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点将台】耿翔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1980年代至今,耿翔是一个重量级的存在。他是陕西人,是享誉当代诗坛的诗人。

  虽未曾谋面,但我一直感觉到他雄浑的“秦风”。这种“秦风”是他的“拳风”。几十年来,耿翔的系列“组合拳”,犀利而绵长。

  这一次,由陕入湘,“挥拳相向”,让我惊喜而惶恐。“2+1”,两个组诗《入晋记》《母亲书》,再加《敦煌的三原色》,叫我如何取舍?他左右开弓,我左右为难。

  耿翔跟新乡土诗派有什么关系吗?我这么说吧。当年,新乡土诗派发轫之时,耿翔就是陕西的陈惠芳。湘人振臂一呼,秦人遥相呼应。湖南百余众,外省几十人。耿翔是最起劲、最抢眼的那一位。翻翻历史,看看白纸黑字,知道所言不虚。

  除了诗歌比我强点、年纪比我大点、样子比我帅点,我与耿翔的共同点特别多。

  “跳出农门”的大学生。他23岁考入咸阳师专中文系,我17岁考入湘潭大学中文系。此前,我们都是地地道道的“乡巴佬”。他在马坊,我在流沙河。

  省报的部门一把手。他是陕西日报专题新闻部主任,我是湖南日报科教卫新闻部主任。我们均以高级编辑的职称退休,享受“无忧无虑”的时光。

  青春诗会的校友。他1991年参加诗刊社第9届青春诗会,我1993年参加第11届。青春诗会被称为“中国诗坛黄埔军校”,2026年已达42届。

  以《白鹿原》荣膺茅盾文学奖的陈忠实说:“耿翔在陕北被人排翻过无数次的土地里,寻觅到一颗硕大的洋芋。”我只是湖南一颗微小的土豆。而以诗歌接壤的新乡土诗派,不分南北,不分大小,只要对土地注入深情,守望一方。

  

  “一路的桑叶,终于把黄河

  喂成晋人手里的,一只蚕

  

  也是众神,慈善地递给

  晋人的一把盐,从黄河遗失在体外的湖泊里

  那些过去的采盐人,他们身上的青铜色

  也是雪一样的,盐粒

  在贴近皮肤的地方

  一种疼痛地

  反光

  

  一只蚕,卧在

  大地的低洼处,它在这里

  不吐丝,它只吐盐”

  

  “盐是黄河身上的汗

  在一个急迫,转弯的地方

  流淌了一路的盐,又沉淀出一块远古的盆地

  一粒盐,它在一条河

  穿越大地的身上,带走一群马

  或一群羊,一生苦涩地

  遗留在草叶上

  那些口水”

  

  《一只蚕》《盐是黄河身上的汗》是组诗《入晋记》的两首。诗人由陕入晋,脑洞大开。千万“黄河诗篇”之中,不吐丝、只吐盐的蚕,是耿翔的独特发现。吐丝的蚕之所以吐盐,是一路冲刷与洗礼,让飘逸的风度磨炼成硬朗的风骨。“盐是黄河身上的汗”,也是黄河流域人民身上的汗,更是中华民族身上的汗。

  

  “西辛封村,一个被大禹

  凿出龙门的地方,像被黄河有意接生在这里

  他用一个人残缺,被羞辱的躯体

  不忘去缝补

  一个国家,精神上的完整

  那么多帝王,都在他的文字里

  归于本纪,自己却隔河

  望故乡

  

  风追司马,风也有了翅膀

  黄河上,他在哪里

  千年一叹”

  

  在黄河边,诗人追记着司马迁。《风追司马》,风也在翻阅《史记》。黄河的风,是历史的风。故乡的风,是痛楚的风。风中的诗人,也成了风。“用一个人残缺,被羞辱的躯体/不忘去缝补/一个国家,精神上的完整”。如此沉重的诗句,像黄河之水拍击千年竹简,拍击不泯良心。

  

  “它是被诗人,引入一种意境里

  归来恨晚的那一只,鹳雀鸟吗

  

  此刻,在黄河

  在远来的大水,反复淘洗过

  身心的鹳雀楼下,我也像那只晚归的鹳雀鸟

  想在一首诗的长度里,为一座楼

  喊住那颗,急于归向

  远山的落日”

