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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卢辉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8年前,浏览桃花潭,我对卢辉说:“诗歌与诗评之间,兄弟游刃有余。”这个“游刃有余”,指的是“游泳有鱼”。他一“游泳”,就“有鱼”。大鱼小鱼,哗哗哗捞上来。

  卢辉是福建新闻界高级编辑,又是三明学院客座教授。所以,我先请他登上主席台讲课,题目是《关于“新乡土诗”的观点》。

  因时间有限,他只念一个提纲。请诸位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

  “它必须摆脱对传统田园的怀旧,转而直面一个被数字化、城市化深度重塑的‘新乡土’。说到底,新乡土诗的‘新’,在于它不再仅仅是关于‘土地’的诗,而是关于 ‘土地与人如何在现代性中重新寻找坐标’的诗。它要求诗人既是时代的记录者,也是语言的革新者。在传统与现代、乡土与数字的复杂交织中,去发现和创造新的诗意。”

  我率先鼓掌。同意的鼓掌,不同意的也鼓掌。总之,掌声热烈,一致叫好。

  多重身份的卢辉,就是不一样。瞧瞧他的照片,手势像抓螃蟹,或者说手势就是螃蟹。他给我的《乡土新概念:把山水搬回家》,题目像论文。打开,全是诗歌。

  卢辉与我见过两面。2018年6月桃花潭,一见如故。2019年7月泸州,再见如新。也许,就是那双“螃蟹手”,弄得我时空错乱。一会儿,桃花潭变成了泸州酒窖。一会儿,泸州酒窖变成了桃花潭。卢辉年年有“鱼”,让人羡慕。

  “非常小的事情由蚯蚓来做

  非常暗的路由蚯蚓来走。想回家,说给蚯蚓听

  没脚没骨,没拐杖

  

  蚯蚓的路,比针眼宽,比树根长

  云雾难得一见

  兄弟

  四通八达

  

  剩下是地里的事,锄头的事

  老农的事

  地要刨多深,苗就怎么长,蚯蚓都知道

  一整个夏天,蚯蚓呆在地底下

  不怕鬼敲门”

  

  卢辉对于“新乡土”的视野果然独特。他语气坚毅,认定《非常小的事情由蚯蚓来做》。诗人,老农,蚯蚓,配合默契。“蚯蚓的路,比针眼宽,比树根长”,“地要刨多深,苗就怎么长,蚯蚓都知道”。难怪蚯蚓笔名“地龙”,真是神通广大。我左看右看,这还是“蚯蚓”吗?简直是一块“通灵宝”,干的是非常大的事。

  

  “旧时的药物在他的体内

  替疼痛挡了一下

  他摸了摸,最光滑的额头

  有一处纪念碑”

  

  《山娃子》的寓意很深。我盯着这“一处纪念碑”,思考了很久。一辈子,“最光滑的额头”会刻什么字呢?会不会成为无字碑?那些粗糙的颜色,那些皱纹与沟壑,是镜子中的镜子吗?

  

  “原来,你是离天三尺三的羊

  草原归你,鞭子归你,额头上的凸峰,横眉

  本来就是你的,被时间宠爱过的

  草绿天蓝,因为你

  没有一个胜出”

  

  《你是一只羊》,是一个人,是“被时间宠爱过的”,但没有驯服的人。“草原归你,鞭子归你”,自由更归“你”。一只羊,是草原上“披着羊皮”的一匹狼。

  

  “不需要口令,我们就这样顺着人类的手心

  挨在一起,也许攀升的机会并不多

  过险滩上河岸也少之又少,我们

  在这里,不说韬光养晦,不说地久天长

  围拢树桩,就是等待人类

  把我们身上的阳光

  一一取走”

  

  《绳与力》中的神秘,一时半会无法参透。这是谁与谁角逐、较量?是被削掉“我的青涩,我的绿衣”的树桩吗?“围拢树桩,就是等待人类/把我们身上的阳光/一一取走”。旁观这场迷宫似的游戏,我的结论是人类取走的不是阳光,而是树桩的影子。人类本身也很忙碌,也很纠结。

  

  “这个春夜,真的富贵

  我们的颜值,也是娇媚的

  一个美若天仙,一个婷婷玉立

  听子深说,再美下去

  就到了夏天”

  

  《姐妹花》是春夜的短笛长吹。即便是虚构,品读的是真实。“听子深说,再美下去

  就到了夏天”。这一位“子深”,看上去像孔子的女弟子。春意深深深几许?春天抵达夏天的时候,诗人刚刚醒来。

  

