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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汤凌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有一个看法,或是妙论,或是谬论,因人而异。“朋友们相聚,就是脑壳相碰,碰出火花与水花。”

  7月14日,以湘江新区作家协会为主体的一帮诗人,在湘江边聚会。我对观沙岭居民兼副主席的张立云说:“我们要成立一个观沙岭分会,我当主席,你当秘书长。”当然是天大的玩笑。天大的玩笑,居然引起了两个掌声。一个掌声来自主席朱继忠,另一个掌声来自另一位副主席。

  这位副主席,就是大名鼎鼎的汤凌。

  掌声停歇。玩笑就是“玩耍嘴巴皮,一笑了之”。然后,转移到下一个话题:鲁奖。这是鲁迅文学奖,不是鲁班文学奖。我说:“十选五,张二棍与王计兵必定入选。”我打了个比方,“矿工诗人”与“外卖诗人”就是两个人的条形码,一扫就中。“新大众文学”大背景下,他们是小背景。我差一点蠢里蠢气地发誓:“他们不得鲁奖,把我的脑壳剁下来。”其实,管我“鳅事”。

  我注意到汤凌的身体与目光,对我产生了明显的倾斜。我借题发挥地表示,一个诗人要有系列作品、系统思考。话音刚落,汤凌左手提着一个装了一半液体的大壶子,右手端着一个装满了液体的小杯子,走了过来。他说:“最近,我写了一个系列诗歌,叫《在湘江边散步》。”我不假思考地回复:“好!”一个正中下怀,一个有的放矢。点将台,就这么敲定了。

  在湘江边聚会,在湘江边散步,在湘江边搭台。好事都被我们搞定。当晚散棚,“观沙岭分会”两位虚拟的主要领导从咸嘉湖步行到观沙岭。“秘书长”中途被堂客笑眯眯地接走。“主席”一个人走完剩余的路程,满头大汗进入家门。但我脑壳异常清醒。酒气与汗气之间,夹杂着一个汤凌。

  不到24小时,汤凌的材料到位。《在湘江边散步》56首,吓了我一跳。我不是出版商,只是“挑三拣四”的人。

  从2023年夏至今,汤凌已创作120余首。他说:“我经常在湘江边散步。气象万千的江与城,江边的草木荣枯,引发我的诗思,以及诗歌写作的新目标。我要挑战对同一题材进行全方位处理的能力。同时,对处理中国山水诗这一重大主题上,进行有意义地探索。”

  我无条件支持汤凌的“挑战”与“探索”,并且断言《在湘江边散步》是汤凌个人乃至新乡土诗派的代表性作品。

  因一场聚会,邀约到一位重要诗人。你们说说,这样的聚会是不是多多益善?!左手和右手,拿的什么液体,并不重要。

  进入汤凌的诗歌,品赏汤凌的诗歌,我产生了害怕的感觉。这么多诗歌,首首精彩,我该如何取舍?我最讨厌“一刀切”,但我今天必须当一回“刀斧手”。前面九首“上岸”,后面统统“沉江”。这完全是汤凌逼的。不好办,就这么办。

   

  “她说,今天谷雨,你看爬上石头的

  探春花多么能干,像不像红楼的探春?

  你看江水特别青绿,能看清

  江底的小石子和摇摇摆摆的水草

  这时候适合看水,在水边散步,踩踩草

  望望江两岸的楼宇,聊聊八卦和美食

  偶尔,也聊聊过往与未来”

   

  《谷雨与江水》出手不凡,奠定了这一组诗的基调与走向。无论是诗人一个人,还是与“她”一起散步,看水看花看草,看的是烟火人间,思考的是人生的起伏。一条江,一条流淌的江,就是人生的一段路,两岸的兴衰是这段路的补充与扩展。人在岸上,也在江中。

   

  “时空中的一个生命点,在无边际的

  虚空,一圈一圈,寻找真实不虚的自我

  又如同留声机的长针,在深邃的浅蓝

  天空碟片上转动”

   

  与其说《一只苍鹭在湘江上空盘旋》,不如说诗人化身为一只苍鹭,在苍茫的人世间盘旋、鸟瞰,定点捕捉真实而漂浮的时间。层层叠加的意境,让诗歌具有稀释之后又被加浓的韵味。

