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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黄爱平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湖南有个江华瑶族自治县,江华瑶族自治县有个瑶族诗人黄爱平,瑶族诗人黄爱平有个骏马奖……这样的绕口令式的循坏,可以绕大瑶山一大圈。

  黄爱平诗歌又多又长,关于黄爱平诗歌的评论能装一箩筐。所以,我望而生畏,简直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选取他的诗歌,就是一个难题。篇幅所限,那首美誉度很高的《长鼓》只能割爱。好在黄爱平和他的诗歌都跑不掉,喜欢诗歌的朋友可以去找他,去长沙老口子眼中的“湘绣城”。谈诗读诗,顺便喝点小酒。

  黄爱平来自大瑶山。是瑶民,也是山民。是诗人,也是瑶族文化研究者。故而,他是“神龙见尾不见首”。这些年来,很少看见他出没诗歌活动场所。我既失望,又敬佩。失望的是,他不给我请教的机会。敬佩的是,他对瑶族文化、瑶族诗歌的潜心。他出版《黄爱平诗选》,我注意到了。他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我注意到了。而且,我早就将他视为新乡土诗派的重要诗人。这么一个相当于熊猫级别的瑶族诗人,这么一个合乎新乡土诗派“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主张的瑶族诗人,必须是我的同行。但我的注意,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依然痴迷于他原始的大瑶山,醉心于他重塑的大瑶山,经营于他诗意的大瑶山。

  这样也好,这样更好。心无旁骛,是一种极高的境界。

  直至有一天,我打破了他的“低调”。作为《湖南日报》记者,我的眼光一直朝下,采访了不少乡村教师、医生、基层文化人。江华,去过几次,大瑶山也爬过几次。某年某月某日,黄爱平被我当场“逮捕”。我说:“你得了大奖,不见老朋友了。”他笑得既憨厚又狡诈。而后,把酒言欢。然后,继续失踪。

  我断然不会放过他。新乡土诗派再次起航,他是大力水手。我念念不完他的“大瑶山诗歌”。

  即便称不上“史诗”,成为“诗史”,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一个真正立足于诗坛的诗人,必须有它的“诗歌工程”,系列成品,主题作品。其实,我们对“主题先行”存在误区。什么叫“主题先行”?主题本来就走在前面。比如大瑶山,亿万年以前就在那里,走在人类前面。比如瑶民,千百年就驻守在大瑶山,澎湃着瑶族的血脉。诗人的主题,早就存在那里。主题先行,诗人后至。黄爱平抓住了大瑶山这样的主题,形成了颇有影响的系列。对于诗歌发展史,对于瑶族诗歌史,对于新乡土诗派,都是好事、幸事。

  主题先行,品读先行。黄爱平的《大瑶山》来了,冲击所有的感官。

  

  “瑶山命运参差。在思想和深度中

  我站着,无限世界一颗小小的石子

  这样一种存在:汲水为镜

  只看见尘埃的厚度”

  

  “泥土分散,泥土聚拢

  人总是拖着泥土微妙的元素

  与群山呼吸,在民族的乡愁中自生自灭”

  

  大瑶山不就是尘埃所积累,才形成这样的厚度与纵横?“尘埃”是灰暗而明亮的生命。人类也是尘埃。瑶民也是尘埃。诗人也是尘埃。泥土的命运,就是所有存在之物的共同命运。共同体,毫无例外逃脱不了自然规律。

  黄爱平的胞衣地是大瑶山。延绵的群山,是剪不断的脐带。所谓骨气,就是骨子里的品质与脾气。诗人将大瑶山视为起始,归去来兮,过往也是未来。

  品了《瑶山泉》,又提起《瑶乡酒壶》,瑶民是天生的、不足与外人道的诗人。泉是低度的酒,酒是高度的泉。饮者,饮自己的精血,饮自己的历史。

  

