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岁月不饶人。我超越花甲了，范朝阳也年过半百了。不过，我感觉到心态年轻，他亦如此。
十多年前，我到邵东采风，结识范朝阳。圆润的脸，温润的话，滋润的诗。这是我最初的印象。但范朝阳隐瞒了一件事。
今天，我才知道，范朝阳还是我的粉丝。我称之为“红薯粉丝”。1990年代，我在《湖南日报》主持体育评论专栏《场外任意球》。范朝阳在湘潭大学法学院读书。他说：“我在食堂橱窗外阅读，深为文章的活泼机趣所动，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文学滋养。”隔了几十年，我愿意听这样的好话。在县乡一级，我的评论可能比诗歌影响更大。诗歌不行评论补。范朝阳眼中的学长，也有自知之明。
范朝阳是一位法官。我认为，他对诗歌的评判同样出色。思路决定出路。他一直走纯正的路子，不走野路子。“身正不怕影子斜”。诗人与诗歌，都可以有这样的品鉴。
2018年起，范朝阳担任邵东市诗歌学会会长。“邵东诗群”是湖南诗坛的一支劲旅，他的引领作用很大。范朝阳与邵东市文联主席李春龙、邵东市作家协会主席唐志平，成为“邵东诗群”的“三角插座”。不断电，不怕黑。
“菩萨，铁菩萨
挽着一段细麻绳，缓缓上升
这是早年。老人小指和无名指间的菩萨
掂量人间
拨移秤杆上的日月星辰
爷爷一直变轻，变轻
成了菩萨
在夜空，星月里消隐
天上那头，菩萨轻了
这头，就重”
《秤砣菩萨》是范朝阳的经典之作。我惊讶于诗人的深邃领悟。一枚普通的铁秤砣，成了掂量人间与天堂的非凡之物。这样的菩萨神秘而亲切。茫茫宇宙之中，处处都有平衡术。生与死，得与失，圆与缺，维持着平衡。
“我还小。踮起脚看见
米筒里每一粒白米，仰着干干净净的脸
受领使命，去往人世
不抚平。外婆用有着竹木纹路的掌心
给米筒堆尖的白米，摩顶”
《米筒》又叫“米升”。长沙的一家米升博物馆，保存了上万只米升。我隐隐还能闻到陈年的米香。范朝阳独具慧眼，将米升写出了新意。“给米筒堆尖的白米，摩顶”，我感觉到的是一种超度。
“母亲拧干衣服，双手互搏
岁月何曾轻饶母亲
母亲又何曾，对岁月
留一手”
对于命运，任何人都只能“双手互搏”，搏得一丝生机。岁月不会给你《留一手》的机会。“指缝越来越宽/手心手背，越来越瘦”。手塑造了日子，日子也塑造了手。这是人世间不可避免的互动。
“生地是一味药
熟地是另一味药
土百姓把生地变成熟地
少则三年
熟地下取土制陶，烧砖，砌屋
大碗，瓦钵钵，天天用
药罐子，近年不离
一辈子呵。老中医拖长了声音，摇摇头
这次给抓药人，添了熟地”
《熟地》是一首多意味的诗歌。大地充满了药罐子。粮食与草药都是药，治病、充饥、养心。抓了一辈子药的老中医，生了病，服什么药？诗人给不出答案，我也不能。
“胜利街口讨乞的人
箕踞在半个旧轮胎里
在一堆菜叶之间
如坐莲花”
“孙子将一捧独蒜倾进瓷碗
快开眼的独蒜，像团团围坐的罗汉”
《坐莲花》体现了新乡土诗人的悲悯之心。在城市这块乡土之上，生活着各色人等。范朝阳的创作实践，提供了新的启迪。处于变幻中的城乡，诗人们如何调整聚焦对象与现象，开拓书写的领域，将新乡土诗派向前推进，势在必行。
“有一座小园子，可以放风，透气
台阶缝里的杂草懒得弯腰拔了
此时由它在高处
一路挣扎多么不易，后半夜
白头霜会最先到达那里”
“允许中年发福。允许自我膨胀
皮带松一格，一气呵成，如放生”