  汤凌式自由写作,像体操比赛中的托马斯回旋。

   

  “它应该是在记忆的指引下

  再次回到故乡。它如此孤单

  却又如此自信,它放下所有防备

  从容地随着江水摇动,如同明了命运

  而进入自我世界,又或许,它只是

  偶然路过,累了,在暖洋洋的阳光里

  惬意地睡着了”

   

  汤凌在湘江散步,《偶遇一只野鸭》。我品读之后,脑海里涌现的却是高温天气在树荫下躺在长条坐凳上的基建工或外卖员。茫茫人海之中,又有多少这样的“野鸭”在游走,在休歇。“它如此孤单/却又如此自信”。孤单是现状,不自信又能如何?自信抵御孤单,才能生存。

   

  “麓山禹王碑。眺望。惊蛰雨细细小小

  夹杂倒春寒的冷风,近处山坡

  几朵紫的黄的小花,她们躲在岩石背风面

  小小地抖动,像极那年小小的我,紧紧

  揪着父亲衣角,横穿过汽车和自行车流的

  衡阳市解放路”

   

  《在麓山山顶想象湘江》,诗人想象的不光是长沙段的湘江,还有衡阳段的湘江。这是中年唤醒童年,这是一段行走唤醒另一段行走。“几朵紫的黄的小花”开在麓山,也开在衡山。“紧紧揪着父亲衣角”的何止是年少的汤凌?!我也曾战战兢兢地跟着父亲,绕开湘潭街头的“战斗堡垒”。

   

  “此刻,湘江与你

  如此完整。一只蓝色小船从福元桥拱门

  驶出,逆水缓缓移动,‘突突突——’

  呼喊埋藏在内心多年的欲望

  就这样坐在石头上,麻石坑坑洼洼

  钢钎的凿孔里长满绿油油的青苔——

  江水滋润的石头,另一种生命力

  比如你我,比如江面那几只盘旋的白鸟

  比如白雾深处有节律的心跳”

   

  汤凌《在江边散步》,我也在江边散步,也看见“一只蓝色小船从福元桥拱门/驶出,逆水缓缓移动”。人生的行走,奇妙而简单。“湘江与你/如此完整”,而我与汤凌如此擦肩而过。同一座城市,此岸与彼岸,我们都是“江水滋润的石头”,石头也有石头的心跳。

   

  “躺在草地上,光无遮无蔽

  江水爬上沙滩

  芦苇叶‘啪嗒啪嗒’拍打手掌

   

  入春后的第三天,湘江依然寂静

  阳光照耀辣蓼草暗红的茎,光洁,通透

   

  它们在我耳边说话

  它们谈论时间。土地。光和水

  它们谈论生长。枯萎。寂静的自我

  它们会进入我的身体,与另一个我聊聊音乐

  它们会带来新的水和空气,新的审美

  乳白色的天空像浓郁的时光笼罩着”

   

  人世间,没有真正的万籁俱静,只有相对的寂静。《寂静的自我》,寂静的湘江,享用这种的时刻,无疑是心灵的美食。“阳光照耀辣蓼草暗红的茎,光洁,通透”,“乳白色的天空像浓郁的时光笼罩着”。我想象汤凌,躺在草地上,像一个问世不久的婴儿。

   

  “我开始学习留白,崇尚简约的线条

  彻底爱上无用的手艺,书法和篆刻

  一个是柔软的铁划银钩,另一个

  在方寸间管窥大千世界

  在去修辞中呈现阴阳鱼般的和合

  而曾经令人绝望的诗歌,已经收回

  尖锐的獠牙,她的舌头那么湿润温暖

  吞下古老的和足够现代的词语后

  重新收获另一种洁癖”

   

  《在阳光中和解》是汤凌的自画像。沉醉于诗歌,我差一点忘了诗人还是一位颇有成就的书法篆刻艺术家。艺术相通,殊途同归。人生与诗歌更需要留白与简约。“彻底爱上无用的手艺”,是一种自谦。“重新收获另一种洁癖”,是一种自省。在湘江边散步,在诗歌与书法篆刻之间散步,汤凌是何等的潇洒。

   

