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早年在一些诗歌选本里读过少量的江堤诗作。前几天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作为新乡土诗的经典，如何常读常新，如何嫁接和接续我们当下的生活，形成新乡土诗派在现时代的几朵小小浪花，我采取的方式方法，是引用江堤原诗的某些金句作为开头，然后接着往下写，自我要求，自我感悟，既与前面的经典有句子上的联系，又介入当下生活，直面我们所处时代、新乡土诗人所面对的诸多新问题，无所拘束，宕开来写，形成了这么一组作品。我想这也是一种怀念和纪念方式。（章仙踪）
秧苗
秧苗经过我的手指植入田野
是我粗黑手指的另一副
我的手指僵直，皴裂
却遇水而灵动，而纤细柔弱
在软泥里如鱼得水
确定是我的手指
满眼渴盼，摇出分行的风
田亩阔大的产床
叫我的手指一次次出生
分蘖，扬花，结籽，灌浆
是谁喊出一句：是时候了
它下垂的穗子沉如双乳
青葱时节的胀痛
置换成黄金，所有的火把和
流星，为我的父亲所获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温暖的手指》诗句。
草鞋
谁人的草鞋在树梢上呢喃低语
叫后来的人忆起它
皆为抽象生活的叮咚挂饰
草的本质，轻贱，柔软，温和
带着各种穿插、团结与勾连
古色古香的工艺
所以可以成为一种乐器
同树梢鸟巢，处于一样的高度
在风中穿越，雨里淘洗
它自有灵性的耳朵，听力范围
已能指向半个世纪后的繁华
与苍凉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红色之云》诗句。
赤足
我想赤足敲出白色的声音
勿需讶异
那霜花坠地的声音
棉絮爆笑的声音
袅袅炊烟，被云朵召唤的声音
原初，轻盈，混沌且无所阻隔
那是我的婴儿般的赤足
刚刚挣脱襁褓的两团
骨肉之躯，却有内在的韧劲
未来将踏遍千里江山
万丛荆棘的
重锤
高蹈，又务实
踩向所有时间疼痛的节点
犹若雪后的清晨
牛马印出的第一行文字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赤足走在田埂上》诗句。
白菜
白菜游进心脏最激荡的部位
小白菜呀地里黄
若干岁呀没了娘
每个人都会失去自己的
亲娘
如同获得即失去，团聚即失散
娘手上的一棵白菜
纯粹的信物，土地的维生素
将在失散母子的身体间
游来游去
失散的亲娘归于泥土
归于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留在菜地里的一棵棵白菜
成了看顾我的亲人
一棵白菜举起卷曲的心脏
像举着一束，沉默中轰鸣的
火焰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抚摸白菜》诗句。
转移
乡亲们都转移了没有？
这个世纪之问
像感冒药片，至今效用明显
乡亲们一直在奔走
从田园，行经倾斜的河流
（在倾斜的人世间
河水是宽宥的）
乡亲们二代，三代，四代
涂抹腮红，植入长睫毛
他们的转移之途，诡谲而流畅
肉身在转移，亦在躲闪
在出发，亦在落叶归根
令人心惊的是，灵魂的漂移
乡愁
失去了最后一枚秤砣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乡亲们都转移了没有》诗句。
稻田
我的兄弟在黑夜走向稻田
亦即，我的兄弟，通过稻田
走向无边的、深不可测的黑夜
兄弟是薅稗草的能手
田瘦稗草盛啊，我的兄弟
一头扎入稗草的海浪中
鸡鸣酉时，我的兄弟
还在稻田里劳作
瘪着肚皮，与稗子作英勇斗争
黑夜是读不尽的厚厚经书
我的兄弟，拿食指在舌尖擦擦
翻开黑色经卷的下一章
不知疲倦的带头兄弟
孱弱，红眼，半夜里剧烈咳嗽
总在黑夜的稻田里，殊死搏斗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关于我的兄弟》诗句。
草垛
手触摸父亲的肩头
摸到的是一个草垛
坚硬的草垛，柔软的草垛
渡过漫长冬日的牲畜的口粮
草垛像山一样矗立东侧
西厢外，是哼哼唧唧的猪圈
父亲垒起高高的草垛
是英雄中的英雄
草垛接近云端，甚至雷电
父亲何时滑下草垛，回到了
人间，我一无所知；就像他
继续下滑，滑到我看不见了为止
我触摸一座座抽象的草垛
摸到了凉嗖嗖的石头
仿如黑暗中摸索到，爱的肩头
——第一二行诗出自江堤《收割之后》诗句。
红薯
红薯在开始的地方打上逗号
紫红皮肤的红薯，淡红皮肤的
红薯，没有名字
却在饥馁岁月，名满天下
堆成一滩，像小小矿山
储存无穷的热情