《 中年书》是包括诗人在内的中年人真实的自白。“允许中年发福”，更允许袒露心迹。一个人行进到这个时段，应该更加从容、豁达。“皮带松一格，一气呵成，如放生”，给自己一个宽松的空间。
“扶泥墙，悬空，保持站姿
腰硬。抗击打。扬起光头颅
接受检阅，壕坑里立稳脚跟
平日颈脖间挂上
汗巾，镰刀，腊肉，老鼠药，丝瓜筋
相框前的老人，这天午后
相框后掖好光荣证，钉子钉钉子
钉在同一个洞眼里
再也爬不出发烫的火坑
这些蒙难的兄弟。它们
套上绳索，吊上牌子，弓起身，向地下谢罪”
《钉子》钉到了读者的心眼里，无血无泪。谁是“相框前的老人”？谁是“蒙难的兄弟”？尘封的日子，扬起了灰。从生到死，又有多少人“归队”。
“五月的雨水足，五月的雨水匀
那就再匀一些，匀给那个刚刚断了奶水下田的女人”
“五月的雨水足，五月的雨水匀
那就再匀一些，匀给那个提起裤腰奔向草丛的女人”
《插秧的女人》是范朝阳白描到极致、韵味到极致的诗歌。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女人在插秧，诗人在插诗，天然无缝。我感觉范朝阳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民歌手，唱腔粗犷而绵长。继续“匀”，“匀”到天荒地老。
“每天挽起袖子，竖掌如峭壁，悬腕于人世
一个动作，两千年，七十三万多个
相当于十个老篾匠，一天”
范朝阳像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先生，盯着《十个篾匠》。这样的诗歌，只有他写得出。“竖掌如峭壁，悬腕于人世”。哪里是篾匠？分明是绝世高手。诗人的奇思妙想，让我头皮发麻。
“慢慢的，只喜欢一些轻巧的，适合于
放在掌心的东西：一颗热鸡蛋
单片旧钥匙，一本96个页码的，小32开的书
有时候走神，干脆把自己落在那里
早起的温水多好啊，洗脸，也洗心。我躬下身去
满怀欢喜。就让它们那样子一捧。一小捧”
诗人写诗，也写小说。暂停的诗歌，是小说的节拍器。这首《一小捧》就是诗人的微型小说。范朝阳的语感特别好。跟着他的诗，心潮起伏，也是满怀欢喜。
范朝阳出道并不早，成为“邵东诗群”的领军人物，绝非偶然。他“珍视和文学师友同仁的纯粹交往”，言必信，行必果。他说：“这种交往，面目各各不同，也许是一杯茶，也许是一盅酒，也许是一个盛大的舞台，也许是夜阑人静时小巷里的烟火微光，它将支撑我们同行人走得更远。文学，诗歌，从来就是受祝福的。”
我将范朝阳的言语视为新乡土诗派的心声。我们的所作所为，目标只有一个：新乡土诗派拥有更美好、更强大、更丰裕的未来。与范朝阳这样的纯粹诗人同行，甚幸甚佳。
2026年6月18日于长沙德润园
范朝阳的诗
秤砣菩萨
菩萨，铁菩萨
挽着一段细麻绳，缓缓上升
这是早年。老人小指和无名指间的菩萨
掂量人间
拨移秤杆上的日月星辰
爷爷一直变轻，变轻
成了菩萨
在夜空，星月里消隐
天上那头，菩萨轻了
这头，就重
米筒
昨日云霖寺。香案上的签筒
是用旧的米筒，上了年纪
上了年纪的外婆，那时在竹板阁楼。邻家
又来借米。我还小。踮起脚看见
米筒里每一粒白米，仰着干干净净的脸
受领使命，去往人世
不抚平。外婆用有着竹木纹路的掌心
给米筒堆尖的白米，摩顶
留一手
我是母亲手心的肉
我是母亲手背的肉
那些年，我的丰腴的母亲
手心手背都是肉
而今我到了中年，肥胖，迟缓
在母亲身边，不耐久坐
母亲在一边，洗洗涮涮
指缝越来越宽
手心手背，越来越瘦
母亲拧干衣服，双手互搏
岁月何曾轻饶母亲