  “小寒风来自洞庭湖汪洋的水面

  逆江水而上养成了辛辣的脾气

  阳光越来越瘦,刚落到地上

  瞬间便被吹散,如同上午飞纵的时光

  江边植物挂满果子,那些枯萎后

  依赖于生命自证的欢喜”

   

  “一株高大的楝树叶落已尽,满枝的

  黄澄澄的果子,干净,纯粹

  孤零零站在江岸,像是时间的主人”

   

  汤凌的诗歌,描绘衰败,却不颓废;描绘孤独,却不绝望。这正是我钟爱的地方。《江边植物挂满果子》是他的代表作。“那些枯萎后/依赖于生命自证的欢喜”,“孤零零站在江岸,像是时间的主人”。站在植物的诗歌和诗歌的植物面前,能感觉到主宰时间与命运的力量。一个无限制渲染悲伤、并试图强加给他人的诗人,绝不是真正受欢迎的诗人。节制,是诗人的本色。

   

  “在溪边每一次锤打,许下的每个愿望,都

  能经湘江、洞庭、长江,传感到大海

  汇聚成澎湃的潮汐,而此时

  我在江边的脚步声,也能逆江水而上

  传感至家门口的小溪”

   

  汤凌与我都应该庆幸。当我“一刀切”的时候,正好切到《湘江与小溪》。如果汤凌将此诗排在第十首,这一关键性的“顺流”与“逆流”就会被我割断,而留下深深遗憾。天意如此。常宁的小溪,支流中的支流,像诗人一样,汇入更大的诗人群,流到衡阳的湘江、长沙的湘江,注入洞庭湖。

   

  我特别喜欢“传感”一词。汤凌组诗《在湘江边散步》最大的感染力,就是“传感”。诗人散步于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的湘江,以他沉浸性的观察、体验与沉思,唤醒了整个流域的诗歌情怀和文化记忆。这是汤凌对“湘江文化”乃至“湖湘文化”的独特贡献。

  如果说我的《长沙诗歌地图》是一部“街巷志”,汤凌的《在湘江边散步》就是一部“河流志”。汤凌不仅仅是一个“行吟诗人”,更是一个“爬行动物”。他是用心,用脑,用四肢,用浑身解数,在湘江两岸匍匐搜寻的侦察兵。 

  2026年7月15日于长沙德润园

   

  汤凌的诗

   

  谷雨与江水

   

  她说,今天谷雨,你看爬上石头的

  探春花多么能干,像不像红楼的探春?

  你看江水特别青绿,能看清

  江底的小石子和摇摇摆摆的水草

  这时候适合看水,在水边散步,踩踩草

  望望江两岸的楼宇,聊聊八卦和美食

  偶尔,也聊聊过往与未来。此刻

  属于湘江与谷雨,属于此在时空点的

  温柔与耐性。一艘挖沙船吃力地

  逆流而上,江水浸到船舷,仿佛一个小浪

  便能将它击沉。柴油机偶尔喷吐

  恼怒的黑烟,她说,那是对世界的抵抗

  麻雀们在草地蹦蹦跳跳,“呼”地一下

  飞开,停落不远处张望,它们总是那么

  若即若离,对外物满怀警惕和敌意

  二月兰张开紫色怀抱奔向楚辞的苦桃

  让出一片足够迷茫的空间。她说谷雨

  湘江舒适得像害怕失去一样

  比平时更性感,更有内涵

   

  一只苍鹭在湘江上空盘旋

   

  一只苍鹭在湘江上空盘旋,缓慢

  在深远的浅蓝色幻象天幕上画着圈

  没有云,只有它舒展的“W”形双翼

  长而尖的喙与橙色的双脚尽力前后拉伸

  绷直,锋利的爪子紧紧抓着,如同

  攫取来自江水浩荡北去的记忆——

  时空中的一个生命点,在无边际的

  虚空,一圈一圈,寻找真实不虚的自我

  又如同留声机的长针,在深邃的浅蓝

  天空碟片上转动,当你细听,会传来

  江风吹起波浪爬上沙滩的声音

  吹落樱花的声音

  吹过城市楼宇街巷的声音,以及

  羽翼掠过阳光,在水面投下影子的声音

  它悬浮在空中,像我们一样

  无所依的自信、悲悯,而又逍遥的时间

   

  偶遇一只野鸭

   