  “被养育的日子,数一数

  有好一堆瓶瓶罐罐,水还在

  也很清澈,映照人的脸

  却少了溪谷、深潭,辛苦爬山的青藤”

  

  把山水搬回家,《把森林搬回家》,都是卢辉的“乡土新概念”。远离城市与喧嚣,游历于山水之间,“被养育的日子”越过越短。这是丰盈之中的缺失,惬意中的遗憾。当今,已无魏晋风度,也无竹林七贤。一时安逸,亦能心安。

  

  “原以为从嘴里走出去的弃物

  不过是一粒粒龙眼核,不过一场骨肉分离的

  小小战事。真没想到,这人间

  一次动手动嘴竟成了大气候,连同瓶子

  盈盈的水,小半截,也能根深叶茂

  

  回过头想一想,黑色的果核

  哪怕一颗颗龙的眼,都不可能看清

  奏章的字句,殿堂里的龙事

  更何况一筐筐走南闯北的桂圆,很难守住

  洁白的肉身

  

  好在江山易改,本性能移

  洁白归于洁白,果核归于果核

  玻璃瓶站立了,水也跟着站立了

  在水一方的果核,像是伊人

  个个出落得婷婷玉立”

  

  一颗《龙眼》,竟然滋生这么多古今之事。诗人之眼,比“龙眼”更狠。皇帝有皇帝的吃喝,百姓有百姓的烟火。南来北往,东倒西歪。悠悠万事,悠悠众口。有这一句“玻璃瓶站立了,水也跟着站立了”,就知足了。

  

  “好好陪芦花睡觉又能怎样?

  它已经够路边够悬崖了

  我们干嘛还把它割掉,烧掉

  一颗头颅都不剩

  

  它多有腰姿,多么婀娜

  你可以抱着它睡一晚,睡一生

  包括白白的花须

  白白的夜光

  

  多么清爽,多么撩人

  到了轻风入芦花

  只要我们肯把头低下

  再低下”

  

  《低下,再低下》是诗人的一种姿态,更是诗人的一种怜爱。在诗人温柔的眼中。芦花有“白白的花须/白白的夜光 ”,是“月光宝盒”。天热,我去拿了一根绿豆冰棍。再瞧,原来这是一只“芦花枕头”。

  

  “人到中年,月光少许

  天经地义的月盘

  会在十五那天,额外给我一千里

  给我一个

  从未谋面的午夜”

  

  诗人《在森林里沉睡》,数不到星星,就梳理剩余的月光。中年的心态缥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可以跟卢辉商量一下:十五那个“从未谋面的午夜”给你,我选择十六那个清风习习的早晨。中年人吶,人到半途,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半途一惊一乍。

  

  卢辉够朋友,慷慨地捧出他的“新乡土”。卢辉的诗歌有很强的黏性,粘在手上,甩不掉。只能一层一层地揭,才能看到一部分本色。另一部分本色,已渗透进指纹。必须花时间,端详指纹,圈阅它忽明忽暗的意味。

  卢辉写诗,出谜。也许,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谜底。“新乡土”既新又深。即便诗人是一台挖掘机,日夜挖掘也远远不够。一代又一代,越挖越新,越挖越深。

  

  2026年7月24日于长沙德润园

  

  卢辉的诗

  

  非常小的事情由蚯蚓来做

  

  非常小的事情由蚯蚓来做

  非常暗的路由蚯蚓来走。想回家,说给蚯蚓听

  没脚没骨,没拐杖

  

  蚯蚓的路,比针眼宽,比树根长

  云雾难得一见

  兄弟

  四通八达

  

  剩下是地里的事,锄头的事

  老农的事

  地要刨多深,苗就怎么长,蚯蚓都知道

  一整个夏天,蚯蚓呆在地底下

  不怕鬼敲门

  

  山娃子

  

  旧时的药物在他的体内

  替疼痛挡了一下

  他摸了摸,最光滑的额头

  有一处纪念碑

  

  这算不上什么,就在那边

  空旷的操场上,球框

  还是圆的,垫起脚跟的那个孩子

  比喻过蓝天

  

  哦!这是李子垵

  一天比一天短的光影

  四周都是天地,墙上的证书

  可当镜子

  

  你是一只羊

  ——致zx

  

  平静里,你是一只羊

  那个咪咪的叫声,只有你在想起母亲时

  才会想起那片草场,你是亡羊

  补牢之后,还是一只羊

  还是风吹草低

  

  其实,属羊的人

  大多像你一样,多的是独处

  想想看,龙虎猛兽,与天际过招的

  能有几个?

