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从牛鼻子上走来,却不钻牛角尖。
姚茂椿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平和的笑容,总是平缓的语调,没有一丝的咄咄逼人或旁敲侧击。我的感觉是一种顺流而下的温暖。跟他打交道,很舒服。
新晃侗族自治县是湖南地图上的牛鼻子,伸入到了贵州,很显形,很突兀。真是牛啊。所以,新晃有“新晃黄牛肉”这个品牌。
姚茂椿来自新晃,是颇具代表性的侗族诗人。对于追求多样性、多维度的新乡土诗派,姚茂椿不可或缺。姚茂椿的诗歌比新晃黄牛肉更有嚼头。侗族有侗族大歌,我们有侗族大哥。
我不知道姚茂椿走进怀化城和长沙城之前,穿行于侗寨村落,是怎样的步伐。更不知道他与群山、河流的互动,是怎样的节奏。但我可以想象凸凹之间,他的仰望与俯视,已经具备诗意的姿态。日后,他在诗歌中的浓烈表达,他对故乡的深情回眸,都是侗族血肉的激荡与重启。
我去过新晃,而且有过一次与姚茂椿的同行。新晃的人文与风物,侗族人的质朴与热情,久久回响于脑海中。但我仅仅是浅尝辄止。我的那些侗寨诗歌,只是一阵轻风、一个水漂。姚茂椿站在坚实、厚重的一方。
有的诗人,对“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一论述不以为然。一天到晚摆弄莫名其妙的术语与故弄玄虚的辞藻,用翻译体吓唬我们这些“土著”。我与姚茂椿的共识是,敬而远之。姚茂椿对新乡土诗派“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主张的坚守与实践,留下了不是教科书的教科书。离开了民族之根,离开了家园之源,离开了万家灯火,离开了大众忧乐,诗人可能还是诗人,但只是“一个人的诗人”。
姚茂椿执意要做一个民族诗人、一个侗族诗人。这一点,倒有一些牛脾气。
“鸡鸭在路口回忆往事
黄牛一脚脚踩入金秋
岁月弯弯的田角
撒有几线饱满的稻穗
木楼飘雪的清晨
梦见一些温暖的细节”
“解冻的池塘静于一隅
有趣的山水那么辽阔
村庄悟出的格言
有的闪电般刺目”
无论是《画里的村庄》,还是《村庄的念想》,诗人构建的家园已经切入现代乡愁,“闪电般刺目”的格言也是“温暖的细节”。流浪的精神回归之后,在熟悉的村庄找到了依附。
“我怀念从门上
取下刀的日子
磨刀石回忆刀锋
上山的砍削剁斩”
“往事的刀已锈迹斑斑
木屋也沧桑衰老
村庄却像顽皮的小孩
周身沾满旺盛的草木”
《柴刀在木门后生锈》,刻骨铭心。诗人的眼光像刀锋一样犀利。“砍削剁斩”的何止是“旺盛的草木”?!人是生命,草木也是生命。为了一种生命的延续,而牺牲另一种生命。这是不容置疑的置换与轮回,而所有的生命在消亡之后诞生新的接力。
村庄与城市没有隔离带,只有交界处。姚茂椿也是两栖人。《刺目灯光从城里奔来》,这灯光也是诗人带来的。《诗童走出夜色的村庄》,这诗童也是诗人带走的。在一波接一波的离乡、返乡浪潮中,诗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别忘了,诗人还有一种天职,就是“返城”。城市也是“精神原乡”。为什么这么多人栖居城市?人世间有万有引力。剥离城市的壳,去遥望村庄的皮,是诗人的乌托邦。
登上《歌坳》,我感觉到的是城市与村庄的对视。歌声只是缥缈的过往。山内山外,往返的足迹才是故土的烙印。“掩没父辈的坐痕”的巴地草,既是无情的覆盖,又是有情的抚摸。两栖人的矛盾心理,涌动在诗人的心里。
“祖辈掘开的山泉 日见消瘦
巴地草 掩没父辈的坐痕
我眺望高处 歌声徐徐远去
无数翅膀后 一闪一闪
是张望都市的眼神”
《傩影》晃动在新晃侗寨。我观看过傩戏。那些面具,那些歌吟,那些舞蹈,那些手势,我只能感受到其中的神秘与传承。侗族的力量,让我震撼。姚茂椿从小耳濡目染,更能体味傩戏的精髓。
与其说《草标》是道路的指引,不如说是精神的引领。茫茫世界,我们铭记高大的纪念碑,也不能漠视微小的草标。茫然四顾,是因为迷失了方向。诗人自省,发出警示。
“入云的花阶 心事游动
波浪似的木叶歌 惊飞
木楼的沉默”
姚茂椿的诗歌,是侗族大歌的延伸,是《会唱歌的树叶》。这样的树叶即便枯萎了,也会成为书签,夹在泱泱诗史之中。
2026年3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姚茂椿的诗
画里的村庄
一条狗夕光中疲惫钻出
染黄了山里幽怨的话题
几段改变祖先腔调的歌声
铺开了村寨的傍晚
季节遂着村人的意愿
翻开沉寂许久的土地
风送上早春的信息
启蒙乡土沉睡的色彩
鸟语不时讨论一些话题
鸡鸭在路口回忆往事
黄牛一脚脚踩入金秋