  阳光挤开云层缝隙落在江面

  水面活跃起来,闪动的波光刺痛眼睛

  我在江边草地散步,清明草柔软而蓬勃

  如同走在初次相会的时光过道

  一些些激动,一些些新奇。江风

  与昨天不同,暖暖的,带着淡淡腥味

  芦苇丛小箭一般穿出水面

  刚刚打开第二片叶,连绵伸向远方

  像是要去触摸倒映江水中的城市影子

  一只野鸭,浮在密匝的芦苇丛中

  它缩着脖子,眯着眼睛

  灰色的羽毛泛着油光,随水面起起伏伏

  像一条系在渡口的小船,闲适,自在

  或许,这里是它的家吧——

  它与家人曾在这里度过许多欢愉的日子

  留下空空荡荡的江水,以及未来的

  芦苇新世界。它应该是在记忆的指引下

  再次回到故乡。它如此孤单

  却又如此自信,它放下所有防备

  从容地随着江水摇动,如同明了命运

  而进入自我世界,又或许,它只是

  偶然路过,累了,在暖洋洋的阳光里

  惬意地睡着了——

  一个冒失的小家伙,在距我4米开外

  无遮掩的芦苇丛中

  我转身离开,不忍惊动一个自我实现者的

  好梦,它属于湘江,它的梦也属于湘江

  不应该以仓皇飞逃的姿势醒来

  江风浩荡,江畔高高低低的楼宇特别安静

   

  在麓山山顶想象湘江

   

  麓山禹王碑。眺望。惊蛰雨细细小小

  夹杂倒春寒的冷风,近处山坡

  几朵紫的黄的小花,她们躲在岩石背风面

  小小地抖动,像极那年小小的我,紧紧

  揪着父亲衣角,横穿过汽车和自行车流的

  衡阳市解放路。白雾在山谷上升

  与山上云雾连成一片,山下的城市和湘江

  包裹在白色虚无里,你只能凭经验和记忆

  想象它的样子,如同我们的过往

  而它们一直都在——

  高耸的楼栋,浮着玻璃蓝与亚光灰

  拥挤的步行街和臭豆腐,结实的湘江一桥

  江水携带船只从桥孔穿行而过——

  整个世界都在白色虚无的场域里流动

  却又被时光撕扯得丝丝缕缕

  如同禹王碑,被风和雨水剥落的

  似懂非懂的文字,穷极一生

  也参不透它的奥义。麓山

  湿淋淋的,雨水顺着禹王碑的文字流下

  游客们抓紧时间,笑着,比着“V”字

  与石碑留影鲜明的时代审美

   

  在江边散步

   

  水在水面折叠,追逐,从江心跑过来

  远远的,像受惊的云层,又像

  秋后空旷田野里摇摆飞奔而来的野兔

  无所畏惧奔向岸边,猛然扑上来

  “哗——”,打在石头上,令人措手不及

  如同一群追打的少年,猛不丁

  在耳边大喝一声,紧接打出一记右勾拳

  ——你能感受到江水不竭的力量

  能听到水爬进马根草丛“沙沙”的脚步声

  能看见水花在麻石上方溅起又散落的水沫

  如果赤脚在江边沙砾上走一走,尖锐的疼痛

  冰冷的敌意——分明来自水的拒绝

  湘江从未如此浩渺,对岸的城市

  仿佛在天尽头,细长而起伏的天际线

  延伸进入白茫茫的浅雾。此刻,湘江与你

  如此完整。一只蓝色小船从福元桥拱门

  驶出,逆水缓缓移动,“突突突——”

  呼喊埋藏在内心多年的欲望

  就这样坐在石头上,麻石坑坑洼洼

  钢钎的凿孔里长满绿油油的青苔——

  江水滋润的石头,另一种生命力

  比如你我,比如江面那几只盘旋的白鸟

  比如白雾深处有节律的心跳

   

  寂静的自我

   

  躺在草地上,光无遮无蔽

  江水爬上沙滩

  芦苇叶“啪嗒啪嗒”拍打手掌

   

  入春后的第三天,湘江依然寂静

  阳光照耀辣蓼草暗红的茎,光洁,通透

   