  

  耿翔的诗歌,有一种古典意境的高远,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情怀。《被一群鸟注册了》是他的精品。诗人站在鹳雀楼上,呼风唤雨,思古抚今。风是风一样刮过的黄河水,雨是雨点一样密集的鹳雀鸟。前为实,后为虚。“我也像那只晚归的鹳雀鸟”,“为一座楼/喊住那颗,急于归向/远山的落日”。这是虚幻之境,也是虚幻之美。

  

  “河东的桃花,开得妖娆

  多像大地,在自己平展的衣襟上

  为黄河绣像

  

  这个时候,一路转弯

  一路汹涌的黄河,也像平静在河东的衣襟上

  那些桃花,那些春天递给大地的

  一脸灿烂

  让河滩上,一丛被大风吹拂的

  苇草里,为天空放出一身

  换了新羽的

  飞鸟”

  

  我怀疑耿翔是一个穿越者。穿越到唐朝,身着锦绣,又穿越回当代,化身为《河东的桃花》,继续“为黄河绣像”。诗人入晋,不是赏玩一路铃铛,而是将黄河的激越导入心中,回流成卓越的诗歌。“那些桃花,那些春天递给大地的/一脸灿烂”。诗人呈现才情,也获得了身心的解放。

  

  “只有诗人李白,只有在他心中

  像一条横空出世的黄河,它才可以从天上来

  众神也阻止不了,他挥洒一身狂放

  去为天地歌哭,尧帝

  大禹,一半活在

  黄河上,一半活在他的

  一声长叹里”

  

  “而在龙门,李白的长叹

  也像另一条,黄河”

  

  共有一条黄河,共有一首奔腾的长诗,耿翔与李白对话。《李白的长叹》之后,是耿翔的短吁。黄河是浩瀚的历史,也有一段一段痛史。黄河是高亢的大合唱,也有一声一声叹息。“尧帝大禹,一半活在/黄河上,一半活在他的/一声长叹里”。一身狂放、一生行吟的李白,就是另一条黄河,是黄河的诗圣。

  

  “只有迎风站着,让黄河

  从心中悲苦流过的人,才能在老腔和野腔里

  分辨出身上的河西与河东,谁唱戏

  谁听戏?都是一群

  在黄河上,挣着命运的人

  借了它的一滴眼泪,把一世的

  风雨,唱给自己

  也唱给神

  

  河西老腔,河东野腔

  都是黄河,自古喊着的铜嗓子

  铁嗓子”

  

  《黄河的一滴眼泪》是耿翔的代表作。黄河是无与伦比的指挥家,指挥着“河西老腔,河东野腔”,指挥着悲喜大剧,指挥着生生死死。“自古喊着的铜嗓子/铁嗓子”,已演变成不破的金嗓子。无论河东河西,诗人就是一枚飞翔的音符。

  

  “病中的母亲,是那个年代

  一件被埋没的瓷器,裂出生活的碎片

  以及慌乱的样子。在我们身上

  疼痛,也像打碎瓷器”

  

  “病中的母亲,也是那个年代

  一块土地一样的容器,为了我们

  她把比疾病,还要害怕的东西

  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选取组诗《母亲记》的《病中的母亲》,像在众多蒙尘的镜子中选取一面。这是时代的镜子,这是“积劳成疾”的影像。有多少瓷器一样的年轻母亲,破碎在贫瘠的年代。病中的母亲,是坚忍的母亲。母子连心。“在我们身上/疼痛,也像打碎瓷器”。诗人将那种疼痛,表达到极致。

  

  “在他们手上

  大地,从来也不是

  一贫如洗,这些被大风漫卷在时间深处

  又被过度挥霍过,这些组成

  原始地貌之物,每一种都是还原

  一道佛光

  于一块石头上,从而普照

  这个世界的

  原色

  

  大雪落下,我也想从沙粒

  泥土和盐碱中,调和出敦煌的三原色

  绘画这些年,一直

  供奉在

  心上的母亲”

  

  

