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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杨章池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刘备三顾茅庐,请出军师诸葛亮。我三顾荆州,无暇打搅杨章池。

  第一次,2016年5月,与说话的云出常德临澧,入荆州,游荆州古城,拜张居正故居,观纪南城楚王车马阵。吟《荆州三咏》,给杨章池,《荆州日报》发了。他是副总编辑。

  第二次,2023年4月,我跟谢午恒到荆州采访,写了《荆州上下阕》,给了《散文诗》,发了。这一次,没有麻烦杨章池。

  第三次,2024年4月,与谢午恒、碧云、刘炳琪日访公安三袁,夜探荆江分洪工程,写了两首诗,给杨章池,《荆州日报》发了。此时,杨章池已进入高校工作。他推荐的。

  我跟杨章池的交往,就这么简单。

  历史上的荆州下辖七郡,长沙郡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的先祖都是荆楚臣民。荆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对于诗家无寸土可争。“关公战长沙”或“大意失荆州”,只是诗人着墨的典故。

  60后的我与70后的杨章池,在湘江与汉江之间,有着共同的经历。1980年代始末,我们都是“刻钢板、推油印”的诗歌狂热爱好者。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中学生。他说:“与诗歌相遇,开始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三四十年过去,我们还在途中。

  “途中”是比诗歌更有内涵的一个动态。这可能是一种暖,也可能是一种寒。熬过这个点,新的暖寒会不断来临。

  

  “‘口中青翠,来自不同季的我们!’

  这是40年前的喊叫。

  别告诉我拉家渡村已被大棚吞下

  别说白菜只容整蔸拔取。

  嘎嘎一直看护着这小块菜地

  欠过的每片叶,每截梗

  她都用缓慢生长的骨头来还。”

  

  《白菜采摘指南》是一份留存40年的说明书。我为之震惊。“欠过的每片叶,每截梗/她都用缓慢生长的骨头来还”。“这小块菜地”是诗人外婆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这是寸土不让的精神家园。诗人认同这样的固执。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它是“倒退着前进”?

  

  “柴刀挥舞,清晨从河滩白杨林中

  掰下的这捆树枝,被嘎公一根根

  削尖:枝上芽点点,露水够新鲜

  

  ‘记牢,树枝削好就是树苗!’

  他吐出唾沫搓散,然后左手握梢,右手

  握根,将一株株嫩绿送进潮湿的大地深处”

  

  外公在《种树》,诗人种出了惊人的意境。我叹服杨章池对于语言与节奏的驾驭能力。“将一株株嫩绿送进潮湿的大地深处”,诗歌的穿透力如此韧性。诗人不是复制乡村的劳动,而是将一捆日子松绑,依靠大地的包容,接力着旺盛的生命。

  

  “繁缛礼节从江汉平原铺到武陵余脉

  问候着嘎公的骨头,岳母的灰

  最近的叔叔还有话说:

   6岁时差点带走他的是洪水

  这一回,疾病终于得逞。”

  

  这是生者与逝者的《丝线潮的回声》。叔叔对生死的态度如此风轻云淡,足见活够了,也活透了。洪水与疾病之间,是一条延伸的路。生命走到了尽头,“繁缛礼节”都简化了,剩下一句话,一种没有负累的空。

  

  “下一个冬天嘎公就老了

  手中的铁镐变成拐杖

  领他每夜去梦游

  半个树蔸一直在火坑里,烟雾滚滚

  它自己想流泪,就让别人流泪”

  

  外公用了一个冬天的力气挖出了《半个树蔸》,火一直还没有燃起来。是树蔸太硬,还是太潮湿?我感觉“半个树蔸”是一个心结。“它自己想流泪,就让别人流泪”。这样的无奈与心酸,每一个“铁镐变成拐杖”的老人都有。

  

  “他在远处挥手

  无声呼唤我们。

  也不如都长了根的牛,它们

  

  有的低头吃草,叫我心里一热

  有的抬头,望我的眼神酷似姨婆。

  坐船离开拉家渡,我将

  

  结束村小的双百分和传奇生涯

  (‘他爹妈都是公办老师!’)

