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楚人
前 言
红一军团第一师下辖1、2、3团，长征路上始终担任前锋。从于都河畔起步，突破四道封锁线，血染湘江，强渡乌江，四渡赤水，佯动金沙江，强渡大渡河，翻越夹金山，穿越松潘草地，直罗镇奠基，山城堡收官。两万五千里，三百余次战斗。本组诗撷取历史之一叶，试图以诗存史，致敬那些冲锋在前进路上的钢铁脊梁。
一、勇破三道封锁线
信丰是第一道封锁线
碉堡群蹲在山脊
像生锈的牙齿
李聚奎率部袭占新田
月光剪开铁丝网
一个连从缺口滑入
草丛里，他们摸到自己的心跳
比枪声更急
汝城的雨把道路碾成泥浆
第二道封锁线横在谷口
一师的刺刀撬开麻石，每一条缝隙
都渗着前夜的硝烟
有人用身体垫住爆破筒
石屑飞溅时，他的名字
碎成彩虹
第三道封锁线沿粤汉铁路延伸
毛泽东摊开地图说：
“你们在前面开路，由你们决定
大路能走就走大路
不能走就走小路，小路不通就爬山。”
李聚奎令三团撤出阵地
来到全军的最前头
铁轨在脚下发烫
红旗在白石渡展开
像烧红的铁刃
把堵截的敌军劈成两半
三道封锁，三道铁的门
一师像一把钥匙反复开启
赖传珠数着
倒下去的数字
而前面，湘江的水
已在十一月的地图上
涨成第四道栅栏
注1:李聚奎（1904-1995），湖南安化人。开国上将，时任红一师师长，率部突破乌江、强渡大渡河，被誉为“开路先锋”。
注2:赖传珠（1910-1965），江西赣县人。开国上将。时任红一师政委。
二、脚山铺血战
脚山铺，三座土丘在血肉交织中
矮了又矮，十一月三十日
炮火把天空烧出窟窿
红一师守着公路两侧
三团在前，二团在左，一团
像一枚钉子钉在正面。
远在道县的红一师
奉命增援脚山铺
李聚奎率部急行军赶来
与赖传珠一起
指挥部队阻击追敌
敌军的波浪涌来——
桂军四个师，湘军侧击
飞机把弹坑凿成水塘
每一条战壕都盛满
体温和弹片
第二天，第三天
粮食吃光，水壶空着
但阵地没有后移一寸
聂荣臻负伤了
杨得志的嗓子嘶哑
喊出最后一道命令
“刺刀上膛。”
四百米、两百米、五十米
白刃切入肉体时
发出锯木的声音
江水在身后暗红
浮桥被炸断三次
又接上三次
撤退令传来时
三分之二的兄弟
已睡进土丘的背面
湘江的水
从那天起，一直
红到今天
注1:聂荣臻（1899-1992），四川江津人。开国元帅。时任红一军团政委，率部担任前卫掩护中央纵队。
注2:杨得志（1911-1994），湖南醴陵人。开国上将。时任红一师一团团长。后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
三、乌江上的竹排
龙溪对岸，黔军拆光了所有船只
只留下几根竹篙插在漩涡里
雨夹雪，石板路结着桐油凌
三昼夜强行军，草鞋底
磨成两片薄薄的刀刃
杨得志和黎林率红一团
占剑河、过黄平，攻克余庆县城
1935年元旦刚过，乌江横在眼前
扎竹排，八名勇士登上去
浪头像巨掌拍下
江心，竹排散了
排上的人沉入白色水柱
岸上的人攥紧拳头
指节发白
没有人退回，攻击继续
杨得志命令从下游起渡
十名战士伏在竹排上
像几片趴在水面的叶子
对岸机枪扫过来时
他们一动不动
一小时，对岸响起枪声
接着是喊杀声
乌江，这道千年天险
被几片叶子
轻飘飘地
盖住了
注:黎林（1907-1937），湖南平江人。时任红一师一团政委。后任陕甘宁省军事部部长，1937年因病在延安逝世。
四、遵义的晨光
一路追击，“双枪兵”的步枪和烟枪
丢在路边，红一师俘敌数百
一月七日，城门在霜色中打开
遵义交出它的街道、茶馆
和一个迟到的黎明
李聚奎率部攻下遵义
红一师扎在城外
红一团团部警卫连
担负会议的警卫任务
士兵们围火取暖
烤着湿透的绑腿
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
会写进中国革命历史
城北的小楼亮起油灯
改变了一条河流的方向
晨光来时，红旗更高了
城里飘出
第一笼包子的热气
五、四渡赤水的奇兵
一渡，土城的浪花打湿军旗
二渡，太平渡的石头记住脚印
三渡，茅台镇的酒香掠过枪管
四渡，太平渡
人还是那人，水还是那水
但追击者只能在河的对面
数自己的影子
红一师作为前锋
三团走在最前面
黄陂洞的早晨，战士们
化装成送铺草的老乡
箩筐里藏着短枪
县城门开时，敌人还在打盹
一个营被沉默地缴械
赤水河的水被反复丈量
四次转身，四次把追兵
甩在折返的弯道上
有人说，那条河从此
学会了一种步伐
——红军的步伐
六、佯攻龙街渡
龙街渡，浮桥从岸边伸出