岁月弯弯的田角
撒有几线饱满的稻穗
木楼飘雪的清晨
梦见一些温暖的细节
村庄的念想
木楼抓紧灰白村路
原始次生林虫鸣唧唧
翅膀嗖地飞来
树枝颤动一下
溪水淘洗远行的浑浊
有个念想伫立路边
等穿越的身影
把立春的启示嚓地点亮
田野挥动几丝微风
每年的花穗充满善意
道路沿着视野蜿蜒
车灯照见了信息提速
解冻的池塘静于一隅
有趣的山水那么辽阔
村庄悟出的格言
有的闪电般刺目
柴刀在木门后生锈
一把记忆里的柴刀
在遥远的木楼门后
被杂物遮蔽
我怀念从门上
取下刀的日子
磨刀石回忆刀锋
上山的砍削剁斩
阳光的贴心到访
被屋门折射
把大块的回忆劈小
将坚硬的过节砍开
寒冬的火塘
温软如梦
往事的刀已锈迹斑斑
木屋也沧桑衰老
村庄却像顽皮的小孩
周身沾满旺盛的草木
刺目灯光从城里奔来
城镇灿烂的灯海
照亮灰暗的乡愁
危襟正坐的乡俗
在村寨 按捺不住
乡村灯影明灭 摇曳
亲情的老迈
一些完整的家 碎成
四散的脚步
奔往喧嚣 小溪
数落山塘的孤陋
浅浅的问 木楼
忧郁满腹
粗细的道路 张开蛛网
瘦小寨子 眼神惊惶
摇滚的霓虹 大咧咧车灯
目中无人 抵达村口
晨昏的宁静 被一片片拆卸
牧歌不再传承 有的心事
恍如白昼
诗意走出夜色的乡村
黑夜抹掉狂躁狗吠轻浅人声
归乡路上 我像个梦游者
悄无声息 许多亲友不见了
盘山路途的人 低头不语
村口的张望者 面无表情
恐慌从一株幼小植物开始
在窸窣风动中 加重心事
从一块旱土 到另一片田地
找不到熟悉农具 翻耕心境
贫瘠 枯瘦 润湿 肥沃
好像与现在的我 毫无关系
我知道许多乡人想奔出夜色
像我外出多年的同辈 打过工
在子女不愿返家时 独自回归
我怕见懂得矜持后迷茫的双眼
它们不再为见过的世面激动
我也怕听见一朵枯萎的花
在长满往事的山坡 与风对话
我看见朴素的哲学
从山寨坑洼的地脚 吆喝出发
使亲人一代代义无反顾
他们想做幸运的种子
随风飞上城市的屋檐
歌坳
葱绿鲜活的情节
在眼前 不时晃荡
树上滴落的歌声 在山坳
像放光的珍珠
一些 是揪心的往事
一些 是摄魂的情歌
难忘的面孔 有说有笑
逐一出现
祖辈掘开的山泉 日见消瘦
巴地草 掩没父辈的坐痕
我眺望高处 歌声徐徐远去
无数翅膀后 一闪一闪
是张望都市的眼神
山寨男孩 脱下民俗
求学 找工作去了
坳旁 美丽歌女更美的女儿
丢下歌声 跑沿海打工去了
……
歌坳 梦少人稀
我心中“珍珠”撒落
撒落 一地
刺目的忧伤
傩影
我稀薄的意识 晃过
忧郁 一场惊悚的风雨
粉碎通神的言语 “咚咚推”
四分五裂 傩
了无踪影
历经危难 没有屈服
向往幸福的祖先 雷鸣电闪中
臆想所向披靡的神
灵验 一闪而过
而今 驱疫降魔场景
是灵魂深处的另类故乡
往昔的山水 妖怪横行
平安 只是一路长长的空白
远翔起我 傩
历史的背景空阔 深邃
我们朴拙的展翅 将挣脱蒙昧
漫长的影子
锣鼓 如梦似幻
击醒孤独 渴望
无尽的黄牛 磅礴万里
让心愿和幸运 蹄飞 尘起
踏梦 艰难而行
难以磨灭的 族群记忆
草标
一根 一束
扎成草结 如情人心中
倾吐的承诺 如众人合约
刻下的款书
路标 像灵泛的山娃
为远行的足迹 指引
井标 像轻盈的姑娘
在泉井边 舞蹈
界标柴标 是威严的寨老
令所有邪念 退回
一个没有草标的莽林
曾让许多心灵 迷失
伪善的路碑没有怅惘
站在 蛊惑的路口
森林和寨老 纷纷倒下
不知草叶的怀想 何时
又漫山鲜活
当下 信任已经失血
许多苍白 频频回望
会唱歌的树叶
入云的花阶 心事游动
波浪似的木叶歌 惊飞
木楼的沉默
越过山寨 你以群鸟
潜入花海 一棵树
倾诉飘香语言 整座山
难抑春心荡漾
四目相觑 绽放两朵
咚咚的心跳 醉人旋律
憋足劲 让含苞带露的歌词
排队 等候
一团晨雾 如穿侗装的女子
被美丽的爱神附体
一声探问 在羞怯的山后
睁大双眼
【简介】姚茂椿,男,侗族,湖南新晃人,居长沙。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顾问。在《民族文学》《文艺报》《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湘江文艺》《飞天》《散文百家》《星星》《绿洲》等发表作品。出版诗集《放飞》(民族出版社)、《霞光漫过》(中国电影出版社)、散文集《苍山血脉》(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吟声声》(中国文联出版社)。入选中国作协主编的《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侗族卷》。部分诗文获奖并入选一些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