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对于我,邓流沙完全是一个“三无人员”。无见面,无交谈,无茶饮。迄今为止,他是“点将台”的一个空白档。
什么时候接触邓流沙的诗歌?不记得了。最初的印象,有三点。“邓流沙”名字好,有冲击力。邓流沙的诗歌好,有辨识度。我的老家是流沙河,邓流沙有亲切感。
跟一个人交往,不是有微信吗?但微信不能全信。比如,个人微信档案“地区”一栏。明明是中国人,却标注一个“直布陀罗”。这当然是个人自由。我一笑而过之后,也就忘了这个“直布陀罗人”。邓流沙标注的是“广东深圳”,但我知道他是湖南邵阳县人。
“三无人员”从无到有,被我“点穴”。邓流沙凭借的就是他的诗歌。
“麦子还没有成熟
压过来都是青涩
青春期说过的话,当作伤口在控诉
风一吹,就散开了”
作为成熟的诗人,邓流沙早已超越了“炫技”的阶段。没有技巧,就是最有效的技巧。我特别喜欢这种从容不迫的叙述方式。《芒种和酒》让他的诗歌“有了清晰的辨识度”。
“站久了,履历变得厚实
或明或暗,都顶着冰雪归来
一条路断断续续,像回忆
在秋天,电影胶卷一样翻转
弹出的字幕,搭在肉身上
点点头,并不急于离开”
不是自谦。品赏诗人们的佳作,是一个学习、自省的过程。我越来越感觉我的诗歌的短板。过于随意的文字,伤害了诗意。《一棵树藏着火焰》给了我示范。“站久了,履历变得厚实”。写的是树,写的也是人。一个诗人、一个诗群亦是如此。新乡土诗派“站久了”,持之以恒,也就有了厚实的履历。
“光芒垛,闻到的菜根香
被我称做了母亲
饥饿时丢失的一把勺子
在漏口处长出一道长长的掌纹
我一想起已是经年
我一呼喊,太阳就晒到了伤口”
“迎风的山岚,打坐了一生的绿菩萨
伸出了祖宗一样宽厚的手心
梦醒以后,身边环绕着梨树、桐树和乌桕
能清晰分辨出树杆的骨骼,树叶的脉络
我从中读到了熨帖,幸福带有特别的气息”
邓流沙不是行吟诗人,不是边走边唱的那一类。他是一个夯土工,注入血肉和风骨,反复夯实。这种“原点创作”,使他的诗歌具有了窖藏的特质。《一把勺子》《山的峪口,我生于此》都是精品。
“几处爪痕凌乱,印在蛮荒的阅历上
像伤口,撒上一把盐
在我离开之后,一些冻土终年不化”
欣赏《小荷》,进入《在黄鼠狼出没的田野》,我惊讶诗人犀利的视野。为什么“一些冻土终年不化”?诗人也留下了“爪痕”。其实,冻土是诗人心灵的板块,是故乡情结的积累。
“放下篾箩,脱下布兜
在油茶树园,秋霜后的油茶籽找到家了
一粒粒黑褐色的晶体,从母体里探出头来
母亲笑了
她呵护的孩子能扛起秋天的大旗了”
不知道鱼鳞村的虚实。《忆,与母亲一起剥茶籽》已经打动了所有的村庄。油茶园的母亲,就是“结满籽粒的油茶树,默默举起供果”。如同我走出兰玉山一样,邓流沙走出鱼鳞村,一辈子都在母亲的供养之中。
“蚂蚁一般的人,一闪而过
耳朵辽阔,长满了喇叭花
现在,每一丝喘息比云朵还轻
如旧时光里的一阵咳嗽”
“在湘西南,北纬27度
我生命开局的地方
徘徊中的小鸟几经折翅
留下多少残雪
总有人出来收拾
春天缓慢的穿过”
从《老街,午后》到《晚雪》,从城市的街巷到生命开局的地方,总有一条血脉在蜿蜒。故乡与异乡互换,“耳朵辽阔,长满了喇叭花”。世事纷繁喧嚣。唯有内心安静,才能获取容错的空间。“旧时光里的一阵咳嗽”,像声音的古董。
邓流沙,流的不是沙,是淌过沙的水,是比水还要清澈的诗。他还是“三无人员”。陌生的人,留下熟稔的诗。我点过的这个“穴”,将有更大的涌泉。
2026年4月10日于长沙德润园
邓流沙的诗
芒种和酒
麦子还没有成熟
压过来都是青涩
青春期说过的话,当作伤口在控诉
风一吹,就散开了
清醒过后,麦刺指向天空
要弃我而去
掰开麦杆,悲欣突然降临
昨夜的星光彼此咬合,湿了眼眶
辨认出滔滔不绝的江河
入了粗糙的碗口
结局在遗忘里,还不能收割
一张稚嫩的脸
在故土,有了清晰的辨识度
我彻夜未眠
微唇轻启,就放纵了汹涌
月光下,一切还在开始
一棵树藏着火焰
就算落成刀子,那些冰雪
也要赶往,把一棵树围得严严实实
缄默,来自骨骼写下的文字
深深的烙印向天穹回答过往
身体在匮乏年代
立起一根光秃秃的树杆
伸展脖子,就露出痕迹
愿意交出自己,与天空来个明断
一座空山藏起了远方的惊雷
反复伸出的手需要得到确认
冰冻过的路,不选择回头
血液孤单的过活,修练为隐者
热气泡凝结,替春天藏着火焰
山水绕不开的瞳孔,收纳了闪电
拂弄身姿时,替风雪推翻了鸟鸣
一粒种子,在树根下缓慢生长
站久了,履历变得厚实
或明或暗,都顶着冰雪归来
一条路断断续续,像回忆
在秋天,电影胶卷一样翻转
弹出的字幕,搭在肉身上
点点头,并不急于离开
一把勺子
光芒垛,闻到的菜根香
