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军辉
编者按:《九章先生》由四川民族出版社2019年11月出版后,湖南作家龚军辉先生予以评论。不久, 龚军辉先生病逝,此文成为遗作。本平台首发,以纪念龚军辉先生。
陈惠芳此前只出过“一本半”诗集而与家乡那“三句半”联系起来,自嘲为“半个诗人”。其实,“三句半”的最后“半句”,或诙谐有趣,或画龙点睛,或简明扼要,总之能够点题,是极为重要的妙句,缺其不可。而读陈惠芳的新诗集《九章先生》,我也不由自主地将其与这“半句”对照起来,显然看到了一个主题诗人的真率抒怀。
在湘潭大学旋梯诗社出道的陈惠芳,师从“七月派”诗人彭燕郊,其诗作极早具备浓烈的家国情怀,表达上细微而精致。他敏锐地感受到了乡村与城市的隔离与分裂,他在1993年为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而作的《与叶赛宁对话》中这样说:“用乡村的土碗盛着城市的精神食物/不断地敲击边缘,那种两栖人的危险地带/犀利的缺口,决堤的城市和文明/叮当作响。”这简直就是诗人的自喻,他把在城市中吸收的文化营养去充溢自己的乡村记忆及想象,是典型的农裔城籍心态,他的心灵庄园显然还停留在自己的故乡。
因而,他早期的诗作有着明显的故土情怀。他在《黄河的走向》中吟叹自我的“疲惫”与“躁动”,在《南方山脉》中赞咏“以岩浆充饥/靠火山说话/靠地震撕裂孤寂与宁静的欢乐/渐渐成为山脉的一个章节”;在《大瀑布》中高唱“面临绝境/然后果敢一跃/然后把粉碎的身段化为一个名字/然后离别这个名字/然后重新获得”。
而人到中年后,激情的燃烧、自信的唱颂在逐步削减,诗人趋于平静详和、淡然面对生活,却没有化解对于乡土的深情俯贴、热爱仰望,只是内蕴更为深沉、表达更为稳重。这在他的《湘资沅澧组曲》中表现得颇为标志。他赞叹湘江的一往无前,把其称为“流动的博物馆/收藏着眼泪、坚忍与守望”,“唯有流/唯有奔跑/唯有大汗淋漓/唯有不停地覆盖记忆/湘江才能在奔涌的足迹中/享用自己的力量与荣光”;他把资水视为一个人的成长,“资水正源,从城步向益阳走去/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山娃/长途奔波,成长为一个慷慨的男人/一头扎进洞庭湖,了却一生的心愿”,“一路摇摆/资水是楚巫,是傩戏/是地花鼓,是文武全才”,“鼓舞了所有向前的力量/我再鼓舞最后的倾情”。
成熟之后的陈惠芳,诗作中的意象更加纯粹,更加连贯,更加富于变化,展示着一个新型乡土诗人对于自己热爱的土地的情深意厚、不离不舍、血肉相连。他的诗作是中国式的,是汉化的,他骨子里的家园图腾和精神涅槃是置入脉流的,对于民族、家族的认同,对于传统文化的承传,他是锲而不舍、不断登攀的——陈惠芳的这种执著和追取,造就了其诗歌的磅礴气势和蓬勃生命。而这,正与诗人作为湖南日报记者踏遍三湘四水、不断采风和访记各地风景人物系系相关。
作为一个写作了40年诗歌的新乡土诗人,陈惠芳的诗歌秉承了坚实简约、情理相融的道路与风格。他不讲究形式的花哨,却无意中把九章体式发挥得淋漓尽致,尤其像《春运九章》《九章先生》《太阳九章》《矮寨大桥》《鼓舞》《阴沉木》《流沙河》等近作,都在规定篇幅之内,简单明了地展示了其意象的奇特新颖、思情的牵古流今,在他眼中,“父母是一盆炭火/我们兄弟围拢来”,春运中“途中的风景,必须省略/拥挤的情感,稀释在终点/又被终点加浓”,“矮寨公路还在盘旋/是悠扬的手风琴//矮寨大桥已经飞越/是横吹的魔笛”。他不在乎表达的规矩条例,却在情感迸发中把人生的哲理感悟融入了写事叙人的客观描绘之中,“里耶是一枚生锈的图钉/却顽强地将风化的痕迹/钉在自己的手掌里”(《里耶》),“古老的稻田抽穗/六千年的酒气/吹在我的脸上/先民们劳作的背影/被泡在酒坛里/醇厚,绵长”、“风雨收拢翅膀,就是阳光/阳光收拢翅膀,就是风雨//我就是城头山的原住民/我早已直立/我早已行走在澧阳平原/我早已将最终的归宿/以灰土的形式筑在这里,高高低低/平平仄仄,押韵着古风”(《城头山》)。陈惠芳以平朴的语言抒发着自己的胸丘万壑,这是一个诗人的自觉,更是一个受到湖湘文化熏陶者的真挚表达——义理、情感的合流里,热乎的是一种向上、阳光、正气的能量,读者在其娓娓道来中被裹挟,情不自禁地进行自我想象补充,诗歌的空间得以扩展,自有一份亲切与熨贴。
陈惠芳谦逊地自称:“我告诉苔藓不要轻易抒情/古木的粗糙表面包裹着年轮/五线谱交给页岩层去表达/我凝视的是一闪而过的身影。”(《张家界》)但他也毫不犹豫地告诉读者:“湘男强悍,亦能柔肠寸断/湘女多情,亦能傲骨独立”(《湘》)“龙舟飞溅两岸的沧桑/一本翻晒的史书被打湿/竹简复原成高大的翠竹/笔墨复原成黑暗的血液”(《汩罗江》)。他真率的抒怀中,蕴蓄着一份湘人的自信与自傲,同时不乏自我的卑微认知和对社会、人生、生命的真知灼见。但陈惠芳就是他自己,不仅活得很自我,而且写得也很自我,这正如他在序言诗《河流就是河流》中所言:“河流就得流/为什么不流了呢/谁敢说不让流了呢/不流,烟花三月就下不到扬州了/不流,更上一层也只看见一川沟壑了/为什么不流了呢/还得流,还得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风格,自己的韵味/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流//直至剩下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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