  “我想到光洁的镰刀,闪烁

  泉水的影子

  从土里转回,怀抱饮者

  优雅的渴望,把

  陶罐和杯子一一擦亮

  又把某种心态精致地存入酒中”

  

  “瑶乡的酒壶装着瑶乡的酒

  装着瑶乡血脉的姿态

  像一个朴拙敦厚的盘王

  令人感念。我点燃桐油灯

  坐好,再把酒,漫慢地

  倒出来……”

  

  “光洁的镰刀”是农耕文化的一弯月亮,也是瑶民开天辟地的一道手势。把“光洁的镰刀”泡在酒里,酒劲更足,历史更醇厚。

  

  “那执傲又驳杂的长啸之牛

  揉搓土地又拍打土地

  

  绝不啃食传统的草叶”

  

  《长啸之牛》为什么长啸?为什么“绝不啃食传统的草叶”?因为瑶民的根,诗人的根,民族的根都在这里。“连根拔起”的残忍与背叛,长啸之牛或离离游子,绝不所为。其实,并没有“诗与远方”,大瑶山在近处,诗意地存活在诗人的心中。

  黄爱平擂响的《长鼓》,则以诗史记录史诗,瑶族文化被稀释、被浓缩、被扩张。诗人重塑的大瑶山,以家园与精神家园闪回、重叠的态势,丰富了诗歌的地理与地理的诗歌。诗人贡献了一个诗意盎然的大瑶山,也就收获了一个永远年轻的大瑶山。

  

  2026年3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黄爱平的诗

  

  大瑶山

  1

  

  从山那边传来的箫声

  在云朵的阴影下,变成了无声的落叶

  

  瑶山命运参差。在思想和深度中

  我站着,无限世界一颗小小的石子

  这样一种存在:汲水为镜

  只看见尘埃的厚度

  

  我与大山之间,那么多暗淡的空隙

  没有距离才可能有最大的距离

  看见三三两两的鸟,好像一个愿望

  

  倾刻又一无所见

  落在哪个枝头,让灵魂微妙地颤动?

  

  而青山一动不动,只有故乡

  与故乡在叠加,树与树在叠加

  草与草在叠加,在微睡中成熟

  连同表盘上的指针

  耐心地计算着黄昏和黑暗的荒芜

  

  一再珍惜的东西一也一再浪费

  石头和树根,总是在扶起

  一个瑶乡一诗人倒下的内心

  

  时间回复到群山的胚胎状态

  后来才慢慢变成了水——

  所谓“逝者如斯”

  其实它根本没有流逝

  那只是一种幻影,一种暂时的状态

  

  只要闭上眼睛,对事物的接触才能真实

  

  2

  

  阴影广大无边。天空在后退

  河流在炊烟之下闪亮

  歌声依稀,填补山谷的空虚

  

  我走来走去,双手

  接触的明月迷失于岁月的苍茫

  

  岩石的内核浮现猛兽的形体

  纠缠世界的梦的声音变成第一块乌金

  那些沉默的火上升到我的脚跟,并且

  继续上升

  直至未来黎明的高度

  

  死亡的水位侵蚀丘陵之后

  静止于一盏被浇灭的陶灯底部

  岩石总结的光只不过是黑暗的一部分

  

  岩石埋着头很久

  上下深不可测,天空以悲壮的姿态

  抛弃飞鸟的羽毛,进入岩石的王国

  一块岩石从另一块岩石继承的东西

  一只猛兽从另一只猛兽继承的东西

  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继承的东西

  只是阴影和落叶

  

  泥土分散,泥土聚拢

  人总是拖着泥土微妙的元素

  与群山呼吸,在民族的乡愁中自生自灭

  

  3

  

  群山不可重复,瑶山不可重复

  庄严而卑微的情感

  一半是真实,一半是虚幻

  在阴湿的苔藓中编织自身的胎衣

  

  具有开始和终结意义的那一棵树

  把一颗说不出话的心披满来世

  河流,大地,日出日落

  我们向生活的出世、巫术的入世部分走去

  我们向幸福的白痴走去

  我们向人与青山的那条界线走去

  

