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乡土之路】春天,现在轮到你来表达


编者按牛汉眼中的 “独旅诗人”:张洪波。 张洪波的诗集《独旅》出版前,牛汉先生第一时间为他写下序文《疼痛的血印》,并直接称他为 “独旅诗人”。牛汉先生在序中直言:“我一直把洪波看成人世间的独旅者,这形象主要是从他的创作个性和精神境界得来的。” 他盛赞张洪波的诗歌 “步子迈得坚定”,并鼓励他:“还须在广阔的人生之中汲取营养,不回避艰险和风浪,承受一切真实的痛苦,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一定会逐渐写出更具有个性的强健的诗来。” 牛汉先生的评价,精准点出了张洪波诗歌中那种孤独、坚韧又充满生命张力的特质,也成为张洪波创作生涯中重要的精神坐标。

  

  张洪波(左):与老师牛汉先生摄于长春


  诗/张洪波

  我们再一次遇到春天


  我正在衰老,许多老朋友也和我一样

  我们走在大路上,大路漫长

  我们再一次遇到春天,有如自己返青

  把悲观主义变成叶片和花朵

  春天确实温暖

  

  我们再一次与春天相爱

  春天,现在轮到你来表达

  

  蛇巢筑在岩壁上

  

  蛇巢筑在岩壁上

  它一点一点爬上去

  

  蛇巢筑在岩壁上

  它再一点一点爬下来

  

  蛇巢筑在岩壁上

  它终于君临天下

  

  蛇巢筑在岩壁上

  它从此不想在下面爬

  

  蛇巢筑在岩壁上

  它这回自己把自己看高了

   

  边境清晨

  

  天色大亮

  对岸,邻国尚未升起炊烟

  那些灰色石头倔强着

  像伏兵一动不动

  

  雪总是下不来

  冬天没有冬天的样子

  但寒冷仍保持传统

  刺骨,有如界碑无法越过

  

  我听到普通人在唱歌

  那些欢快不知是真是假

  

  只要把心看透才能明白

  就没有荒唐

  

  异国山路长长

  牛铃孤独响过

  那一声声心思

  我们很难理解

  

  不知又要有什么行动

  国家的事情

  比黎明比黄昏变化得快

  

  当我放弃这本书

  

  那些文字已经没有生机

  所有词语开始陈旧、腐烂

  订在一起

  也显示不出什么力量

  不可能再有人大声朗读

  那该有多么愚蠢

  

  当我放弃这本书

  也就去了一块心病

  

  耳朵里的祖国

  

  我出生时祖国已经停止战争

  硝烟和鲜血只能收藏在耳朵里

  我成长为另一种性格

  

  我们一代人逐渐茂密

  寒冷中,学会了料理冬天

  当春风来修剪枝叶

  我们已经长成树木

  

  祖国,祖国

  你那么多黄昏与黎明

  都在我耳朵里淡去与初升

  

  耳朵里还是这个祖国

  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响亮

  像一股力气进入今生

  没说的,我听命于祖国

  以晚辈身份,在大地奔波

  

  我知道 

  祖国伟大

  就一定会有伟大人民

  那么多人

  都是人民一员

   

  

  

  它稚嫩

  急于破土

  要冒头

  泄露了想法

  

  厄运来了

  有多少好雨

  都无法救命

    

  野跖草败了

  

  季节开始索命

  风已经吹干路边潮湿处

  野跖草败了佛焰苞败了萼片败了

  它将结束素雅不再好看

  叶鞘以上变了颜色

  像一个罪人垂着头颅

  

  花开过,微小的果实也无人在意

  仿佛没有理由继续苟活

  它就默默渐渐一点一点

  了结自己

  

  突然想起它另一个名字

  与我童年一样渺小

  一小朵,一小朵:兰花菜

  

  北方山路

  

  深秋已把山色改变

  露水渐凉

  路边败了扫帚梅花

  群山寂静下来

  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从庄稼地里回来

  一路汗气

  那汗气在山间显得微弱

  

  秋收后

  劳动者走在路上

  身影修长

  也许心情无法掩饰

  一路方言小调

   

  车过拉林河

  

  流水平缓

  古战场已无四起杀声

  水波依然战马般行进

  

  稻花正香

  有美女在田埂边细嗅

  对岸那垂钓老者

  可是自己和自己说着异族妙语

  

  高速公路若箭

  横过流水

  冷兵器也许还锈在河底

  

  车停拉林河畔

  让我想象一下祖先旌旗

  

  方 向

  

  两条河在城市交汇

  然后一起向东北方流去

  

