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军荣
端午吟咏，流淌千年，早已在历代笔墨中沉淀出温润成熟的书写范式。古来文人落笔端阳，总以汨罗遗事、龙舟鼓韵、蒲艾清芳，寄一纸怀贤怀古的深情。千年忠义气，日星光，于岁月长河里，端午从来不止是时序更迭的民俗佳节，更是一脉赤诚风骨、一腔家国情怀的代代赓续。千年诗卷浩繁，今人同题创作，最易困于陈旧意象、流于浅表抒情，难逃前人笔墨的桎梏。细读余艳萍《端午》一诗，心生清风、耳目一新。
诗人跳出端午题材固化的抒情套路，以通透轻盈的现代诗心，接纳天地万物的静默，承载千古文脉的沉思。通篇以蝴蝶为精神核心，虚实相生、开合自然，把端阳藏于山河烟火、草木江流里的悲柔与温热，缓缓道来。字字纯粹真诚，句句共情入心，风骨清雅，意蕴悠长，是当代端午同题创作中，少有的兼具个人灵气与古今格局的佳作。
刘勰《文心雕龙·隐秀》云：“隐也者，文外之重旨也。”真正的好诗，从不用直白的笔墨铺陈情绪，皆是以物藏心、以白载韵，让诗意漫溢文字之外，余味自生。我深耕词曲诗文四十余载，以笔墨观万象、以文字悟真心，始终笃信：最动人的抒情，从不是张扬呐喊，而是含而不露、润物无声的温柔抵达。
这首《端午》，便是如此。全诗无一字直写屈原，无一句刻意悼古，却字字牵汨罗文脉，句句映先贤气节，暗合屈子“伏清白以死直兮”的赤诚本心。起笔一句“一只蝴蝶/终于松开了巨石”，空灵出奇、直击人心。蝴蝶纤轻剔透，是纯粹本心、是澄澈诗性；巨石厚重沉凝，是千年悲怆、是万古忧思。
轻翅释重石，看似悖于常理，却是时光最温柔的成全。千古郁结的山河怅惘、代代绵延的怀古幽思，终被诗意轻轻安放、缓缓释怀。这种以柔克刚、以轻载重的笔法，褪去了端午书写惯有的悲壮沉郁，含蓄温润、静水流深，深得古典诗学隐秀空灵的至高妙境。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有言：“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上乘诗作，从不拘泥具象描摹，而是穿透物象表象，直抵生命与文脉的精神内核。“大地悬伏/江水沉入折光之处”，两句极简笔墨，铺展天地苍茫、山河静默的辽阔意境。大地俯首含情，江流敛尽喧嚣，光影沉浮、水光静谧，为整场千年怀思，铺垫出庄严肃穆、空灵悠远的底色。无需繁景烘托，山河不语，自成追念，万物有情，皆寄初心。
循着江流脉脉肌理，诗人将温柔目光投向端午草木。艾叶溯光而上，蕙芷静卧河床，水草挣脱岸隅，寻常山野草木，皆有奔赴江水、感念先贤的深情姿态。自《楚辞》开香草比德之先河，艾、蒲、蕙、芷，便成了中华文脉里忠贞高洁、赤诚向善的永恒象征。
诗人承千年风雅，却不落俗笔，不写庭前悬艾、案头插蒲的市井景致，独让草木贴近江流、依偎山河，以自然生灵的纯粹情愫，接续跨越千年的追思与敬仰。“古老的光在它的脉络里游走”，一语温柔通透，将代代相传的文人风骨、生生不息的赤诚正气，化作草木肌理中流淌的微光，让自然万象与人文精神温柔共振、和合共生，恰合天人合一的大道本真。
而“菖蒲试着在石头上/刻写碑文”一句，最是动人、最是走心。草木为笔，山石为笺，无声纪年，静默铭志。不悼亡、不悲泣，却以最温柔、最恒久的姿态，写尽山河岁月对先贤亘古不变的惦念。无声胜有声，无为藏大爱，真情藏于天地草木，最是动人。