  开始漫长的四年级。我将从乡下的城里人变成城里的

  乡下人。

  

  我早注意诗人对于段落之间的处理,一行诗的分离。这是一种有意的弹性跳跃。《坐船离开拉家渡》,离开一个胞衣地,离开一个文化符号,诗人说不清舍与不舍。“我将从乡下的城里人变成城里的乡下人”。跟大多数大学生一样,杨章池也成了“两栖人”。

  

  “这是来时的路,也是金黄的痛。

  小径藏在油菜花深处

  一畦青草。一方小丘。一棵树苗新长出

  11年了,碑上的名字都淡了

  那职业的庄稼汉,长年累月的渔夫

  

  一定习惯了这长眠

  更别说等了他16年的嘎嘎

  她撒手时,他不足50岁,还是个中年

  ‘已经发生,就会持续发生…… ’

  那一天我同时失去了乡音和摇篮”

  

  《清明,还乡》,诗人怀揣“金黄的痛”。清明时节,油菜花都会适时地开,“碑上的名字都淡了”。逝去的亲人,在金黄的被子下安睡。这些被子年年都被掀开,代之以庄稼与青草。“同时失去了乡音和摇篮”,是一代又一代人。先行者又让后来人,一次又一次失去。“金黄的痛”是永远的痛。

  

  “这一天,隔河的两个村

  隔辈份的两个人

  被一起祭奠,被反复比对——

  他们的宽肩膀,大嗓门,

  他们的劳苦命,虚荣心

  和走到哪带到哪的铁锈味。

  我的嘎公,妻子的二舅

  生前不相识,死后却相互趋近:

  牛脾气,巧手艺,好人缘……

  继续抽象吧,从面目迥异的两个人中

  抽出越来越多同类项

  聚成同一个人——

  我们统一称为

  父亲。”

  

  杨章池对于普通百姓的描绘,入木三分。这是白描,又是木刻。“隔河的两个村/隔辈份的两个人/被一起祭奠,被反复比对”。《同一个人》,都是“牛脾气,巧手艺,好人缘”,都“统一称为父亲”。这是命运共同体。这是几千年“乡土中国”的缩影。

  

  “做营养钵的农妇停下来擦汗,她向我们

  望过来的一眼

  湿润,开阔。

  蜜蜂显然牵挂着别处

  每一阵嗡嗡都带来瞌睡和

  一所朗读的小学校:

  但,一触及花蕊它就被弹开——”

  

  《牛长岭之远》如此之近。诗人聚焦于牛长岭的一所小学校、一位做营养钵的农妇、一只蜜蜂。这样的排列组合,意味着什么?即便丰裕的年代,还有不容忽视的清贫。我忆起小时候,口袋里慢慢冷却的红薯。仿佛所有的米粒还原成稻谷,而稻谷将被挑走。

  

  “被油菜们紧抱怀中,嘎公

  一定比生前更幸福:这些

  子孙,每一个都那么相像

  大家同时想起什么,马上

  就有风,带来整齐的一阵抖”

  

  诗人跟着《春天来到拉家渡》,回到故乡。是不是油菜花已经结籽,像一粒一粒算珠?每一个清明,都要盘算生存者的生存。“这些子孙,每一个都那么相像”。强大的基因不会消失。

  

  杨章池诗歌的显著特点,就是“过去时态”与“现在时态”之间的自由切换,无缝隙对接。他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装进特制的瓶子里,摇晃出异样的胶状。这是普通百姓的量子纠缠。如此鲜活的江汉平原“乡村蓝本”,对于新乡土诗派弥足珍贵。他说:“诗歌让我感受到生命最大的善意和最深的美好。一边像种田人以笔为锄,不断地向下、向内挖掘;一边像八爪鱼那样张开灵感之臂,捕捉来自四面八方的‘渔获’。”杨章池两手都硬,收获满满。

  顺便透露一下。刚接触杨章池,我对“章池”十分好奇,觉得有什么典故。查一下,出现两个“章池”。一个是位于福建蒲城的宋代章惇故居遗址,称章池台。一个是湖南溆浦县桥江镇章池村,是古村落。我完全可以自圆其说,杨章池的“章池”就是荡漾着文章的水池,其中的最高含量就是诗歌。

  

  2026年7月17日于长沙德润园

  

  

  杨章池的诗

  

  白菜采摘指南

  

  现在请嘎嘎作示范:

  用佝偻的腰下地巡视一周。

  摸这蔸,拍那蔸,掐下将黄

  一片叶,揪去萎掉一截梗

  像到邻居挑撮盐,借勺油。

  再把完全干枯的,塞进土中做肥。

  竹篮中的七嘴八舌,当作耳边风:

  “口中青翠,来自不同季的我们!”