剖成小块，红薯露出曙色
代表希望的颜料，淀粉，消化
一只红薯学习了云游之道
从乡土，到城市楼堂
从草木灰的火塘
来到大户人家镶金的餐盘
以真实剖面，优化你整个身体
红薯交给你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
像是一次成功的外嫁
将开始的逗号，标成了重点
——第一行诗出自江堤《卓越的标点》诗句。
附：江堤的诗
温暖的手指
秧苗将以什么姿式开始生活
秧苗经过我的手指植入田野
水和泥土还很寒冷
唯有我的手指是温暖的
成长的过程很长
我的体温留在秧苗上将起什么样的作用
扯秧的少女抱着孩子
如乡村皮肤上的鸟
我想起那个孩子就是我
少女温暖的乳头滑过双唇
注定留下一环粉红色的伤疤
这种伤疤我黄皮肤的父亲也有
我仍旧想起手指
想象以什么姿式从秧苗上撤退
绿色的秧苗
是否要给纤弱的手指一场细雪
是否要在黑夜来临的时候吟唱什么
指节在雪中脆响
那是金色之声
所有的时候
心跳都充满意义
水和泥土很寒冷
唯有手指是温暖的
田野已经翠绿
我将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1989.10.1
红色之云
红色的云
一次次飞临
山顶的那颗树上
响起了脚步声
谁人的草鞋在树梢上呢喃低语
红色的云消失的时候
满树的青叶已经金黄
许多叶子背井离乡
到草鞋里玩耍
那草鞋一晃一晃的
象船
树下有人掩面大睡
我用脚踢醒他
发现正是我放牛的兄弟
回想我兄弟的年龄
早晨还只有七岁
下午已须发斑白
红色之云
从此不再来临
1989年秋
赤足走在田埂上
田埂蛇一样游过来
在脚上咬着
一种烟在这时升起
黄昏的羽毛
落在草丛里
象我丢失的紫色雪花
而我想赤足敲出白色的声音
脚上的血
总要染红一些什么
春天还没有过去
烟在鼻孔里鹅黄地晃动
鸟的颜色灿烂无比
这是一年的最好季节
田埂在脚下频频淹没
而双脚从此满是伤痕
1989.8.15
抚摸白菜
一群白菜一群灿烂的白菜
一群女妖一样花一样的白菜
此刻正在江堤的光芒里
在江堤的鼻息里咳嗽里
悄悄游过嘴唇游进喉咙
游进心脏最激荡的部位
静止或者喧哗
严肃或者微笑
总之心脏认真地跳动
总之江堤生活得很认真
江堤放下碗筷离开家门
在菜场里是个英雄
一天的下午
是农业最灿烂的时刻
江堤与一位娴淑的女人
讨论白菜的价钱问题
江堤抚摸白菜
女人的脸便通红
乡亲们都转移了没有？
乡亲们经常以卧倒的姿式
出现在城市的边缘
背对城市面向乡村匍匐前进
卧倒 起立 再卧倒 再起立
直至在撤退的路上饮弹身亡
城市与乡村的恶战
乡村以惨败而告终
农舍被拔掉 耕地被占领
大片的版图被城市据为己有
胜利者的刺刀上挂着一张乡村的皮
来自前沿的消息越来越吃紧
鬼子又回来了 还有八国联军
经济汉奸也若隐若现
红头文件的核弹和公章的地雷
四处开花
看谁的心中燃起了仇恨的怒火
放哨的青蛙已经逃亡
英雄的村长已经逃亡
被一块糖衣裹着的弹片击中
牺牲之前 他面带笑容地问：
乡亲们都转移了没有？
关于我的兄弟
我的兄弟在黑夜走向稻田
他忘了着装
走到哪里，哪里的稻子就向他蜂拥
他在田间巡视
样子象医生
或者更象一个牧师
和每一株稻子的门牌号码
他从一个门里进去
又从另一个门里出来
或者坐在某一家的沙发上
望着成熟的女孩
充满禅意地微笑
他时常记起一首歌
唱着唱着额头就亮了
唱着唱着皮肤就绿了
我的兄弟就这样生活在稻田里
普通至极
既使白天阳光灿烂
也分不清他是人还是一株稻子
我无法辨认
或者说已不必辨认
昨天我们见过面
明天也还会见面
1989.秋
收割之后
镰刀从墙壁上下来
又回到墙壁上去
这是一个过程
这个过程之后
脚步声开始颤抖
头发也就白了
父亲蹲在田埂上
那样子令人想起草在风中摇动
想起白露之后絮絮绵绵的雨
日子一晃而过
手触摸父亲的肩头
摸到的是一个草垛
卓越的标点
时间停在粮食上
无声的洗礼被泥土隔断
一些卓越的干粮在地心里显露轮廓
长久隐藏的季节
在黑暗中扑动
一些断章刻在干粮的皮肤上
无名的文字表述生长的经历和美德
家园在土地的外围
熟悉的版图就像一篇辞赋
地中的果实以标点的形式出现
红薯在开始的地方打上逗号
另一些符号是白薯、凉薯、芋头
大蒜、花生和土豆
这些闪光的名字盘踞在地之心
红润的泥土
养育美丽的骨头
热浪舒展烛火溟濛
它们擦着鲜亮的口红
与我在地窖里相见
时间凝固在它们的品德上
每一个夜晚共我
爬山涉水 流血流汗
怀念家园
我们肝胆相照血肉相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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