  《敦煌的三原色》是长诗《敦煌书》中的一首。耿翔说:“我敬仰那些在一千年前,来到敦煌的工匠们,是他们把这些沙粒、泥土和盐碱,调和出他们心里崇尚的色彩,塑造着在他们心里敬仰的人物和世事。这是生命三原色。而众佛,或许成了他们借用的一种形象。”

  耿翔以崇高的心情去写敦煌,自然而然地写到“一直供奉在/心上的母亲”。这是神来之笔、心灵之笔。

  

  此次登台亮相,是耿翔诗歌极少的一部分,是“马坊”之外的一种呈现。“以一斑而窥全豹”。其诗歌的西北特质与辨识度,带来极大的震撼。这是几十年前“耿翔冲击波”的延续与升级。新乡土诗派回归这样一员大将,我们额手称庆。

  耿翔说:“在我的写作意识中,马坊是我最为重要的故乡,但它不会是全部。生命的故乡,只有一个,是不能更改的,是被父母的血缘凝固了的。作为诗人,我所走过的大地,都会因为我的吟唱,而有可能成为我的另一个故乡。我是固执的地域性的写作者。我想到的作家,就是把一个地方,写成文学地理上的作家。那个地方,是赋予他生命和精神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着他所有人生赓续的根脉。”

  我与耿翔的共鸣点越来越多。地域性的共识,是最重要的共识。坚守湖湘,如同耿翔坚守马坊。一个诗人的固执,是一个诗人的品质。一个诗人的成就,缘于一个诗人的固执。

  流连于耿翔的诗歌之中,我的耳边回响着他的这段话:“那些带着念想的人,创造了敦煌。而更多的念想,被时间留了下来。敦煌就是一个念想。”

  所以,诗歌也是一个念想。一代一代诗人走了,时间留下了诗歌。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我们也成了念想的一部分。

  

  2026年7月22日于长沙德润园

   

  耿翔的诗

  

  一只蚕

  

  一路的桑叶,终于把黄河

  喂成晋人手里的,一只蚕

  

  也是众神,慈善地递给

  晋人的一把盐,从黄河遗失在体外的湖泊里

  那些过去的采盐人,他们身上的青铜色

  也是雪一样的,盐粒

  在贴近皮肤的地方

  一种疼痛地

  反光

  

  一只蚕,卧在

  大地的低洼处,它在这里

  不吐丝,它只吐盐

  

  它让我,流着一身汗水

  想起一粒盐,在我们经受冷暖磨练的身体里

  也像一条蚕一样的,虫子在蠕动

  一块骨头,一块

  血肉里,都有洁净高贵的盐

  日夜刻蚀着,一部

  生命的春秋

  

  一只蚕,它在一身丝绸之前

  把一粒盐,给了我们的身体

  

  盐是黄河身上的汗

  

  流淌在黄河身上

  有多少汗,就在这里结晶

  多少盐

  

  盐是黄河身上的汗

  在一个急迫,转弯的地方

  流淌了一路的盐,又沉淀出一块远古的盆地

  一粒盐,它在一条河

  穿越大地的身上,带走一群马

  或一群羊,一生苦涩地

  遗留在草叶上

  那些口水

  

  盆地里

  盐也是一片草地

  

  像从一群马的嘴角,从一群

  羊的嘴角,黄河一路流淌来了人类身体里

  为积蓄洪荒之力,需要的一粒盐

  一群先祖,因此

  把最早的都城,修筑在一层

  晶莹如另一种,血液的

  盐粒之上

  

  在这里入晋,我也在进入黄河

  进入先祖,高贵如盐的

  血液里

  

  过黄河

  

  一个抱负,为大地

  立碑的人,他留在人间的文字

  也太重了

  

  过黄河

  他无需写下遗书

  

  他知道,它从哪里来

  它可以带动千山万水,在大地上一路奔流

  却不知道,它载不动自己在文字里

  生死呼吸的灵魂

  芝川,从水声里舍出

  一块黄土高坡,让他从此

  站着,望故乡

  

  过黄河,也成了历史

  遗留下的,一道宿命

  

  活在《史记》里,他用一双遥望故乡的目光

  一直看着那些抵命,过黄河的人

  有一位,东方的吟雪者

  也站立在

  芝川以北,多么像他

  把一群风流人物,揽在大地

  一样的怀抱里

  