  这是40年前的喊叫。

  别告诉我拉家渡村已被大棚吞下

  别说白菜只容整蔸拔取。

  嘎嘎一直看护着这小块菜地

  欠过的每片叶,每截梗

  她都用缓慢生长的骨头来还。

  

  注:嘎公/嘎嘎,江汉平原,即外公/外婆

  

  种树

  

  柴刀挥舞,清晨从河滩白杨林中

  掰下的这捆树枝,被嘎公一根根

  削尖:枝上芽点点,露水够新鲜

  

  “记牢,树枝削好就是树苗!”

  他吐出唾沫搓散,然后左手握梢,右手

  握根,将一株株嫩绿送进潮湿的大地深处

  

  将全部体重压上去,嘎公左脚和上身

  横起来与树干垂直。“哼!”他发力时

  从丹田喷出喊叫类似呻吟,颤动一次

  

  树枝就下降一分。我也把细苗戳进土中

  学着吼了一声。硬憋的声线惹他发笑。

  “闻到土腥气它们就长根了,再浇点水它们就

  

  抓地了!”太阳上来前嘎公要插完东头这排。

  我在青石门槛上做的梦,都是沁凉。等到树成荫,

  蛐蛐在合唱,嘎公须发皆白,用各种音调喊我小名。

  

  丝线潮的回声

  

  布谷明明就在耳边叫

  听起来却像很远,很久。

  阳光唤出青蛙,青蛙启动合唱

  从稀稀拉拉到统一合韵,只用了

  七秒钟。

  徽式民居荡漾在池塘里,骗浮标说

  快,快,又有鱼上沟了。

  反复摇头,割草机是一把巨大推剪

  辗过死去活来的自由。

  鞭炮声响在西边,回声落在东头

  繁缛礼节从江汉平原铺到武陵余脉

  问候着嘎公的骨头,岳母的灰

  最近的叔叔还有话说:

  6岁时差点带走他的是洪水

  这一回,疾病终于得逞。

  

  半个树蔸

  

  三天了,嘎公没能占半点上风

  持续的角力,沮丧的终止

  “妖怪,妖怪!”他呀呀地朝手上吐唾沫

  哼哼吼吼,耗尽气力

  他仅收获了半个树蔸

  

  巨大的、威严的狮子头!

  它不停地呲牙,嚎叫

  从顶门心儿那里生生裂开

  而另一半,继续向深处挣扎:

  什么比铁镐的力量更强大?比那

  

  铁定的冬天还要必然?

  不管怎样挥汗

  嘎公还得披上棉袄

  他咒骂着,一声比一声虚弱

  他决定用整个夏天将它暴晒

  

  下一个冬天嘎公就老了

  手中的铁镐变成拐杖

  领他每夜去梦游

  半个树蔸一直在火坑里,烟雾滚滚

  它自己想流泪,就让别人流泪

  

  坐船离开拉家渡

  

  从电排站上船,西北行驶30里

  就到县城新江口,而这

  要走上一万年。

  

  像拖拉机一样突腾,我们

  再大声说话也只能捉到几个音节

  甲板颤抖,铺满麻袋和屁股

  

  姐姐妹妹如纸片,在咳嗽和劣质香烟

  气味中,左飘右飘。

  母亲握紧帐竿,她刚剪去长辫

  

  变成真正的妇女。

  父亲是个背影,用干净厌弃我们。

  不如炊烟:它会挽留

  

  不如戴草帽的陌生人,他在远处挥手

  无声呼唤我们。

  也不如都长了根的牛,它们

  

  有的低头吃草,叫我心里一热

  有的抬头,望我的眼神酷似姨婆。

  坐船离开拉家渡,我将

  

  结束村小的双百分和传奇生涯

  (“他爹妈都是公办老师!”)

