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写给江堤
楚人
今天太阳爬到最高处
开始归还拖欠人间的光明
荷叶摊开手掌接住光
而我摊开掌心,只有
你寄存在蝉声里的诗行
正在生成新的节气
我们一直沿着你的家园行走
四十年,把稻穗的方言搓成诗行
让新翻的泥土长出韵脚
老水车吱呀转动——
不是挽歌,是磨镰石的
另一种锋利
你走向田埂深处那年
白鹭突然懂得分行
每株禾苗都举着问号
而答案沉在记忆的深处
被青苔执着地写满
清凉的断句
今天父亲们站在地头
影子比正午更短
我弯腰扶起倒伏的词语
忽然听见你在地下
调整着根须的韵律
雷雨在脑海里赶路
晒谷场堆满你熟悉的文字
如同等待曲谱的颂歌
你留下的蓑衣在墙上
又洇湿一小块
是暮色,也是晨光
请收下这最长的白昼吧
思念正悬在柳枝
我替你看守的书院里
那些未完成的章节
正沿着湘资沅澧的波涛
在人间蓬勃分行
写给江堤 (外一首)
陈锦贤
水从衡阳来,
流到岳麓山脚,
打了个结。
他蹲在结上写诗,
写一句,
水就解开一寸。
写到最后一句,
水全解开了,
他自己留在了结里。
那首诗叫《男人河》,
河里的男人上了岸,
变成田埂上的稻子。
他站在田埂另一头,
把自己种下去,
长出来的,
还是那首诗,
只是换了一个韵脚。
后来他走了,
水又打了个结。
这个结比之前那个小,
但更紧。
我蹲在结上,
摸到水底有一行字,
是他在那本选集扉页上写的:
“老家寄来的月亮,
我还没拆。”
水把它冲到了下游,
又被另一只手捞起来,
晾在窗台上,
等一个不认识的人,
把它拆开。
水还在流,
结还在打。
新来的诗人蹲在岳麓山脚,
把水解开,
又系上,
解开,
又系上。
系到最后,
他也留在了结里。
水底的字又多了一行:
“这里不收签名,
只收忘掉名字的人。”
再生的江堤
纸叠成船,
放进湘江,
你不坐,
让那行字自己漂。
漂到衡阳,
岸上有人接住,
拆开,
不是信,
是半张处方。
上半张写着:
“乡愁兑水,
一日三次。”
下半张空着,
留给我写。
我接着写了七年,
写到第七年,
纸船又漂回来了。
船底多了一行你新添的字:
“续方有效。”
我把船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药不治怀念,
只治忘记。
忘记之后,
方可再写。”
我照做了。
把记得你的那部分,
一一卸在岳麓山脚。
卸完了,
发现自己还没写完。
原来你留给我的不是半张处方,
是整本空白的病历。
你是那个还没被确诊的病,
也是唯一的药引。
我一直以为在替你续方,
最后我才知道——
我是你还没写完的那一行诗。
江堤与岸……
张绍民
江堤:防线如句
防止不修边幅的水
乱画波涛漩涡乱拳脚踢
土地,村庄,庄稼,众生……
防水脾气不好
也给水足够让路
两行江堤
给一行脐带让路
让出漫长座位
岸属于天才
天然形成
神笔一笔勾出……
给水划出定位
水只能努力听话
就连大海这样的小孩
也只能在海滩
不穿鞋赤脚走一走耍赖……
木瓜村阳光依旧灿烂
余艳萍
你的名字叫江堤
那是一段泥土和石头的名字
那段泥土我至今仍未触摸
是否有那条江
是否有一条江酷似你
是否你就是那条江
春天一来
一切就完蛋了
你生活在江边
夏天睡去
春天也没有醒来
梦里有弦歌和大米
四十年的漩涡里依旧有深崖
四十年的手指依旧移植在河底
四十年的树依旧液化成影
四十年的那株香芹菜总在寻找炊烟
四十年的那条男人河
总要避开春天绕过秋天
流在木瓜村
一年的最后日子
木瓜村的那株香芹菜
如何能面对
一条冰镇的河
渡海寻魂·寄江堤
蒋军荣
浪花轻吻江河堤岸
一颗初心落进《男人河》
乡土扎根,烙下年少质朴的生命底色
常年辗转城乡之间,身为《两栖人》
在烟火俗世与旷野乡土的拉扯里
慢慢掂量行路,酝酿时光芬芳
折下一枝《液体树枝》
以流水为脉,承载一路漂泊
万千溪涧奔涌,终朝沧海奔赴
潮声往复漫过耳畔
潮起为行,潮落为归
起落之间,缓缓卸下风尘牵绊、心头执念
抬眼直面茫茫汪洋
抛开俗世方寸间的纠结局促
沉向深海,静静照见本心原貌
历经辗转奔波,散尽半生怅惘
心绪随碧波缓缓舒展