  一只大雁,也像在头顶上

  以他的灵魂,引我

  过黄河

  

  风追司马

  

  活着,没有被黄河

  送回龙门,就站在死去的地方

  望故乡

  

  风追司马,我也是黄河

  吹来的风,从历史的细节里

  抚摸他那有呼吸的文字,一座芝川的高坡上

  谁借给我,一双可以望乡的目光

  带着一身黄土

  我去了河东,寻觅

  一部《史记》,沉重的脚印

  从哪踩出

  

  西辛封村,一个被大禹

  凿出龙门的地方,像被黄河有意接生在这里

  他用一个人残缺,被羞辱的躯体

  不忘去缝补

  一个国家,精神上的完整

  那么多帝王,都在他的文字里

  归于本纪,自己却隔河

  望故乡

  

  风追司马,风也有了翅膀

  黄河上,他在哪里

  千年一叹

  

  被一群鸟注册了

  

  被一群鸟注册了,鹳雀楼

  也就拥有,鸟的天空

  

  拥有一群鸟,在云朵里

  去翻看人间的高度,所有的风从黄河上吹来

  它也是一种声音,对于身边的山水

  也是最好的倾诉

  挂在楼檐,风铃摇动的天空里

  一只鹳雀鸟,像晚祷的人

  听见了钟声

  

  它是被诗人,引入一种意境里

  归来恨晚的那一只,鹳雀鸟吗

  

  此刻,在黄河

  在远来的大水,反复淘洗过

  身心的鹳雀楼下,我也像那只晚归的鹳雀鸟

  想在一首诗的长度里,为一座楼

  喊住那颗,急于归向

  远山的落日

  

  如果可以,我也想学鹳雀鸟

  就在心里,为诗人注册

  

  普救寺的早晨

  

  这个被微风,吹动了的

  早晨,也是细雨的

  

  在普救寺,一炷香

  不如一个女子入戏的名字,让这么多游离于

  烦乱生活里的香客,心惊肉跳地扑进

  一段人间传奇,身上的风

  心里的雨

  像被一条黄河,多年夹带着

  扑簌簌地,落在

  眼泪里

  

  一柱香

  也只为西厢而上

  

  这个时候,在梨花深院

  谁不想一个人多坐上一会?落在心里的梨花

  不只带雨,也带着一阵祈愿的微风

  吹开一扇,前世

  虚掩在今生的,西厢之门

  一炷香,为一折情缘

  插在心上,也已

  多年了

  

  这个被细雨,洇湿了的

  早晨,也是眼泪的

  

  河东的桃花

  

  河东的桃花,开得妖娆

  多像大地,在自己平展的衣襟上

  为黄河绣像

  

  这个时候,一路转弯

  一路汹涌的黄河,也像平静在河东的衣襟上

  那些桃花,那些春天递给大地的

  一脸灿烂

  让河滩上,一丛被大风吹拂的

  苇草里,为天空放出一身

  换了新羽的

  飞鸟

  

  这个时候,河东

  是桃花的河东,也是桃花淹没了村庄的河东

  一条被桃花浸染着的黄河,陪伴谁

  在河东的衣襟上,散漫地

  流过,那些移动在

  田野上的人群,像穿着一件

  桃花缝制的

  衣裳

  

  被光阴追赶,谁不想在河东

  陪伴黄河,流过一段

  桃花的晋地

  

  李白的长叹

  

  公无渡河,汉人那声悲壮了

  乐府的长叹,被谁接住

  

  只有诗人李白,只有在他心中

  像一条横空出世的黄河,它才可以从天上来

  众神也阻止不了,他挥洒一身狂放

  去为天地歌哭,尧帝

  大禹,一半活在

  黄河上,一半活在他的

  一声长叹里

  

  公无渡河,公无渡河

  箜篌弹出,人间悲音

  

  那声箜篌,也被诗人李白

  原声引进心里,让它在每一根带血的骨头上

  弹出黄河,流过人神共居的大地

  在灵魂的,编年史里

  拥有一种牺牲

  壮美的

  悲剧精神

  

