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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谭晓春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湖南澧县有哪些诗人?唐代的李群玉是一个,当代的谭晓春是一个。其他暂时不论。

  谭晓春说,1996年春夏之交,到湖南日报“拜访”过我。我“一锤定音”,给他发了一首《采茶女》。他发来影印件,作为佐证。我这个人一旦认真,比谁都认真。我翻出当年的作品剪贴本。经核对,《湖南日报》确实有一个文艺评论栏目《采英撷华》,确实发表谭晓春的《采茶女》,也确实是我当责任编辑。但那篇署名“陈君”的评论《流淌诗情的季节》,不是我写的。谁写的?不知道。也许是谭晓春带过来的。

  评论说,青年诗人谭晓春“独居书房,猛吸香烟,两个小时下来,两包‘精品’被他彻底彻底歼灭。烟抽得最凶的时候,他便能出好诗”。是这样吗?谭晓春到我那个大办公室的时候,腼腆得像个“菇凉”,连喝茶都是一口比一口少。我只是一个小小编辑。稿件的“生杀大权”在主任、编委、副总编辑。不过,我可以一眼“盯死”或“盯活”。谭晓春从澧县那么远的地方到长沙来,人生地不熟,能被“陈老师”看中,发诗配评,够幸运的。难怪他牢记了这么多年。他不说,我都忘了。

  谭晓春应该与我年龄差不多。40年的诗龄,很长,属于“德高望重”级别。摆在整个湖南诗坛,他又属于“不温不火”的那一类诗人。一个陌生的作者送来一首《采茶女》,如果不是质量高,能被我“慧眼识珠”吗?一句客气话,就打发走了。

  这些年,我到澧县多次,也可能见过谭晓春。他主编的内刊《城头山》,是精品刊物。看得出,他十分用心。澧县是澧阳平原的一部分,有两大遗址。我去过城头山,还没看过鸡叫城。人文底蕴这么深的地方,出了谭晓春这么一个优秀诗人,不足为奇。一只鸟生活久了,也能叫出几行诗来。

  谭晓春的童年,与涔水岸边的青泥潭为伴。他回忆道,青泥潭有一条古街,铺着泛青的石板;一座古桥连通南北,桥头岸边是船码头。几十条乌篷船汇聚岸滩,做修整,刷桐油。他说:“船刷了这层油,不只是为了防水,像是把一段沉实的光阴,牢牢地锁在了木纹里。”这不就是诗歌吗?

  

  “一堆泥土 你静静地躺着

  尽管时间停止了

  但你还活着

  活着 以超越死亡的最高形态

  几乎 你整个的外表

  没有人知道你以前的衣裳装扮

  怎样地繁华过 热闹过 衰败过”

  

  与谭晓春一样,我惊叹六千年的沧桑,也吟唱过《城头山遗址》。澧阳平原史前文明,也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夯土城墙、大道、居住区、宫殿、祭祀坛、水稻田……我们走在祖先的足印里,仿佛空中飘动着亲切的乡音。

  

  “乡愁里的长调

  延绵着几个世纪的悲怆

  不愿在黑夜里漫步

  不想在杯盏中落泪

  几声吆喝,角色轮换出场

  日子舀出最后的月光

  一阵掌声,灼伤了

  灯影里的故事”

  

  “一幅缱绻的画卷里

  丫鬟提篮,小姐扑蝶

  穷书生在画外

  以水为墨

  绘制孤独的迷宫”

  

  对于民俗兴衰的关注,是新乡土诗人的本能。观赏《皮影》,穿越《迷宫》,就是对民间艺术的敬仰。

  

  “鸟从山崖飞出,群山被压低

  翅膀的弧线,提亮夜色

  水中的船,像叶片飘忽

  落日的勇者,一头扎进岁月的长河

  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光

  一种神秘的力量,领着河水

  从东到西,由南往北

  号子,是方向,是力量的油门

  敞开灵魂的内心 ,押运生活

  大地抖动,汗水浇注成命运的纤绳”

  

  《纤绳吻过的勒石》是谭晓春的代表作。仿佛诗人向我抛出无数的纤绳,将我网罗到了涔水、青泥潭、船码头。我的肩头、心里都有了勒痕。先辈们“裸露的身影叠印于绝壁”,那是一个时代的版画。

  

  “坐于廊下 观于傩面

  流淌千年的溪水  

  湮去了多少故事

  当傩面的裂痕静默为

  时间的沟壑,桐山溪水

  便凝成岁月的琥珀”

  

  我不知道《溪上物语》创作于哪一年。我看到的是一位老者坐在溪边,观看水中浮动的傩戏。诗人是在观看自己的面容吗?“绣花鞋的针脚”有可能将澧州方言扎出血来。而《古城,这条街》则是另外一条溪。“一抹苍青的亮色/洇入古街画廊”,那也是诗人的脸色。

  

  “女人的手指

  伸进茶叶的深处

  生根 开花

  然后习惯在某一时刻

  抚摸自己的伤痕”

  

  《采茶女》从30年前的茶园里来了。我分明看见,诗人掏出比茶叶大了许多的纸张递给我。岁月发黄,诗歌依然新鲜。

  

  “只想沿着那条泥泞的乡路

  跟在阳光身后

  用嫩芽 匀亮日子

  那些坚硬鞭打着的寂寞

  就要终结了

  一片小小的亮光

  照着杨家村”

  

  跟着诗人进了《杨家村》,“一片小小的亮光”是什么呢?是明亮的眼神,还是积攒的光斑?