  猎人般冲出木屋,竹排般冲入峡谷

  你会听出其中的会意、自由的狂欢

  甚至只是为了获得猛坠虚空的平衡

  为了减轻命运的神秘

  

  漫长的历史在惊人地缩短

  每一次翻开神坛上落满灰尘的书本

  无论在现实之内或者现实之外

  剩下的路途转瞬间走完

  

  高傲的月亮在山顶下跪

  梦想充满了稀薄的云影

  然而,大山,然而,大山的心脏

  渐渐风化的岩石期待强暴的闪电

  死亡的深渊,其中火种醒自千年大寐

  静观黑煤之痛苦的大旗

  

  瑶山雄壮!圣者

  哪怕在歌咏的余烬中,终将披露永恒之门

  进入又一个夜晚之前又将镀满金辉

  

  在山巅,在边缘之水

  在幽深和孤寂的语言中,我忘却了众多

  只剩下——

  放眼望去,天地高远、明净

  

  瑶山泉

  

  相濡以沫的岁月,会懂得

  泉的丰饶,在土的包围中

  他向我渗透

  而在石的阻挡下,它

  向我飞翔

  

  泉,把黑夜的木桶照亮

  在秋风和乌云下面

  站直单薄的身子,唱歌

  花落乡愁,几片闲叶。母亲

  熄灭隔夜的月光

  大清早把泉水提起来

  打湿生活

  

  岁月牵动幽远,瑶山泉

  提起一段往事

  与我轻轻交谈

  过一去的时光,亲人们互相探望

  静听风中那支哀歌

  如此动人。我们的心中

  秋天很深,谷粒饱满

  收割的人,山岗那样纯洁

  我想到光洁的镰刀,闪烁

  泉水的影子

  从土里转回,怀抱饮者

  优雅的渴望,把

  陶罐和杯子一一擦亮

  又把某种心态精致地存入酒中

  这一年,将会过得平安

  

  瑶乡酒壶

  

  酒壶总有一破碎的一天

  破碎于自身一条隐隐的伤痕

  破碎于遗忘、孤独的边缘

  也破碎于大醉的黑暗

  

  我寻找碎片时,试图粘合历史

  使酒壶重新在月下放光

  想起一些遥远年代的温情

  酒的欢乐和悲伤

  都凝结在这些静静的瓷上

  阳光从时间的裂缝穿过

  敲打酒壶幽幽的内壁

  像敲打家乡的古钟

  

  在沉醉的路上,无意中踢到

  一块瓦片,像踢到酒壶的胴体

  感到疼痛!

  

  别把壶底擦干,让它留一点酒

  如同我们的眼窝里

  留一点眼泪一般

  郁闷和痛苦难忍时,可以

  哭一哭,哭一哭才轻松啊

  瑶乡的酒壶装着瑶乡的酒

  装着瑶乡血脉的姿态

  像一个朴拙敦厚的盘王

  令人感念。我点燃桐油灯

  坐好,再把酒,漫慢地

  倒出来……

  

  长啸之牛

  

  日子居然能够多彩斑斓

  

  巨大的鸣响削去山峦绿色部分

  为了田野的血液流畅

  为了庄稼的茁壮成长

  为了少年黄昏的笛声传到远方

  长啸之牛穿越时间之河

  隆隆而来

  

  忆念之土杂草丛生

  而犁铧轻易地锈蚀下去

  云彩抬高了天空

  农事的枝干枯萎了

  仅存的一簇菜花

  我不得不以平生的精力

  远远地响应

  

  那执傲又驳杂的长啸之牛

  揉搓土地又拍打土地

  

  绝不啃食传统的草叶

  【简介】黄爱平,瑶族,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秘书长、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湖南瑶族文化研究会会长。1985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在《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星星》《湖南文学》《湖南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已出版《边缘之水》《黄爱平诗选》,曾获第三届毛泽东文学奖、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