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川梅姓吴,惠芳姓陈。如果你盯着“梅”与“芳”,想当花痴,就白费神了。川梅也是堂堂男子汉,而且是“散文诗专业户”。
佩服一个诗人,除了人“不忸怩作态”,就是诗“不故作高深”。我一眼看上去,舒服。川梅就是这样的人。散文诗杂志社多次组织采风活动,邀请他。我呢,搭个伙,顺便吃点风土人情。
边走边唱。我跟川梅交谈不多。也许是一口“宁乡话”,造成了我的“心理阴影”。出门在外,我是干涸的河。回到本土,我口若悬河。所以,一个本来应该熟悉的人,被我继续弄成了陌生人。如果不是邀请川梅登台,我还不知道他是湖南溆浦人,比我大一岁。我要对川梅老兄兼老乡说一声抱歉。
遗憾总会被弥补的。今天,川梅“回到”了家乡人身边。
川梅的散文诗板块,跨越两个世纪,十分清晰。上世纪,以组诗《远山那一片故地》为主。本世纪,以组诗《在九岭山里》为主。在山岭与山岭之间,川梅的散文诗是一条激越的河流,他是自己的摆渡人。一个人独来独往,一个人风雨兼程。
1980年代中期,川梅结缘散文诗,也就是二十几岁的年龄。第一组《远山那一片故地》投稿给孔林主编的《黄河诗报》,很快发表。第二组投给柯蓝主编的《中国散文诗报》,头条配评。当年,孔林、柯蓝是散文诗界的“泰山北斗”级人物。柯蓝在《中国散文诗的历程》一文中,高度评价川梅的散文诗创作。初出茅庐,一帆风顺。川梅回忆说,当年“有些飘”,接下来的漂泊让他“有些重”。
生活可以诞生散文诗,但生活本身毕竟不是散文诗。由九岭山区调往岭南后,川梅中断散文诗创作长达20年。生存第一,文学第二。川梅说:“站在文学之外看文学,明白自己的误区。”什么误区?川梅没有说明。20年空白,由其他要素填补。人生就是一道又一道填空题。
川梅退休后,又开始接触散文诗,进入《在九岭山里》板块。他说:“散文诗不是散文,但比散文更美,更飘逸。散文诗不是诗,却比诗更深远,更空灵。散文诗更接近文学,更接近生活,更接近心学。”这就是一个散文诗创作者的痴迷。他的观点,我不是百分百的认同,但我敬佩他的一如既往。散文诗当然是诗。川梅当然是诗人。
“半夜醒来,娘迷迷糊糊听到风在喊,山上的树在喊,仿佛喊她的名字。
娘不敢答应,转过身又睡。梦中听到水在喊,纵横的路径在喊。仿佛是喊她的名字。
娘捂住耳朵,听到月亮在喊,萤火虫在喊,山间的小事物都在喊。仿佛是喊她的名字。
到后来,山里的青蛙也出来喊。青蛙口气大,喊着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把天喊亮了。”
到底是谁在喊《娘的名字》?是诗人,是诗人“半夜醒来”,找不到娘,漫山遍野地喊,漫山遍野地找。诗人不停地变换身段,变换声调,喊娘,找娘。“喊着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把天喊亮了。”但娘还住在黑暗中。这样的梦境,都有。不过,我喊的是父亲。
“更深的背景里,百丈寺隐约露出禅意,已经俗了。敲钟的小和尚,故意跟时间斗气,把晚钟敲得慢下来,不如梵音。
钟声悠扬,整个九岭山,仿佛都是慢的。”
《晚钟》将时间稀释,将生活放慢。城市快节奏是心跳,也是心慌。对于九岭山,诗人身体远离,灵魂回归。隔空创作,比身在其中,更有自由的舒展。
“一场雨落下来,山脉开始肥硕。四面烟雨中,散布的村子隐在朦胧里,不是真面目。
布谷鸟叫得一丝不苟,也少了从前的底气。在九岭山里,它们心软,担心季节晚了,农业就会尴尬。”
《社会》是山区的农业社会,是有些变异的农耕文明。“一场雨落下来,山脉开始肥硕。”是山脉一下子茂盛起来了吗?“布谷鸟叫得一丝不苟,也少了从前的底气。”从前的底气又是什么?诗人在《社会》中,凸显矛盾的心态。山里的风吹出去,是凉的。山外的风吹进来,是热的。世界共此炎凉。
“偶尔一两个真人,在农业上晃来晃去,仿佛世界都小了。晃动的背影,有些笨拙,好像很俗。
昌长高速从山腰上穿过,远看像一个时代。下面的意境,还是慢的。意境里的农业,仿佛更慢。”