挣脱凡尘牵绊,让灵魂寻得自在安然
待到水枝融于沧波
人与山海悄然相融
岁月求索,一路向海
终在水天辽阔之处,安顿漂泊一生的归栖
岳麓书院
陈惠芳
我选择秋天深邃的时候
进入千年庭院
我趁着朱张午休的时候
浏览千年讲台
我只是一个旁听生
如同那些高大的枫树
不停地翻阅
金黄的经书
春,依次睁开的嫩芽
比我更早,聆听风的翔动
夏,深锁的一庭清凉
向一波一波燥热敞开
冬,冰雪与雾凇铺天盖地
消逝的书童,日夜兼程
我独饮秋色,感染若隐若现的
纵横经纬
仿佛,10年前的江堤
还攀搭在我的肩头
夜色与诗歌,从脚底蔓延
仿佛,10年前的道别
还温热着我的手心
清瘦的脸孔,飞落成枫叶
我深信,江堤一定隐藏在
故纸堆里,等待我的翻阅
我深信,深深庭院之内
有两行足印,彻夜不眠
在岳麓书院偶遇江堤
胡建文
在岳麓山下的大学读书
常常走着走着
就走进了岳麓书院
书院里端坐着诸位我很敬重的先生
还有一位叫江堤的诗人
当年,在岳麓书院偶遇江堤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不打招呼,只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解
书院的一草一木,一碑一瓦,一诗一联
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离开岳麓山的日子
有时也去岳麓书院走走
走着走着,依然会偶遇江堤
我伸出手去大喊一声:你好,江堤先生
江堤不应,书院无语,麓山寂静
岳麓书院:念江堤
杜忠恒
岳麓红枫,抖落一卷金黄经书
千年庭院,还留当年你坚实的步履
朱张讲台静立,秋风漫过阶除
我仍是孤独旁听者,寻你踪迹
夜色驮着诗句
清瘦容颜,温软道别尚在掌底
如今一院秋深,不见故人笑语
草木记得,师生共论湖湘文绪
春芽听过你谈经论道的私语
夏荷接住你落笔沉吟的情绪
冬雪封存你踏遍文脉的行旅
只剩满庭霜叶,替我默默怀思
泛黄文稿藏着你走过的江堤
两行足印,在书院长夜不曾歇息
满山红枫年年翻读旧忆
一院书香,岁岁等你再赴诗期
岳麓风还在
——怀念江堤先生
唐象阳
一
木瓜村的泥土,还粘在你的笔端,
你从田野走来,带着稻浪与河湾,
把乡土,一字一字种进新诗的原野。
把新乡土诗的旗帜,在湘江边高高舒展 。
岳麓书院的青瓦,留住了你大半光阴,
在古籍与残碑之间,清点岁月余温。
一边考据文脉,一边放牧诗句星辰。
两栖之人,一半文史,一半乡魂。
二
《男人河》流水未歇,树枝凝成液体,
你写下犁沟、晚风,写下故土最朴素的呼吸 。
一群执灯的诗人,因你而相聚,
白纸为岸,把理想垒成坚实的河堤。
谁也未曾料到,盛夏会骤然关上窗门,
二〇〇三年的七月,风突然安静,
你放下书卷,放下未走完的书院寻访路程,
化作一缕清风,归隐于山野与诗文 。
三
如今我再登临岳麓,庭院草木深深,
不见了伏案的身影,只有旧墨留痕。
泥土的诗行,依旧生长在湖湘大地,
你种下的文脉,岁岁常青。
河流不息,诗魂长存,
所有热爱乡土的写作者,
都会记得,曾有一道江堤,
拦住浮躁,守住大地最真诚的声音。
四
不必叹息离别。
山河为卷,岁月长吟,
只要还有人诵读乡土的句子,
你就没有远行。
你依旧驻守在湘江之滨,
驻守在每一行质朴、厚重的诗文里。
白噪音·遥怀诗人江堤
江湖海
午风拂过岳麓的阶梯
爱晚亭坐上一会
我又信步折返千年书院
瓷杯里茶尚温热
你亲手冲泡的茉莉茶
清香徐徐漫开
风声水声蝉鸣鸟鸣交织
揉成混沌的天籁
包裹着疲倦的我沉沉入梦
多年后方才醒悟
这是岁月更是作为兄长的你
留给我的白噪音
异国他乡我写下江堤二字
奥克兰的晴空
骤然卷起一层层重云
大雨倾泻天涯
我坐进路边一个小小木亭
继续写这首离歌
于白噪音中入睡是我第三次
坐进有你的书院
我幸福的家园刚风中失火
你一次次宽慰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引我重又绽放笑颜
可当一位爱诗的女生阿红
有意向我靠近
你又理智地投下反对票
让犹豫不决的我
顿觉一份被凉水浇透的清醒
我离湘迁居岭南
那天午后的岳麓书院
还要提上一笔