  

  “一令清辞,堪破风月

  戚戚,生出一段衷肠

  校书郎啊,你把一块璞玉

  琢成晚唐骨骼

  澧水流域为血脉

  澧阳平原为肉身

  疾疾,行走成天地间

  一抹亮色”

  

  诗人谭晓春唱和《诗人李群玉》。隔空打拳,晚唐诗人不再有内伤。校书郎无法校对人生的错与风起云涌的错别字。

  一个地域,一段特定的经历,对于诗人的创作会产生持久的影响。即便诗人离开青泥潭,即便青泥潭不复存在,沉淀的影像时不时浮现在诗人的脑海,左右诗歌的走向。盛产粮食的澧阳平原,也盛产诗人。谭晓春的诗歌,就是一个粮仓。 

  2026年4月14日于长沙德润园

  

  谭晓春的诗

  

  城头山遗址

  

  一堆泥土 你静静地躺着

  尽管时间停止了

  但你还活着

  活着 以超越死亡的最高形态

  几乎 你整个的外表

  没有人知道你以前的衣裳装扮

  怎样地繁华过 热闹过 衰败过

  

  你静静地 躺在这里

  古城墙 透露的风很冷

  冷得令人寒颤

  无数的船桨 船艄 木排 闪闪烁烁

  但 总免不了渺渺烽烟

  漫天弥尘 怎拂发髻的风霜

  只为了

  等待一个完整的王国

  

  轻轻地 我一遍又一遍地触摸  

  慢慢地让历史的眼泪

  一滴一滴地流到壕沟里

  历史的冷眼

  看着泪与梦的必然

  

  皮影

   

  点亮一盏灯,看岁月

  映照历史沉浮

  体内,鸣叫的鹰隼切开梦寐

  切开兽皮上斑斓的夜色

  回想武帝,浓墨重彩

  入夜,写汉书的爱情

  熨平布帛,熨平历史的褶痕

  一段腔调,紧紧抓住流水的声音

  打击乐起承转合

  平面人偶,身不由己

  寒冷的日子,秉烛弹琴

  一道道伤痕,如一阵阵呼啸的风

  吹过青草也吹过河流

  吹过山岗也吹过白骨

  余生的欢愉,如虫豸蠕动

  

  生命的档案里,翻滚着不息的幻象

  如临瘦秋,蒲公英一朵一朵凋零

  乡愁里的长调

  延绵着几个世纪的悲怆

  不愿在黑夜里漫步

  不想在杯盏中落泪

  几声吆喝,角色轮换出场

  日子舀出最后的月光

  一阵掌声,灼伤了

  灯影里的故事

  

  迷宫

  

  类似虚构中的落叶

  在烈焰中飞舞,涅槃

  冬日黄昏,犹如

  历经过一场战争,呈现出

  宁静的倦容

  

  阅读一轮弯弓

  射落雕之乌云

  满城灰雨

  背着月光,飞渡

  轮回的桥梁

  一幅缱绻的画卷里

  丫鬟提篮,小姐扑蝶

  穷书生在画外

  以水为墨

  绘制孤独的迷宫

  

  风愈来愈猛

  道道血管

  蛇形于天地

  一卷史册

  从春天的封面上苏醒

  茁壮的庄稼

  追逐远方的落日

  他们背着行囊

  在寒风漫长的流放中

  

  纤绳吻过的勒石

  

  鸟从山崖飞出,群山被压低

  翅膀的弧线,提亮夜色

  水中的船,像叶片飘忽

  落日的勇者,一头扎进岁月的长河

  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光

  一种神秘的力量,领着河水

  从东到西,由南往北

  号子,是方向,是力量的油门

  敞开灵魂的内心 ,押运生活

  大地抖动,汗水浇注成命运的纤绳

  

  裸露的身影叠印于绝壁

  繁衍生息的音符,铿锵如铁

  波浪翻滚,送来一个个险滩

  闯关,闯鬼门关

  闯出铁铮铮的信念

  

  夜色涌动,大地趋于宁静

  河面倒映着浣衣女子细细的腰身

  纤绳吻过的勒石

  有了更为深沉的内心

  

  潮汐滚滚,号子声声

  甘冽的烧酒,抚平勒痕

  抚平历史的疼痛

  白帆弓着山岚,残阳引着流水

  渐渐消失在历史的眼眸

  

