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你突然辞世的消息传来,我不相信。直到7月23日在长沙与静卧于鲜花丛中的你告别,才明白生命之琴弦竟然如此脆弱!你只经历了人世间短短41个春秋便匆匆离去,像一片流云,从泥土中升腾,颠沛飘泊而后又复归于泥土。七月,感叹惆怅、泪水掩映的江堤啊!
八十年代初你从衡阳县山水乡木瓜村走向省会长沙,本是学工科的你鬼使神差偏偏谜上了缪斯,把诗歌当作梦中的情人,陶醉其间而不能自拔。你也许感觉出了自己游子的身份与这座城市的喧嚣格格不入,一开始就显露出叛逆的姿态。举着白菜在湖南大学校园里行走,样子虽有点像教授,但其实每一步都很孤独。身处岳麓山却会想起《一条牛站在家门口》,冬天来临便会《遥望母亲想到雪》,失落的时候依然相信《木瓜村阳光灿烂》。一个农家出身的诗人就这样以骨气血气才气侍弄出了新乡土诗,仪态万方而使诗坛侧目。可贵的是你对新乡土诗创作的投入态度,与彭国梁、陈惠芳诸君一道办报办刊呕心沥血不遗余力,十年间出版了四部、近百万字的新乡土诗选集,为湖南新乡土诗创作汇聚了珍贵资料。大学毕业后到岳麓书院工作,真如龙入大海虎啸山林,吸湖湘文化之营养,得大师先哲之暗喻,境界日益高蹈,神思喷如泉涌,文章潇洒飘逸,著述层出不穷,颇令朋友们“眼热”。你还开专栏“诗说湖湘”,编选“岳麓书院文化论坛丛书”……你把工作计划排得满满,你把生命之弓绷得紧紧!朋友们说,你是累死的,江堤啊!
去年十月的一天我到长沙,晚上就住在你家。你正在忙着赶印散文集《山间庭院》,说书要印得漂亮,光彩色插图就有二十多幅,你办事总是这样力求最好。你说以后来长沙就住我家,省钱;你还说等忙过了这阵子,要抽空回老家看看,写写家乡衡阳,写写南岳,还托我为你买一本《衡阳县志》。你还鼓励我回衡阳开专栏“诗说衡阳”,为弘扬本土文化尽力。当晚我们就坐在你的书房里聊天,漫步在唐诗宋词的山野间,任书香气息弥漫……第二天我揣着你送的书回衡阳,你执意要送我。从你家到河边坐车要走一公里多路,我走得急,你气喘吁吁在后面赶,粗心的我并未察觉你已重病在身,还吹嘘自己走得快,说你年轻还比不过我。上了中巴车,我们挥手告别,谁知这竟是你最后一次向我挥手!兄弟啊!
其实你对自己生命的归途已有预感。在《诗说岳麓书院》的前言中,你说有好几次读到清人赵宁《道乡台》中“逐客浮湘去”的诗句,“梦境被扰乱了,深奥苍郁凌越于我的想象之上,生命突然受到时间的震慑和威胁。”此时正是2002年的8月。不到一年,残忍的现实不幸被你言中。正值人生盛年却悲壮满怀,江堤,你其实已经听见了天国的钟声,你是在想努力让生命的星空光亮些、再光亮些啊!
我心目中的你永远是那样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一脸的乐观开朗,一脸的诗情画意,眼中闪动着真诚善良和淡淡的忧郁。和朋友们相处你有谦谦君子风度,对亲人和乡亲们你又满怀赤子之心。我想起那一年除夕来临之前我们一同走在木瓜村的田埂土路上,母亲迎出来接我们,老人家拉住我们的手使劲地摇,她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她的眼里含着幸福的泪,她的头上飘动着雪。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幸福的颤动,感觉到血在往上涌。我突然明白了山清水秀的木瓜村怎样养育了晶莹剔透的你,我认定了你就是母亲的骄傲木瓜村的骄傲!如果能让时光倒流,我真想再到友谊斋你原来的蜗居静静与你彻夜谈诗,真想再站在岳麓书院的门前大声喊你的名字,真想再到湖大校园廉价的卡拉OK厅和你同唱一曲《大约在冬季》……好兄弟,为了母亲头上飘动的雪,我们至少也应该再去踩一踩木瓜村泥泞的小路啊!
等你,在那个熟悉的站台口,举着你柳浪闻莺般的名字……江堤啊!即使今生已成梦幻。
现在你静静地躺在岳麓山青翠的怀抱里,四面都是先贤的声音。诗歌,散文,青藤,小草,那么多清新馥郁围绕着你。你太累了,你歇歇吧,岳麓书院的大门永远都为你敞开着!你是这座庭院当之无愧的诗人!
江堤,永远的好兄弟!
秋风起了,你自己可要多多保重!
想家了,就沿着南岳山脉的走向返回故乡,好么?
(稿源:2003年8月12日《衡阳晚报》“雁峰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