  

  原来,你是离天三尺三的羊

  草原归你,鞭子归你,额头上的凸峰,横眉

  本来就是你的,被时间宠爱过的

  草绿天蓝,因为你

  没有一个胜出

  

  绳与力

  

  力量被摆在地里,并不抽象

  长时间的酝酿,都是赤条条的

  想当初,在地里

  我的青涩,我的绿衣

  那么飘逸,那么整齐

  哪支队伍拉出去,都不如我们威风凛凛

  

  也许是人类看重我们的齐心,因为

  某种力量的形成,靠的就是我们这样

  可以拧成一股绳,甚至从这一端到那一端

  直接把地球圈起来,这种力量

  不仅仅是拔河角逐,也不属于天翻地覆

  

  不需要口令,我们就这样顺着人类的手心

  挨在一起,也许攀升的机会并不多

  过险滩上河岸也少之又少,我们

  在这里,不说韬光养晦,不说地久天长

  围拢树桩,就是等待人类

  把我们身上的阳光

  一一取走

  

  姐妹花

  

  夜已深,夜幕像是薄纱

  罩在我们的头顶,隐隐约约里

  姐妹情并不朦胧,尽管我们各有所向

  那是因为我们的春天

  各有千秋

  

  我们知道,春天都是有背景的

  要么以绿叶为衬,若有云雾或雨滴加冕

  一般都是大我小我

  小一点的话,那叫顺风顺水,再大一些

  便是国泰民安

  

  这个春夜,真的富贵

  我们的颜值,也是娇媚的

  一个美若天仙,一个婷婷玉立

  听子深说,再美下去

  就到了夏天

  

  把森林搬回家

  

  被养育的日子,数一数

  有好一堆瓶瓶罐罐,水还在

  也很清澈,映照人的脸

  却少了溪谷、深潭,辛苦爬山的青藤

  

  也好,卵石还算忠诚,根须

  抓住了盈盈的水,少有晃动,也难深耕

  只在一日三餐里冒点气泡

  看似虚幻却也美丽

  

  不说晚霞一片,不说崖壁青苔

  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

  伸进根脉里,好一些枝叶花草

  曾经的繁华与落败

  

  龙眼

  

  原以为从嘴里走出去的弃物

  不过是一粒粒龙眼核,不过一场骨肉分离的

  小小战事。真没想到,这人间

  一次动手动嘴竟成了大气候,连同瓶子

  盈盈的水,小半截,也能根深叶茂

  

  回过头想一想,黑色的果核

  哪怕一颗颗龙的眼,都不可能看清

  奏章的字句,殿堂里的龙事

  更何况一筐筐走南闯北的桂圆,很难守住

  洁白的肉身

  

  好在江山易改,本性能移

  洁白归于洁白,果核归于果核

  玻璃瓶站立了,水也跟着站立了

  在水一方的果核,像是伊人

  个个出落得婷婷玉立

  

  低下,再低下

  

  好好陪芦花睡觉又能怎样?

  它已经够路边够悬崖了

  我们干嘛还把它割掉,烧掉

  一颗头颅都不剩

  

  它多有腰姿,多么婀娜

  你可以抱着它睡一晚,睡一生

  包括白白的花须

  白白的夜光

  

  多么清爽,多么撩人

  到了轻风入芦花

  只要我们肯把头低下

  再低下

  

  在森林里沉睡

  

  森林里,有个额外的睡眠

  这个季节

  不会因为秋风乍起

  带走一片叶

  

  那么多的叶子

  都有脉络通罗马

  我哪儿也不去

  等着森林铺开

  松柔的云朵

  让我缠绵,给一滴

  不算额外的雨,在我的额头

  轻轻抚摸

  

  人到中年,月光少许

  天经地义的月盘

  会在十五那天,额外给我一千里

  给我一个

  从未谋面的午夜


  【简介】卢辉,诗人,诗评家,高级编辑,三明学院客座教授。现居福建厦门。编著《中国好诗歌》。主要著作有《卢辉诗选》《诗歌的见证与辩解》等九部,重要作品散见《文艺报》《中国艺术报》《文学报》《光明日报》《文艺争鸣》《十月》《诗刊》等,获得福建省政府文艺百花奖、第三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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