被我称做了母亲
饥饿时丢失的一把勺子
在漏口处长出一道长长的掌纹
我一想起已是经年
我一呼喊,太阳就晒到了伤口
山下是田埂,在母亲的后背
怎么绕也绕不出去
一粒粮食从此养育了我
从此站立,便是我的归途
在生养我的地方,到处都是泥土味
总能听到母亲炒菜时掸落的虚荣
清与淡,敲击着幸福
和谐的、站起来的声音
击中了我不善思考的大脑
山的峪口,我生于此
松涛倾泻,蝴蝶奔涌而来
蜿蜒缠绵的山路,充当幸福的使者
子夜的这个时辰,迫不及待
为远方刻上诗的烙印
这来自天籁的声音,被草木养育
干净,朴素,沾着草木的骨气
夜幕退却之后,星光一拥而上
身后的花朵,静且美的笑容
赐予呼吸清新,写着土地纯正的标签
睡梦中,我带它行走
墙角的扁担动了动,闪着古铜的光泽
一支神来之笔,与脐带相连
灵与肉,勾画山梁一样的身姿
迎风的山岚,打坐了一生的绿菩萨
伸出了祖宗一样宽厚的手心
梦醒以后,身边环绕着梨树、桐树和乌桕
能清晰分辨出树杆的骨骼,树叶的脉络
我从中读到了熨帖,幸福带有特别的气息
这个草木枯荣的山谷,饱经人间风霜
给了我第一次洗礼
让我痛,并快乐
雾散后,天空下满是琼浆清露
绽放最美的笑容
家舍里,苦练过千百次的歌声
穿透砖瓦,飞向阳光、云朵和森林
千万只鸟喜欢在四周鸣食,筑窝
也带我在雨中起飞
小荷
久违了,五月的蓝朵
这些奔跑的精灵
越来越不安分了
梦想,几乎要变成现实
羊角辫扎紧,便于显山露水
深与浅都是造型
远与近都是音符
瞳仁里的火苗,超越红尘
摆动青春时代的舞步
群山悄然上岸
喻示了星光的走向
留下的空缺,在酝酿
更广阔的内涵
收拢脚步,已容不了虚无缥缈
睡梦中,一群少女骤然而来
又嫣然而过
在黄鼠狼出没的田野
再板结的黄土,也有细小的泥穴
再顽劣的青石,也有吸食的豹纹
这些,都是活下来的理由
长尾巴的弹奏曲,让溪水直听到断流
远山收纳于脚下,稻草窝布下阵阵陷阱
丰年一闪而过,亿万株禾蔸成为靶子
此刻,我的眼神慌乱
匍匐的稻草垛闻到了铳口的芒硝味
浮于尘世,为了抓住一把怀旧的证据
我屏住呼吸,让黄昏闪了腰姿
几处爪痕凌乱,印在蛮荒的阅历上
像伤口,撒上一把盐
在我离开之后,一些冻土终年不化
忆,与母亲一起剥茶籽
放下篾箩,脱下布兜
在油茶树园,秋霜后的油茶籽找到家了
一粒粒黑褐色的晶体,从母体里探出头来
母亲笑了
她呵护的孩子能扛起秋天的大旗了
雪峰山东南麓的鱼鳞村,秋霜来得特别早
属于母亲的油茶园,果核熟透
母亲用肉眼分辨出油茶籽粒细微的差异
母亲说,熬过寒耐过霜的茶籽最金贵
在母亲眼里,收成是熬出来的
秋霜过后,油茶籽裹一层蝉翼般的薄衣
熬过风霜的油茶籽都有油亮的金身
它们在阳光下,接受母亲的检阅
经过打磨的油茶籽,都是憨厚的
如同山里人铁血柔情的性格,听从召唤
吸收了春天的雨露,懂得感恩
学费、路费、生活费,让我面色红润
让我在路上走得坦荡
前两年新辟的油茶园,油茶籽又丰收了
在母亲走过的路上,粒粒饱满
结满籽粒的油茶树,默默举起供果
万般情意,道出了祈望
厚厚的红土层,一路芬芳
老街,午后
独自拥有,一条旧路
青砖是印石,谁雕刻的路面
光滑无比
冷却后的鞋掌,无声地站立
证明这个世界并不孤单
午后,行人稀少
脚步声悬浮在半空中
但阳光保持绝对的公平
一场雨甘愿成为润滑剂
万物缓慢地生长
不知不觉,透出草木气息
守护身后一张安静的图画
行囊,裹着饭香
引逗一只温顺的小猫
像幼时门缝里挤出的黑色瞳仁
蚂蚁一般的人,一闪而过
耳朵辽阔,长满了喇叭花
现在,每一丝喘息比云朵还轻
如旧时光里的一阵咳嗽
晚雪
在新年,喜欢堆雪人
雪在哪里,就跟到哪里
雪融了,鸟飞了
那些自由的翅膀由白转蓝
巨大的空,从山顶滚下来
云朵在高处,成了袒护神
趁四周的山还在打盹
一遛烟跑到山顶,摇动风信
沿途的树枝咔嚓作响
惊醒了正在解冻的小溪
下山时,手已通红
触摸到雪人的一颗泪滴
舍不得整个冬天啊
就站起来,大声喊了起来
大片的冰凌落到小溪里
在湘西南,北纬27度
我生命开局的地方
徘徊中的小鸟几经折翅
留下多少残雪
总有人出来收拾
春天缓慢的穿过
【简介】邓流沙,湖南邵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散文》《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绿风》《山花》《延河》等期刊发表诗歌、散文诗。出版诗集《时光的沙粒》《月光流年》《从笛管出发》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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