  它们在我耳边说话

  它们谈论时间。土地。光和水

  它们谈论生长。枯萎。寂静的自我

  它们会进入我的身体,与另一个我聊聊音乐

  它们会带来新的水和空气,新的审美

  乳白色的天空像浓郁的时光笼罩着

   

  在时光中和解

   

  随着一片入冬的阳光来到江边

  穿越迷茫的汽车轮胎摩擦声,和

  剌鼻的化铅尾气。令人兴奋

  也令人倦怠的城市,在路边

  虾蟹粥店合金锅里不停歇地熬煮

  “咕嘟咕嘟”冒着鲜美而腥的水汽

  当避开迎面扑来的冒失的电单车

  我站在大堤的柔软草地

  湘江在眼底霍然铺展,江水

  温柔的自然力

  将情绪汹涌起伏的城市抛在身后

  白色的阳光下,那些沉默的人们

  他们都在找寻什么?他们是否

  也总是忽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给日子泼上浓墨重彩的丙烯颜料

  而我开始学习留白,崇尚简约的线条

  彻底爱上无用的手艺,书法和篆刻

  一个是柔软的铁划银钩,另一个

  在方寸间管窥大千世界

  在去修辞中呈现阴阳鱼般的和合

  而曾经令人绝望的诗歌,已经收回

  尖锐的獠牙,她的舌头那么湿润温暖

  吞下古老的和足够现代的词语后

  重新收获另一种洁癖。看吧,江边的

  物象各自后退:苦楝树正在落叶

  (淡黄的半透明的籽真苦啊)

  构树巴掌大的叶子卷了边

  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轻呼吸的毛绒绒的鼠尾粟悄然伏在地面

  安抚江水和土地的情绪——

  她们深谙生命的表象和意义,在时光中

  与自已和世界和解,并心生愉悦

   

  江边植物挂满果子

   

  小寒风来自洞庭湖汪洋的水面

  逆江水而上养成了辛辣的脾气

  阳光越来越瘦,刚落到地上

  瞬间便被吹散,如同上午飞纵的时光

  江边植物挂满果子,那些枯萎后

  依赖于生命自证的欢喜——

  牛筋草高举锯条般小茎上的小籽

  满地爬的拉拉藤,石缝里的益母蒿

  瘦高瘦高的枪刀菜,坚韧的接力草

  它们都朝圣般捧着小小的果子

  颤抖的身躯蕴含着丰沛而真诚的爱

  而紫红的愉悦蓼在怒放啊,浓缩的花束

  开出了初夏气势

  百十只麻雀从细叶的枫杨树上

  '呼拉"一阵扑进狼尾草丛

  啄食饱满的草籽,旋又“呼拉”飞上树

  招摇,自在,也保持狐疑般的警惕

  一株高大的楝树叶落已尽,满枝的

  黄澄澄的果子,干净,纯粹

  孤零零站在江岸,像是时间的主人

   

  湘江与小溪

   

  来自我家门前的溪水。弯曲的无名小溪

  水底长满柔软的丝草,鱼虾小而密集

  干旱时节会从地底“咕噜咕噜”冒出泉水

  夏季丰水时令会溢出堤岸,冲毁农田作物

  像是发脾气的男孩,气鼓鼓搞些小破坏

   

  然后奔跑十几公里,在松柏镇扎进湘江

  小时候在小溪游泳,担水,摸螃蟹,放牛

  那时的小溪很宽,很深

  黑色的水牛潜进水底大口吃水草

  那时的世界观局限在村子周边

   

  偶尔好奇小溪从哪里来,流往哪里

  想像小溪是巨龙游过时划拉的沟壑

  想像乘小船顺溪漂流,会不会到达大海

  如今我已知晓,家门口的小溪

  是大地的毛细血管和神经末梢,那时候

   

  在溪边每一次锤打,许下的每个愿望,都

  能经湘江、洞庭、长江,传感到大海

  汇聚成澎湃的潮汐,而此时

  我在江边的脚步声,也能逆江水而上

  传感至家门口的小溪


  【简介】汤凌,湖南常宁人,现居长沙。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南大学新时代文艺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中南大学基地)特约研究员。主要从事诗歌、小说写作,同时在书法、篆刻方面用功颇深。在《诗刊》《湖南文学》《作品》《扬子江诗刊》等杂志和年选发表大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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