母亲又何曾，对岁月
留一手
熟地
生地是一味药
熟地是另一味药
土百姓把生地变成熟地
少则三年
熟地下取土制陶，烧砖，砌屋
大碗，瓦钵钵，天天用
药罐子，近年不离
一辈子呵。老中医拖长了声音，摇摇头
这次给抓药人，添了熟地
坐莲花
胜利街口讨乞的人
箕踞在半个旧轮胎里
在一堆菜叶之间
如坐莲花
咿咿呀呀的唱
嗓音有时压下去
有时吊起来
人影散乱，日影很长
他有上半身，唱着歌
他没有了下半身，以歌声续航
一个卖菜的老人躬身
给了一块钱，像礼佛
孙子将一捧独蒜倾进瓷碗
快开眼的独蒜，像团团围坐的罗汉
中年书
有一座小园子，可以放风，透气
台阶缝里的杂草懒得弯腰拔了
此时由它在高处
一路挣扎多么不易，后半夜
白头霜会最先到达那里
忍住牙疼。那些最终没有喊出来的
再咽一次。隐隐有杀伐之心
就把辣椒剁了吧，把蒜子剥了吧
好好吃饭。让五脏，让常任理事国
在饭桌边折冲樽俎，各安其位
让老寒胃，对天下大势
葆有热心
打开的不急于合上，合上的
不再急于打开
礼崩乐坏，请允许我坐在书堆里
保护坍塌现场，等着自证其罪
该颤栗就颤栗一会
把那种颤栗告诉儿子。那是获得祝福的告密
允许中年发福。允许自我膨胀
皮带松一格，一气呵成，如放生
钉子
扶泥墙，悬空，保持站姿
腰硬。抗击打。扬起光头颅
接受检阅，壕坑里立稳脚跟
平日颈脖间挂上
汗巾，镰刀，腊肉，老鼠药，丝瓜筋
相框前的老人，这天午后
相框后掖好光荣证，钉子钉钉子
钉在同一个洞眼里
再也爬不出发烫的火坑
这些蒙难的兄弟。它们
套上绳索，吊上牌子，弓起身，向地下谢罪
插秧的女人
五月的雨水足，五月的雨水匀
那就再匀一些，匀给那个刚刚断了奶水下田的女人
三天了。一天一亩，还有三亩。 这样
插了爷爷的，奶奶的，单身大伯的，双肾积水
当家男人的，大妹子的，二妹子的，就剩
上次没上成户口的老幺的。哦，不
还有花了大钱从贵州三穗娶来的自己
云在水里。日头在水里
菩萨在水里。腰有些硬，腿有些软
女人把水和浑。生怕一脚踩空，踏翻了跟斗云
菩萨毋怪，每座菩萨都是泥菩萨
种田人，菩萨在脚趾缝里
一步一叩。插一兜稻禾，就像上一柱香
五亩粳米，再一亩糯米
到七月，吃了饱饭的人们，端起大酒杯
会感谢，菩萨心肠，是糯米做的
五月的雨水足，五月的雨水匀
那就再匀一些，匀给那个提起裤腰奔向草丛的女人
十个篾匠
那个兄弟写到
老父亲早年学篾匠
人家一枕安眠，老父三餐温饱
一个不能少，一个不多余
老父弓着背
打一床席子，动作
是七万三千多个
那年几千里长途，参禅礼佛
菩萨端着架子
一个不能少，一个不多余
每天挽起袖子，竖掌如峭壁，悬腕于人世
一个动作，两千年，七十三万多个
相当于十个老篾匠，一天
一小捧
慢慢的，只喜欢一些轻巧的，适合于
放在掌心的东西：一颗热鸡蛋
单片旧钥匙，一本96个页码的，小32开的书
有时候走神，干脆把自己落在那里
早起的温水多好啊，洗脸，也洗心。我躬下身去
满怀欢喜。就让它们那样子一捧。一小捧
【简介】范朝阳，1973年生，湖南邵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近年有诗歌、小说在《诗刊》《星星》《诗潮》《草原》《延河》《北京文学》《芙蓉》《创作与评论》《湖南文学》《山西文学》《长江丛刊》等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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