现技巧相结合的创作方式,使诗派作品具有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艺术魅力。
在发展历程中,地域性与全域性之间始终存在张力。早期诗派创作中,地域性特征更为突出,虽在本地产生强烈共鸣,却面临全国传播挑战,诗派逐渐意识到平衡的重要性。胡述斌在《一张诗报与一个诗派》中指出:“新乡土诗派的理论与实践,为中国诗歌找到了生存的土壤。它不是一个流行的流派,但却是一个长久的令人回味的流派。”这种定位反映了诗人们在坚持地域特色的同时,追求普遍文化价值的自觉意识。
艺术跨界探索、当代意义与面向未来的多元路径
“湖南新乡土诗派”在艺术跨界方面的探索,是其全域性的重要延伸。彭国梁的绘画创作始于2007年,其“原生绘画”以线条缠绕、意象荒诞著称。在《自然与感觉》诗集中,附有一张他为纪弦诗歌《你的名字》写作的同题诗并配画的缩写版,扭曲的人体与几何图形交织,将“抬头是你,低头是你”的痴迷转化为视觉震撼。这种艺术形式的跨界探索,使诗派的影响超出了诗歌领域,拓展到更广泛的文艺领域。胡述斌的音乐创作、马迟迟的《诗电影》等,同样是诗派突破媒介边界的重要尝试。
诗派的当代意义在于其提供了处理现代化与传统文化关系的诗学范式。在全球化和城市化的大背景下,“新乡土诗派”通过“两栖人”这一身份概念,表达了一代人面对现代化进程的复杂情感和文化选择,这种表达既具有地域特色,又具有普遍意义。诗派对“精神家园”的追求,回应了当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在物质丰富而精神空虚的现代社会中,“新乡土诗派”通过诗歌表达对传统文化和乡土精神的回望与坚守,为读者提供了一种精神慰藉和文化认同。正如评论家沈奇所言:“‘新乡土诗’诗人的对‘乡土’的回归,实质上是身陷‘现代化’浪潮中的清醒者,对理想中的‘精神原乡’的一种回望,以此作为精神现实的凭籍或叫做价值坐标,在不断的审度中实现对现实困境的超越。”
诗派的全域性价值在于其提供了对抗文化同质化的多元路径。在全球化进程中,文化同质化成为普遍现象,“新乡土诗派”通过坚守地域文化传统,同时又不拒绝现代性的表达,为当代诗歌提供了多元发展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既体现在创作主题的多样性上,也体现在艺术形式的创新上。
未来展望方面,“新乡土诗派”需要在保持地域特色的同时,进一步拓展其全域性影响。一方面,可以继续深入挖掘湖南地域文化的独特价值,将其转化为更具普遍意义的精神符号;另一方面,也可以更加开放地与全国甚至世界其他诗歌流派进行交流和对话,吸收其他流派的创作经验和艺术技巧,丰富自身的表达方式。同时,可以更加主动地与绘画、音乐、戏剧、影视等其他艺术形式进行融合,创造出更加丰富多元的艺术表达,从而扩大其在当代文化领域的影响力。
“湖南新乡土诗派”的地域性与全域性是其艺术特色的重要组成部分。诗派既扎根于湖南地域文化的深厚土壤,又通过现代性的表达方式,将地域文化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符号,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文化价值。
诗派对“两栖人”这一现代性困境的深刻把握,使其作品能够引起全国读者的共鸣;对“精神家园”的追求,回应了当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在艺术跨界方面的探索,拓展了其影响范围。这些特点使“新乡土诗派”成为中国当代诗歌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流派之一。
未来,诗派需要在保持地域特色的同时,更加开放地与全国其他诗歌流派进行交流和对话,吸收其他流派的创作经验和艺术技巧,丰富自身的表达方式;同时,诗派也可以通过更多的艺术跨界探索,创造出更加丰富多元的艺术表达,从而扩大其在当代文化领域的影响力。这种地域性与全域性的平衡发展,将是“新乡土诗派”未来的重要方向。
2026.2.6于长沙青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