《好像很俗》有很深的哲学意味。有时候,诗人像农夫。有时候,诗人像哲人。甚至像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学究,“在农业上晃来晃去”。川梅最喜欢用“社会”“农业”与“慢”三个词,仿佛寻觅逝去的闲适。这种闲适,也许是精神层面。
“冬冷起来,麻雀的意义开始虚无。它们把生死交给苍天,低吟听天由命。”
“山径上的那些石阶,很多巧夺天工,也是垫脚的。”
“河流执意远走,乡愁还在想要摆渡。”
《麻雀的意义》透露出的哀怨,或许与诗人的生活经历有关。我通常看到的山区类诗歌,是幽深中的明亮,明亮中的幽深。川梅所营造的意境不太一样。如果诗人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思维,垫脚的石阶也是上升的背脊。
“农业干旱了,娘从百丈寺求雨出来。漫步到农事边上,顺手将一条小溪堵住,牵到稻田里去。
小溪刚刚还是顺的,想着美好前途,就被娘强迫了。只好苟且。
娘是慈悲的,已经跟菩萨表了态度。到了一亩三分地上,心就大了,对一条小水,下得了手。”
《小溪》是《麻雀的意义》的另一个版本。看到“顺手将一条小溪堵住,牵到稻田里去”,我的心情为之一爽。小溪刚走几步,“被娘强迫了”,“只好苟且”。我的心情为之一沉。灌溉干旱的农业,不就是美好前途吗?诗人的突然转向,让我迷惑。
“边界上,一些唯美的蝴蝶,在花丛中唯美了好久,依然行苟且之事,享受低级趣味。
村里的狗眼红俗事,追逐蝴蝶的诱惑,误入花丛中。一边审美一边吠叫。光阴都虚度了,也不得要领。”
《唯美的蝴蝶》的迷惑度更高。“一些唯美的蝴蝶,在花丛中唯美了好久”,就让它们唯美去吧。其他的细节,没有必要追究。动物界趣味的高低,人类的审美观不够用。
“山上下来的羊,已经肥得很白了,路过井边也不停。它们跟着头羊,缓缓走着,好像有些目的不明。”
本来,我看好《羊肥得很白了》。一看到结尾,有些不爽。什么叫“好像有些目的不明”?不就是回家吗?川梅想多了,想复杂了,诗意就走失了。
“伸到池塘上面的绿荫。罩住了草长春深。水里的鱼已经无主,摆着尾巴,仿佛想飞。
总有一些树叶耐不住静,悄悄落入池塘,也是重的,溅起几圈慌乱。
水底的天空,吃水很深,开始晃动。”
《静》是我最喜欢的诗。之所以写出了这样的好诗,是因为诗人的心是静的,眼睛是静的。“总有一些树叶耐不住静,悄悄落入池塘,也是重的,溅起几圈慌乱。”这是自上而下的分寸感,让读者有一种心领神会的轻重。如果诗人抑制不了内心的骚动,诗歌就会出现真正的慌乱。
“风在田垄上扑打稻草人,要它们让路。稻草人在风中摇摆,也不认怂。
这些犟种,谁也不肯退一步。僵持好久了,让光阴无端尴尬。”
《飞得很慢》也是一首好诗。能看到一种情趣,一种骨气。风与稻草人,就是社会中的一种人和另一种人。我喜欢“这些犟种”。
第一次评点川梅的散文诗,我可能“大言不惭”。权当个见吧。
川梅说:“九岭山一直在我心上。努力想着把她写好,把她写大,把她写美。写她,就是写心。这些年,我一直坚持写九岭山,用最好的心态,最好的语言,最好的结构,最好的感情,写九岭山。把一座山脉写好了,就是我的散文诗。”
我深信川梅的愿望,也已看到他不懈的努力。人无完人,诗无完诗。我亦如此。“把一座山脉写好了,就是我的散文诗。”我共鸣之。当年,我也是抱着这样的愿望。“把一座城市写好了,就是我的诗歌。”所以,《长沙诗歌地图》也成了批评的对象。
散文诗创作,不是热门,也不是冷门。长沙有条老街巷,叫“出入是门”。“是”就是“此”。我希望看到川梅更多的“出入”,看到更迷人、更深邃、更透亮的九岭山。
2026年7月16日于长沙德润园
川梅的诗
娘的名字
半夜醒来,娘迷迷糊糊听到风在喊,山上的树在喊,仿佛喊她的名字。
娘不敢答应,转过身又睡。梦中听到水在喊,纵横的路径在喊。仿佛是喊她的名字。
娘捂住耳朵,听到月亮在喊,萤火虫在喊,山间的小事物都在喊。仿佛是喊她的名字。
到后来,山里的青蛙也出来喊。青蛙口气大,喊着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把天喊亮了。
晚钟