  溪上物语

  

  雨后的天空被幽篁洗净

  心中湛然

  一声偈语唤引

  烟云过眼即空

  

  坐于廊下 观于傩面

  流淌千年的溪水  

  湮去了多少故事

  当傩面的裂痕静默为

  时间的沟壑,桐山溪水

  便凝成岁月的琥珀  

  

  在褪色的傩歌里

  我看到溪上沉睡百年的瞳孔  

  抚摸着清代木刻雕花

  结痂的美倏地醒来  

  翻开年轮锁定的锈迹

  听着澧州方言的腔调  

  油灯抽出一缕缕颤抖的光  

  将绣花鞋的针脚  

  缝进亭台楼阁里

  

  古城,这条街

  

  我静静地聆听兰江

  茶书院悦耳的琴音漾如涟漪

  上得吊脚楼

  气氛很幽然,慢慢地

  低吟群玉诗行

  思想的水晶过渡历史

  映现文字之美

  

  面对一片兰花盛开

  仿佛看到古渡的江岸

  桨声已远

  袅袅飘散的还有一声声叹息

  犹如漫弹的二胡

  自洽于此刻

  有一种独特的惬意

  在我杯中、舌尖和内心

  慢慢融化

  犹如纸上墨痕

  

  一抹苍青的亮色

  洇入古街画廊

  半寐的河街

  如同兰城的封面

  泼墨处,一条青鱼跃起

  醒目为河街最美的标题

  

  采茶女

  

  临山而居 你可听见茶叶

  从岩缝里歌舞而来

  那是很美艳的日子

  清明

  雨水慢慢涨起来

  季节轻柔地飘过舌尖

  采茶女踏阳光而来

  她们的手指在缠绵的春风里

  寻找爱情

  这种时候

  在一片茶山

  青蓝色的日子一片片被采去

  然后 溜溜的康定唱完了

  仍是年年盼着水涨

  

  临水而照

  你容颜美丽

  生命辉煌

  茶叶 咖啡色的旗帜

  在你的梦里哗哗招展

  春天里第一声惊雷

  山路充满泥泞

  你赤裸的脚

  被一片青嫩的茶叶诱惑

  有如一片绿色的云朵

  使人们时时记住

  土地的恩典

  多少粗糙的日子

  在茶水中溶化

  这女人的田畴里

  还亲吻着城市生活

  她们以手为犁

  日日耕耘

  播种水的颜色和温柔

  播种各种生活

  然后将汗水和乳汁一齐倾下

  让男人走不出灼热的早茶厅

  

  熬过了苦寒

  便是茶叶出风头的季节

  鸟儿在山坡上飞来飞去

  它的歌咏

  一次次漫过女人的时光

  于是

  女人的手指

  伸进茶叶的深处

  生根 开花

  然后习惯在某一时刻

  抚摸自己的伤痕

  

  杨家村

  

  一个冰消雪融的日子

  寒夜的章节

  开始剥落棉衣

  杨家村 翻着月印的田野

  用一双深邃的眼睛

  追逐那四月的电闪雷鸣

  雨水哗哗流淌

  如此的春潮 浅浅复深深

  深入秧苗的脊髓

  只想沿着那条泥泞的乡路

  跟在阳光身后

  用嫩芽 匀亮日子

  那些坚硬鞭打着的寂寞

  就要终结了

  一片小小的亮光

  照着杨家村

  

  诗人李群玉

  

  无羽扇,无纶巾

  只袭青素长衫

  文山公,负琴入京

  推杯杜牧、把盏商隐

  便将一生愁苦饮尽

  

  一令清辞,堪破风月

  戚戚,生出一段衷肠

  校书郎啊,你把一块璞玉

  琢成晚唐骨骼

  澧水流域为血脉

  澧阳平原为肉身

  疾疾,行走成天地间

  一抹亮色 

  宰相肚里能撑船

  撑船采“青莲”

  然,裴休公的船桨

  未能逆转别去的背影

  徒留离痕,融入一片苍茫

  湘江边

  忽见一位披发的来客

  抚琴独吟——

  “……焰红湘浦口

  烟浊洞庭云……”


  【简介】谭晓春,湖南澧县人,60年代生人。曾任县文联副主席、县作协主席。先后出版《浪漫的阳光》《宛若幸福的鱼》《城市的彩云》《城头山诗典》《纤绳吻过的勒石》等文学专著5部。创作《贺龙镇守澧州》电视剧1部,1999年由湖南电视剧影视中心投拍,2000年上映。创作《彭山之恋》《红军来到了大堰垱》《我在天供山遇见了你》3首歌词。文学作品先后在《中国青年报》《青春》《写作》《芙蓉》《北京文学》《安徽文学》《湘江文艺》《湖南文学》《鸭绿江》《湖南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计500篇(首)8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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