  而在龙门,李白的长叹

  也像另一条,黄河

  

  黄河的一滴眼泪

  

  黄河的一滴眼泪,洒在河西

  是老腔,洒在河东

  是野腔

  

  听进左耳

  是华阴老腔,听进右耳

  是蒲州野腔,它们都是黄河祭出的一滴眼泪

  像黄土养育出的,一片红高粱

  哪片庄稼地,不生长

  一身野性

  看上一眼,再犟性子的牲口

  也如人物,被俘获

  

  只有迎风站着,让黄河

  从心中悲苦流过的人,才能在老腔和野腔里

  分辨出身上的河西与河东,谁唱戏

  谁听戏?都是一群

  在黄河上,挣着命运的人

  借了它的一滴眼泪,把一世的

  风雨,唱给自己

  也唱给神

  

  河西老腔,河东野腔

  都是黄河,自古喊着的铜嗓子

  铁嗓子

  

  病中的母亲

  

  病中的母亲,是那个年代

  一件被埋没的瓷器,裂出生活的碎片

  以及慌乱的样子。在我们身上

  疼痛,也像打碎瓷器

  

  那个时候,我找不到

  一个人身上,最温暖的部分被藏在哪里

  有多少用文火,煎熬出来的药味

  在空中飘散?病中的母亲

  需要我带着,身上的气息陪护

  更需要一副,熬好了的

  中药,深入她至暗的

  胃里,调养被疾病

  折磨着的身体

  

  多年以后,我记得

  一切映像在,母亲那张

  既好看又安静的脸上,是看不见的细菌

  带着疼痛逃走之后,给一个女人

  留下的忧郁。病中的母亲

  要用上一生的时间,修补疼痛

  劫难过后,密布在她身上的

  每一个器官,都懂得

  珍惜自己

  

  病中的母亲,也是那个年代

  一块土地一样的容器,为了我们

  她把比疾病,还要害怕的东西

  埋在自己的,身体里

  

  疾病的隐喻

  

  在母亲身上,疾病

  带着过多的手法,想把她的样子

  遮蔽起来

  

  疾病让母亲,看见的

  事物,都像她在一场高烧里

  剩下一身的虚弱。体内虽有太多的消耗

  以及脱水,但保持到后来的样子

  不是难看,而是很美

  这是母亲在世时,抱病给我

  上的生命课。我身体的很多

  地方,也是在疾病的

  折磨中,突然觉醒

  

  疾病也让我,记住的

  母亲,不只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在她的身体里,生与死纠缠了那么多年

  有太多的细菌,还有她喝下

  太多的药物,都能现身

  诉说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疾病,在修炼她的过程中

  留给我,一部母亲的

  生命简史

  

  多年以后,看着母亲

  离开我们时的精神,我懂得疾病

  对她的隐喻

  

  敦煌的三原色

  

  敦煌的三原色,是用沙粒

  泥土和盐碱,在众佛

  沉重,且沉静的

  身上

  调和而出

  

  在敦煌,只有沙粒

  只有泥土,也只有大地结痂而出的盐碱

  可以任由大风,在时间里挥霍

  那些困在,沙漠的人

  伸出手指,像在绝地抓住

  生命之中,剩余下的原色

  在他们手上,一块石头

  也是一个,活过的

  生灵

  

  在他们手上

  大地,从来也不是

  一贫如洗,这些被大风漫卷在时间深处

  又被过度挥霍过,这些组成

  原始地貌之物,每一种都是还原

  一道佛光

  于一块石头上,从而普照

  这个世界的

  原色

  

  大雪落下,我也想从沙粒

  泥土和盐碱中,调和出敦煌的三原色

  绘画这些年,一直

  供奉在

  心上的母亲



  【简介】耿翔,陕西永寿人,1958年生。陕西日报社原专题新闻部主任,高级编辑。现居西安。中国作家协会第六次、第七次代表大会代表,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参加第四届全国青年作家会议和诗刊社第九届“青春诗会”,2010年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出访塞尔维亚。已出版《长安书》《秦岭书》《马坊书》等诗歌集、散文集10余部,作品获老舍散文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及《诗刊》年度奖。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