一伙乌鸦落在空村子上,想要无事生非。它们很黑,喊了半个黄昏,就喊黑了意境。
赶路的过客心烦,嫌鸦鸣太聒噪,捡起石子骂过去,溅起的夜色,有些不堪。
周边的村子还没有空,一到夜了,就亮起灯照黑,照万物。把农业社会照亮。
更深的背景里,百丈寺隐约露出禅意,已经俗了。敲钟的小和尚,故意跟时间斗气,把晚钟敲得慢下来,不如梵音。
钟声悠扬,整个九岭山,仿佛都是慢的。
社会
一场雨落下来,山脉开始肥硕。四面烟雨中,散布的村子隐在朦胧里,不是真面目。
布谷鸟叫得一丝不苟,也少了从前的底气。在九岭山里,它们心软,担心季节晚了,农业就会尴尬。
几个顽童在水边捞水,仿佛是捞光阴,捞得手足无措,也没有观点。河两岸的光阴已经虚幻,摸不着,也看不见。
一些群众在田垄上忙,很农事的架势。农业社会,明面上的事物都是厚道的,仿佛已经约定俗成。
好像很俗
边界上的风,到了雨季胆就肥了。它们大摇大摆穿过农业社会,仿佛很有体面。
田垄上的稻草人,从来没有布局。它们顶着草帽,假扮群众。没有背景,也没有来头。
偶尔一两个真人,在农业上晃来晃去,仿佛世界都小了。晃动的背影,有些笨拙,好像很俗。
昌长高速从山腰上穿过,远看像一个时代。下面的意境,还是慢的。意境里的农业,仿佛更慢。
麻雀的意义
冬冷起来,麻雀的意义开始虚无。它们把生死交给苍天,低吟听天由命。
季节已经三下五除二,没有什么余地。光阴谨慎一些,在社会上显摆。时间厚道,还在墙上绕圈子,绕得怠慢,也不出轨。
山径上的那些石阶,很多巧夺天工,也是垫脚的。山里人少,登高的人,怕看到真相。
河流执意远走,乡愁还在想要摆渡。河岸上的村子,有了一些底蕴,还不知足,想要进入社会,赶上局面。
小溪
农业干旱了,娘从百丈寺求雨出来。漫步到农事边上,顺手将一条小溪堵住,牵到稻田里去。
小溪刚刚还是顺的,想着美好前途,就被娘强迫了。只好苟且。
娘是慈悲的,已经跟菩萨表了态度。到了一亩三分地上,心就大了,对一条小水,下得了手。
等到禾苗翻绿,一些彩翼的蜻蜓飞过来,飞得很美。天空苍穹,它们也不往高处飞。
唯美的蝴蝶
边界上,一些唯美的蝴蝶,在花丛中唯美了好久,依然行苟且之事,享受低级趣味。
村里的狗眼红俗事,追逐蝴蝶的诱惑,误入花丛中。一边审美一边吠叫。光阴都虚度了,也不得要领。
山峦在边上观望了好久,面对世相,它们不表达,好像心知肚明。
意境开始哲学了,正在渐入佳境。一些过境的乌鸦大言不惭,喊了半天,也没有产生造化。
羊肥得很白了
青蛙躲在老井里,望见天下大了,也不跳出传说的意境。
井台开满了野花,它们沾多了蛙声,就风骚了。招风引蝶,仿佛很哲学,开始引经据典。
村里的群众,听多了蛙呜,已经信以为真。在蛙声一片中探望远山,仿佛在目测海拔的深度。
山上下来的羊,已经肥得很白了,路过井边也不停。它们跟着头羊,缓缓走着,好像有些目的不明。
静
没有观点,空落落的老村子目中无人。喊一声,唤不出狗吠鸡鸣。
村口老树通透,已经绿荫圆满。很便宜了,枝丫还在外延,想要更远。
伸到池塘上面的绿荫。罩住了草长春深。水里的鱼已经无主,摆着尾巴,仿佛想飞。
总有一些树叶耐不住静,悄悄落入池塘,也是重的,溅起几圈慌乱。
水底的天空,吃水很深,开始晃动。
飞得很慢
风在田垄上扑打稻草人,要它们让路。稻草人在风中摇摆,也不认怂。
这些犟种,谁也不肯退一步。僵持好久了,让光阴无端尴尬。
农业躺在田丘上,像过时了的旧报纸,弄了很多污点,依然全是好消息。
蝴蝶逆着风向飞,一些盲目的蜻蜓和蜜蜂,也逆着风向飞。
天地很大,它们飞得很慢。
【简介】川梅,本名吴川梅。湖南溆浦人。生于1962年,1970年代离开故乡,先后落脚洞庭湖区、赣北九岭山区。1990年代南下广东,现居广东河源。1985年开始,先后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诗刊》《解放军文艺》《星星》《诗歌报》《散文诗》《绿风》等报刊发表大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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