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书

　　这条新开的回家的土路

　　一定要铺上水泥

　　包括禾场 阶沿

　　凡是有草能钻出来的地方

　　就要遮得严严实实

　　快要拄拐的父亲

　　锄了一辈子草的父亲

　　我们一定不能让他

　　栽在草上

　　我总是这样劝诫我的兄长

　　遥远的雪峰山

　　开门见山 多么贴切形象的比喻

　　推开门去

　　就能见到雪峰山脉的一小部分

　　但它是我童年的整个世界

　　绵延不绝的雪峰山在暮色中浮沉

　　就像那年从炭山归来的父亲

　　用落满灰尘的双手将我举过头顶

　　看到的天最蓝 星最近

　　感觉自己远远地高过了耸入云霄的山峰

　　多年来我一次次地攀登

　　一次次地失望

　　此刻我拥着暮色中沉降的雪峰

　　泪水奔涌成浸染落日的晚霞

　　荷

　　每一株荷

　　都顶着一颗莲蓬的心

　　穿红衣的女孩

　　该有多大的勇气与自信

　　才能下到荷田的中间

　　她想成为一株荷

　　被美好的事物簇拥

　　我也想下到荷田来

　　荷下的青蛙是否同意

　　你看一一

　　高于峰峦的这一株荷花

　　开始殒落第一片花瓣

　　故乡

　　（1）

　　我是不愿回到故乡去的

　　回去了也见不着我的兄弟姐妹

　　回去了田地的荒草只会长得更欢

　　且让最好的人在最好的光阴里

　　存一丝念想　 存一丝牵挂

　　在这个人间还咀嚼那么几年

　　（2）

　　唯青菜葱茏　　 草木含情

　　躬身而作的人

　　头上的积雪愈来愈深

　　在梦里我一次次回来

　　当年的青丝少年

　　无奈鬓角华发已深

　　（3）

　　当年握网扑去的童年

　　被翻飞的蜻蜓优雅转身

　　惊动倚楣而立的眼睛

　　唯有叫雀子专注过深

　　一个趔趄

　　荡起满塘的波纹

　　而我早已不是那个

　　会为一只蜻蜓摔倒的孩子

　　在暮色中

　　我更愿将暮色比作一条河流

　　在时光中缓缓流淌

　　它倾向于平静的诉说

　　短暂，不着痕迹

　　内中涌现的是不为人知的暗流

　　起于山谷，厦底，脚踝

　　每丝每缕，浸透世间的一寸寸肌肤

　　尔后漫涌于天际，并且颜色愈来愈浓

　　带着不易觉察的秘密与隐痛

　　沉于茫茫的夜色中

　　此刻，谁能察觉外表波澜不惊的你

　　孑立在暮色中

　　抑制不住的仍是一颗跃跃欲试的心

　　错把北风当做送信的人

　　风刮得这样急　 这样猛

　　刚刚刷过窗棂

　　又嘭嘭地去撞击北面的木门

　　还试图从门缝里钻进来

　　当年大舅出事的那天

　　我们就是这样翻山越岭

　　去撞开他女儿家的门

　　三猛子矿上遇难的那天

　　也是二哥这样去敲的他媳妇儿的窗棂

　　在异乡的夜晚

　　忧心山中那扇被温情灯光沐浴的窗

　　何况是北风

　　每一丝异响

　　都会让人心惊肉跳

　　都会让人把北风误会成那个

　　压低了草帽　 满脸忧戚的

　　送信的人

　　小挽歌

　　什么林子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修长秀颀的圆木

　　已出走山林

　　成为他乡坚韧的一部分

　　驼背的　 齿牙稀缺的

　　沧桑已侵入留守者的年轮

　　光秃秃的枝干上

　　难觅新绿

　　时光悄悄地转个弯

　　就过去了

　　已听不见鸟鸣

　　甚至风也懒得来闲逛

　　孤立无援的身影

　　构成了北坡

　　或南坡的风景

　　他们脸上写满了决绝

　　与不安

　　每一次返乡

　　我仿佛获得一种新的原罪

　　狗尾巴草

　　每年清明

　　我总要带上我的儿子

　　认真地砍去蔓延祖坟的荒草

　　继续亲人们生前与杂草搏斗的一生

　　但我会细心地留下一颗

　　哪怕是多么卑微的狗尾巴草

　　在坟头摇曳

　　深深地为他们鞠躬吧

　　他们的昨天

　　何曾不在深深地爱着　 恨着

　　牵挂着

　　就让这份爱痴立成一棵草

　　在清风明月中傻傻地等待

　　也请我的儿子

　　将来在我的坟头留下一颗草

　　哪怕是一颗多么卑微的狗尾巴草

　　在回来的路上

　　我和儿子不时地回头望

　　每次一回头

　　它就点点头

　　每次一回头

　　它就点点头

　　花事

　　我怎么能顾得上春天

　　我还在为去年的肩疾奔波求医

　　赶赴一场花事的是她们

　　在河街 在山野

　　她们举着手机追一瓣落樱

　　像追一只断线的风筝

　　她们想把自己摇成一枝桃红

　　或一朵带雨的梨白

　　暗香盈袖的归人

　　袭人的气息已消融我的疼痛

　　仿佛我仍然是一个不被遗弃的

　　怀抱春天的人

　　 与友帖

　　到西安来 到桃源的西安来

　　夷望溪的源头 雪峰山北麓

　　我亲自主刀

　　宰一只西安没见过世面的老母鸡

　　炖一钵喷香的腊肉

　　(山上的麂子 锦鸡 茶苞儿

　　已加强自身防护

　　提至一级警戒状态)

　　然后用我七老八十的父亲亲酿的米酒

　　我们慢慢地把酒话桑麻

　　慢慢地把西安的山山水水

　　花花树树浸透

　　西安的水出自岩隙

　　出自夷望溪末梢的云中雾里

　　沁甜沁甜的

　　喝一口

　　你就不想回了

　　你就想枕着山月的清辉入眠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漏下来

　　在你的被面上

　　织一张会流动的网

　　待鸡鸣唱破天晓

　　你也不愿醒来

　　然后我带你去看海

　　只有云海

　　你当作蓬莱我不管

　　我们沉入海底

　　再穿着木屐一路向上

　　可以爬上天台山 观音尖

　　再远点

　　可以去冷峰尖

　　一脚踏三市的地方

　　涧边有荆棘会轻轻地拉你的衣袖

　　甚至抓你一下

　　你莫喊疼

　　它们在这里等上千年了也没人疼

　　你登顶后冷不丁越界了

　　我会幸哉乐祸

　　孤立一侧的永福寺会幸灾乐祸

　　防疫期间

　　一一你至少在此隔离14天

　　要等满山的枫叶红了才下得了山

　　你要带一斤红糖

　　一壶散酒来看我

　　三妹站在门槛上

　　把围裙卷了又卷

　　你走的时候

　　我叫我三妹打发你四个土鸡蛋

　　三尺蓝格花布

　　你绝尘而去的车辙后

　　会有一群野孩子疯跑着追过来

　　【简介】周勋伟，男，网名风起云涌，74年生，湖南省桃源县人，乡村中学高级教师，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常德市作家协会会员。诗作发表于《星星诗刊》《青年作家》《中国校园文学》《湖南教育报》等，入选多个诗歌年度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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