你邀我从数百份各地来稿中
挑出看得上眼的
你郑重地在诗集编委名单
加上我的名字
少不了促膝探讨新乡土诗
你认同我的心乡土
一如多年后我倡导的新闻诗
只能是心闻诗
新乡土若跳不开泥巴稻麦
价值相当有限
事实上那是我搁笔十七年前
最后一次谈诗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午夜
我写下诗歌啊
我仇恨中的情人你终归死去
蓦地扔掉了诗笔
你寄来好些诗集诗报
尤其是好的民刊
你一次次叮嘱银波兄弟啊
你要重操诗笔
与我的恩师彭燕郊先生
捎来的口信一样
你离世噩耗从湘江传到珠江
其时我正主持着
一份市级日报的新闻中心
没日没夜审稿编版
无法排挤噩耗带来的无尽悲伤
我面朝北方含泪躬身
银波没有江堤守护流失殆尽
后来起名江湖海
你离世三年后重拾诗心
总在黑夜里喧嚣
经专家推介靠白噪音助眠多年
与当年岳麓书院的同款
2026年7月1日于新西兰流云亭
人间瓦片
——缅怀诗人江堤
海叶
岳麓山产枫叶,也产瓦片
江堤用书院后山的土
恣意烧制文字
每个字都带棱角
曾硌痛了长沙的雨脚
我捡拾过这些诗的碎片
像捡拾一九八零年代的稻穗
他写乡土,写屋瓦
把它们写成父辈弯曲的脊背
岳麓书院的枫叶红了又落
他的笔停在四十一岁
那年霜降来得早
冻住了屋檐下未干的墨迹
我听见瓦当坠地的声音
像一截断裂的树枝
如今在山脚,新瓦压着旧瓦
风大的夜晚,瓦片翻身
替睡在泥土里的人
翻检人间剩下的诗稿
每一块都带着窑火的温度
还有众多瓦片等待出窑
漫步于湖湘大地
我欲用他的诗句做坯
以夜色与虫鸣为釉
替褪色的乡土,还魂
秧苗
章仙踪
秧苗经过我的手指植入田野
是我粗黑手指的另一副
我的手指僵直,皴裂
却遇水而灵动,而纤细柔弱
在软泥里如鱼得水
确定是我的手指
满眼渴盼,摇出分行的风
田亩阔大的产床
叫我的手指一次次出生
分蘖,扬花,结籽,灌浆
是谁喊出一句:是时候了
它下垂的穗子沉如双乳
青葱时节的胀痛
置换成黄金,所有的火把和
流星,为我的父亲所获
小暑,写给江堤
楚人
那一年小暑没有经过允许
就用热浪把毛孔扩建成溪流
你从友谊斋起身
搬一付桌椅到湘江大堤上
左手牵着万里阳光
右手挽着千里江流
把蒸腾的墨汁随手洒向风中
便有文字燃烧成行
书院的故事在蝉声里生长
你挥毫每一棵草树的朝向
沷墨每一块瓦片的沧桑
树影清瘦如伏案的你
以千年的风骨锻打笔尖
把乡土的根须移植到城市的五指
这是两栖人的修行——
身体在钢筋中
魂魄在木瓜村的月光里
如今小暑的风依旧在翻动书页
似乎在吟哦你写下的诗句
不论你是否还在云端辨认大地的轮廓
总有文字以泥土的名义落下
堆积成心中的一段江堤
堤上长满诗歌忧伤的芒刺
刺痛我
刺痛这轮回不息的河流
隔空
——致江堤先生
晶莹雪
在墨脱,雨说下就下了。
我把你的《瓦片》举在头顶,
从山腰跑到山腰,
不是躲雨,
是想让你替我淋一淋
你没来得及淋的雨。
书页湿了,
我把书翻开——
书页里那片楚地的泥土,
在墨脱的雨中,
慢慢发出声音。
先生,我们素不相识。
那些被你放在书院里的瓦片,
夜里会自己翻身,
翻一次,就替一个人
从湘江走到雅鲁藏布江。
雨停后我合上书,
瓦片还在发烫。
这只四十一年前
从木瓜村飞出来的鸟,
刚刚在我手心
又轻轻鸣叫了一声。
*江堤(1962—2003),湖南衡阳木瓜村人。
液态之刃——致江堤
非鱼
七月,是液态的
万物努力保持自己的形态
液态以海的形式汹涌而来
一根树枝以沉默为戈
冰川与海,在日光里厮杀
刃,白天流淌,子夜锋利
城市血液,以不可回流之势
覆盖你
你把一条江虚构成海
海底有树和潮汐
有黄金和埋葬黄金中的沙砾
驳船在沙滩休憩
女人和礁石,在海水之下
你在海中沉浮
一根树枝带你上了岸
你走进了一片瓦
日光海水般倾泄
两把椅子,影如树枝般静立
你在斑驳的枫亭瞭望
那时,你是否看到了海
四十年的海浪汹涌
水,漫过腹背
一条鱼,刀锋般游出
自己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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