  一只蚊子携另一只蚊子飞出丛林

  又飞向另一片丛林

  

  爱人们在河边踱步

  走过去又走过来

    

  旧碉堡

  

  战争已停止多年

  碉堡依然站在那里

  

  它瞪着空洞眼睛

  却不是在瞄准

  记忆已经破损

  血迹渐渐变了色调

  它已经风烛残年

  

  看到一大片白花

  

  一大片白花

  纯净如蝶

  这就是查干花吗

  

  从远处看

  它们在飞翔

  带着大地

  

  走近了

  有风拂过

  它们舞姿轻盈

  

  它们还没有受到过伤害

  还不知道疼痛

  开放着

  心情真好


 

  来 了

  

  你矫健身影自远天俯临

  大翼调动群山翩翩起伏

  飘扬着力量舞动着气韵

  来了

  

  你用喙啄破云彩

  带一阵强风刮过人间

  来了

  

  你用锐利目光搜索善恶

  用爪按住岩石

  来了

  

  你落下一张翎羽

  无声,飘逸,苍硬

  来了

  

  麦收遇雨

  

  麦收遇到雨

  人们着急

  雨不是太急

  慢悠悠下着

  让收割机歇气

  

  麦子不急

  眼看刀就要架到脖子上了

  一场及时雨

  心情好起来

  做个淋浴

  一切都将缓期

  

  入 画

  

  猎隼在空中悬停

  流岚缓慢飘浮

  山岩面朝夕照

  一半是英武暗红

  一半是庄严铁青

  

  大地上那些磕磕绊绊

  已随蹄音远去

  鹤鸟引颈高歌

  草原涌现出雪白群羊

  

  打马而归

  几处野花美似惦念

  也许游牧太久

  早年那些矮楬已无法寻见

  

  牧人凭泥土和羊膻回家

  他是局部生活

  一滴水墨

  

  夏天东北人

      

  哪怕一丝凉意

  够南方羡慕整个夏天

  风吹过

  

  只是说话有时还冒着火

  急脾气

  这个夏天不能窝火

  说出来心里才凉快

  

  星 辰(1)

  

  它们高远 明亮 神秘

  在我头顶游弋

  每一次仰望

  都会把我照耀

  

  我知道

  在夜晚大地上

  自己是多么渺小

  小如一颗沙粒

  

  但它们仿佛还是看到了我

  看到了粗糙生命中那些悲伤和快乐

  

  它们抚摩我额头

  它们安慰我内心

  

  它们在高处

  撒下春天和秋季

  撒下盛夏与寒冬

  验证我和我的同类

  有多少贪婪与虚荣以及坚硬和软弱

  

  那么再照耀仔细些吧

  我已惭愧

  无地自容

  

  星 辰(2)——你们在上,让我仰望

  

  手执光亮缓缓夜游者是谁

  在深湖擦洗面容在绝壁晾干设想者是谁

  

  相互照耀 安逸而自由者是谁

  那一同如期赶赴黎明者是谁

  

  那些误会和疑虑 阴谋和告密

  那些险峻和狂热 苦难和友善

  

  手捧鲜花者是谁

  游牧星火者是谁

  

  这个子夜我铺开草原在暗处入眠

  不知道明天还是不是我那个明天

  

  汛 期

  

  水在上游把自己抬高

  那些柔顺变为咆哮

  江河进入更年期

  一切都难以预料

  

  一条蛇在草原奔忙

  

  有时急切穿行

  偶尔停下观望

  在花草中隐身

  或在岩石旁亮相

  

  奔忙

  带着许多遐想

  

  一个隐者

  目光神秘

  无人能破译

  

  奔忙

  仅仅是为了食物吗

  没有娱乐与悠闲吗

  草原这么好

  心理不能太阴险

   

  再 生

  

  当大地解冻再度返青

  当冰河开封孵出鱼卵

  

  当石头呈现碑文

  当蛙鸣宣传爱情

  

  当睡梦开始关注苏醒

  当诗歌不再取材战争

  

  当星星撒下种子

  当阳光照亮心灵

  

  在葵花下走过

  

  你在俯视中走过葵花大地

  好大一片葵花

  你像一颗小小葵花籽

  穿行在目光里

  

  尽管渺小

  却雄姿赫赫

  所有葵花都在行注目礼

  你容光焕发

  

  一个小人物在检阅秋天

  或是被秋天检阅

  你是谁

  

  【简介】张洪波,1956年出生。20世纪70年代末期开始文学创作,1990年3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出版抒情诗集、儿童诗集、散文集、童话集、书法集等30余部。现退休居长春市。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