《毛诗序》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文字的开合动静、节奏张弛，从来都是本心真情的自然流淌。文由心生，境由情造，心中有山河万象，笔下自有万千气韵。这首诗的章法节奏，全然随情志流转，不刻意、不造作，浑然天成。
前半篇云水清幽、草木含静，是低回内敛的怀思心境；笔锋一转，“玉虬挟着闪电奔走/桨声穿越云霄”，风雷激荡、虬龙驰骋、桨声凌云，瞬间冲破静谧清寂，铺展龙舟竞渡、山河昂扬的磅礴气象。一静藏悲悯，一动显新生；一柔寄追思，一刚承奋进。悲悼与新生相融，缅怀与前行共生，让小诗格局豁然开阔，刚柔并济，气韵饱满，兼具人文温度与时代力量。
通读全诗，意象主线清晰，情思纯粹真挚。诗人以蝴蝶贯穿首尾，构建起完整的精神脉络，唯中段草木、风雷、虬桨诸象，各有风姿、各生诗意，唯独少了一丝隐秘的文脉暗线彼此勾连。物象独立成景，却未能层层递进、脉脉相通，使得局部气韵略显零散、不够凝合。
若能于草木微光、山石碑文、风雷龙舟之间，埋下一缕无形情绪暗线，让所有景致彼此映照、彼此呼应，整诗的内在气韵将浑然一体，首尾蝴蝶承载的通透哲思，也将拥有更绵密、更扎实的物象支撑。当然，这般自由散落、随性铺陈的书写，亦是一种洒脱新颖的创作姿态，不拘定式，随性抒怀，自有天真诗意。
首尾蝴蝶意象的遥相呼应，让整首诗完成了圆满的精神闭环，立意亦层层升华，余味悠悠。开篇蝴蝶松开巨石，是挣脱千年沉郁、放下万古心结的释然通透；结尾“敛翅，不再/试图区分雷鸣/和锣鼓”，是阅尽岁月、读懂时节的清醒顿悟。
雷鸣，是天地千古的沉悲；锣鼓，是人间岁岁的欢歌。端午从来不是单一的悲，也非纯粹的欢，而是哀乐相依、悲喜共生的人间时节、岁月常态。
世人总爱执念对立、割裂悲喜，执着于过往遗憾、纠结于悲欢得失。诗人却以一只蝴蝶的通透姿态，洞见天地大道、读懂时节真谛：山河有沉悲，岁月有热烈；追思是传承，奋进是新生。接纳过往的苍凉，拥抱当下的滚烫，在感念中坚守，在传承中前行，便是端午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人文力量，亦是人间最朴素、最珍贵的生命修行。
通篇文字温润澄澈、自然流淌，如山泉潺潺、月光漫洒，无半点雕琢堆砌之痕。分行灵动错落，留白清远悠长。诗人融《文心雕龙》之隐秀、《二十四诗品》之超逸、《毛诗序》之情志于笔墨之间，以微小物象承载千古文脉，以轻盈笔墨书写厚重情怀。
不刻意颂贤而风骨自留，不直白诉悲而深情自显，不刻意言志而昂扬自生。在古典文脉与当代审美的温柔交融里，跳出模板套路，写出了端午诗作全新的意境、温度与格局。
山河岁岁端阳，文脉生生不息，一诗一蝶，藏尽千年温柔与赤诚。
附：余艳萍《端午》
一只蝴蝶
终于松开了巨石
大地悬伏
江水沉入折光之处
艾叶溯光而行
蕙芷静卧河床
水草挣脱堤岸
古老的光在它的脉络里游走
菖蒲试着在石头上
刻写碑文
玉虬挟着闪电奔走
桨声穿越云霄
一只蝴蝶
敛翅，不再
试图区分雷鸣
和锣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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