木板一块接一块，像在铺路
对岸的川军瞄准这些木板
数着，等着
红一师在江边站了三天
炊烟照常升起，号声按时落下
敌人相信他们将从这里过江
而主力已从皎平渡
踩着七条船，悄悄
剪开夜色
李聚奎率部佯动
杨得志的红一团在江边
当他们收走最后一块木板
金沙江拍着空荡荡的渡口
落日把虚假的桥影
拉得很长
一师转身，把这场成功的欺骗
留给江水的记忆
是佯攻，也是
另一种抵达
七、大渡河十七勇士
五月二十四日夜，雨丝
把安顺场的黑暗织得更密
李聚奎和刘伯承、杨得志
进到离渡口仅几里的山口观察
“当务之急是夺船。”
孙继先带一营直扑河边
枪声短促，两条木船到手
成为全军的眼
二十五日，晨雾未散
孙继先从二连挑选了
熊尚林等十六名同志
通信员陈万清哭喊着要求参加
孙继先当场批准
——十七勇士
他们是：连长熊尚林，排长罗会明
班长刘长发、郭世苍，副班长张表克、张成球
战斗员张桂成、萧汗尧、王华停、廖洪山
赖秋发、曾先吉、萧桂兰、朱祥云
谢良明、丁流民、陈万清
第一船熊尚林带队离岸
对岸碉堡吐出火舌
神炮手赵章成一发炮弹
让敌人的碉堡飞到半空
第二船孙继先带队跟进
当第一双脚踏上对岸
大渡河的涛声忽然哑了
十七个勇士
击碎了“石达开第二”的谶语
周恩来称赞红一团
“天下第一团”
河滩上，蒋介石的电报
被水冲成纸浆
注:孙继先（1911-1990），山东曹县人，开国中将。时任红一师一团一营营长，亲自组织并率十七勇士强渡大渡河。建国后任首个导弹试验基地司令，为国防尖端事业奠基。
八、过雪山草地
夹金山，藏民说鸟儿也飞不过
红一师的队伍用脚去量
雪没至膝，风把呼吸
切成一寸一寸的短句
李聚奎走在队伍前面
有人坐下，说歇一会儿
雪就把他收进山的典籍
草地，八月，毛儿盖以西
野草掩盖着泥潭
三团战士崔华义陷进泥潭
战友们伸手拉他
泥浆却越吞越深
参谋长胡发坚跑来报告
“昨晚有一个班的同志
全部牺牲在草地上！”
粮袋空了，煮皮带，嚼草根
有人走着走着矮下去
草把他收进地的章节
但队伍没有停
李聚奎牵着马，马上驮着
昏迷的小号兵
翻过垭口时，他们回头
见来时路已埋在云里
那些倒下的人
活进了走下去的人
每一步，都是双份的重量
注1:崔华义（约1910-1935），江西黎川人。长征中任红一师侦察连班长。过草地时，他总将仅有的青稞炒面分给战友。一次夜行军不慎陷入泥沼，为免连累他人，他拒绝战友施救，高喊“别过来”壮烈牺牲。
注2:.胡发坚（1906-1939），江西吉安人。时任红一师一团参谋长。到达陕北后任红一师参谋长，后任新四军一支队参谋长。1939年于江苏武进收编土匪武装时不幸牺牲，年仅33岁。
九、直罗镇大捷
十月，吴起镇的红旗刚站稳
葫芦河川又响起马蹄
敌一〇九师冒进
毛泽东下令红一军团从北向南
红一师从北山压下来
像一块移动的钢板
二十一日拂晓，枪声
把直罗镇的晨梦炸成碎片
红一师率先杀入镇中
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
首度联手，前后夹击
歼敌一个师
五千俘虏坐在河滩
缴获的枪械堆成小山
这场胜仗被叫做“奠基礼”
但红一师知道
这只是长征的顿号
前面还有北风，还有
更厚的雪，李聚奎把阵亡兄弟
埋在镇外的土坡下
坟头朝南——那是
来时的方向
十、山城堡的刀光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
三大主力会师后的第一仗
红一师师长已是陈赓
他们是主攻部队
守在马掌子山
胡宗南的七十八师扑来
像饿狼扑向火
一昼夜，山城堡的土墙
被弹洞筛成蜂窝
当白刃战开始，喊杀声
把月亮震得发颤
红一师回民连余新元
一个十三岁的放羊娃
第一次把子弹推进枪膛
马掌子山脚下
他缴获的子弹袋比人还重
当胜利的篝火映红脸庞
少年却把哭声扬上黄土高原
此战全歼敌一个旅又两个整团
俘虏的钢盔堆在路口
反射着初冬的日光
这一仗，红军站稳了脚跟
红一师把最后一颗子弹
送给长征的句号
从此，这支从井冈山走来的队伍
把两万五千里的风霜
打成背包，走向
黄河对岸的北方
而那些沉默的名字
在他们的行囊里
继续赶路
注1:陈赓（1903-1961），湖南湘乡人，开国大将。长征中任干部团团长、红一师师长。
注2:余新元（1923-2022），甘肃静宁人。1936年，13岁的他赶着地主家的200只羊加入红一师，亲历长征最后一战山城堡战斗。身经百战，曾受白求恩救治，后任鞍山军分区副政委，送雷锋入伍。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