  开始漫长的四年级。我将从乡下的城里人变成城里的

  乡下人。

  

  清明,还乡

  

  村后的河更窄了些

  我的旧居更老了些

  左邻右舍更旧了些

  风里奔跑的儿童更脏了些

  叫我小名的人那么模糊,我怎么也认不出

  

  这是来时的路,也是金黄的痛。

  小径藏在油菜花深处

  一畦青草。一方小丘。一棵树苗新长出

  11年了,碑上的名字都淡了

  那职业的庄稼汉,长年累月的渔夫

  

  一定习惯了这长眠

  更别说等了他16年的嘎嘎

  她撒手时,他不足50岁,还是个中年

  “已经发生,就会持续发生…… ”

  那一天我同时失去了乡音和摇篮

  

  在墓前。我收起历年堆积的自我责难

  这肉身不完美,这心智太浅薄,但嘎嘎

  借道母亲赐我的

  眯缝眼仍能使用,扁阔嘴仍在说谎

  这些年,冒失和羞怯,嘎公血系中这对死敌

  

  仍在争夺我,此消彼长,或强或弱。

  屈从于那力道的摆布,细线的牵扯

  我将多重身世扎成一束赞美:

  在冥币、香纸和灯笼中,他们是神

  在越来越长久的寂静中,他们永生

  

  同一个人

  

  拉家渡村一组长眠着杨传阅:

  30年来,他持续为我打鱼:兜头

  撒来大网,漏出的光线一次比一次多。

  群星村三组收纳了李守进:

  他的摩托搬运卡在两年前,口粮田

  荒了一季,目前易主耕种。

  一样的清明吊子,一样的

  线香,纸钱和黄裱纸

  这一天,隔河的两个村

  隔辈份的两个人

  被一起祭奠,被反复比对——

  他们的宽肩膀,大嗓门,

  他们的劳苦命,虚荣心

  和走到哪带到哪的铁锈味。

  我的嘎公,妻子的二舅

  生前不相识,死后却相互趋近:

  牛脾气,巧手艺,好人缘……

  继续抽象吧,从面目迥异的两个人中

  抽出越来越多同类项

  聚成同一个人——

  我们统一称为

  父亲。

  

  牛长岭之远

  

  水田像镜子,春光四处晃荡

  仅仅隔了一块油菜地,公鸡的啼鸣

  就旷远得,像来自三十年前。

  又像是自由得,把自由本身

  都没放在心上。

  做营养钵的农妇停下来擦汗,她向我们

  望过来的一眼

  湿润,开阔。

  蜜蜂显然牵挂着别处

  每一阵嗡嗡都带来瞌睡和

  一所朗读的小学校:

  但,一触及花蕊它就被弹开——

  如此强大,那沉默的吸吮,那完全

  不能信任的语言。

  桃枝拂拭墓碑,动不动

  就有神来之笔。

  四月,华严寺的僧人云游未归

  面对我们的一次次发问,七八尊

  佛含笑不语,和蔼得

  像久别的亲人。

  

  春天来到拉家渡

  

  长我的地方,如今长满油菜:

  祖孙三代曾经的寝食之所

  全是金晃晃的兄弟姊妹。

  蜜蜂知道,奖状原先挂在哪边

  它们嗡嗡地,又使劲表扬一回

  

  被油菜们紧抱怀中,嘎公

  一定比生前更幸福:这些

  子孙,每一个都那么相像

  大家同时想起什么,马上

  就有风,带来整齐的一阵抖

  

  江汉平原一片辉煌,就好像

  全中国的油菜都加入了合唱:

  被碰落花粉会飞回蕊中,被踩倒的

  油菜,会慢慢地直起来

  从膝盖那么高,绿油油地长到肩头


  【简介】杨章池,生于1972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第七届、八届委员会委员,湖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高级编辑。曾任职媒体,现在某地方院校任教。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创作,作品散见《十月》《诗刊》《天涯》《长江文艺》《北京文学》《星星》《诗潮》等各种期刊,入选各类年度选本。著有诗集《失去的界限》及《小镇来信》等。个人入选湖北省宣传文化人才培养工程“七个一百”项目和湖北省中青年优秀人才库,作品入选湖北省委宣传部精品扶持项目。曾出席第四、五届珠江国际诗歌节,第二届北京诗歌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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