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叶梦
江堤之死,给我一记沉重警示,一道冰冷又真切的信号。原来生与死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纸,轻轻一碰,便彻底碎裂,阴阳两隔。
我素来不畏惧谈论死亡,平日里也时时做好抽身放下一切的心理准备。可当死亡骤然落在身边熟识的友人身上,带来的震撼,足以击溃所有平静。我试图借文字倾泻心中哀痛,想早点从巨大悲伤里挣脱,却全然做不到。江堤的灵魂仿佛仍盘旋在周遭空气里,他正慢慢收回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足迹,每一处书院、每一条山道、每一场文友相聚,处处都留有他的影子。
我常独自走日日行经的岳麓山道,山间草木依旧,檐下瓦片完好,可那个背着帆布包、边走边讲书院碑刻与乡土文脉的人,再也不会并肩同行。往日一同下乡采风的画面清晰浮现:一次去往黄兴镇,同行人打趣调侃他,江堤只温和含笑,不恼不辩,那份文人温润通透,至今历历在目;道州寻访古书院时,一路是他为众人讲解古迹沿革、先贤旧事,带着我们打捞快要湮没的湖湘文脉。他待人宽厚,治学执拗纯粹,是同行里难得踏实赤诚之人。
此前便知晓他肝病缠身,身体早已亏空,可每次相见,他永远步履匆匆,精神昂扬,埋首书稿、奔走寻访,仿佛有耗不尽的气力。旁人劝他静养休息,他只埋头与文字赛跑,一心要把心中积攒的乡土与书院文字尽数写完。他早清楚肉身的局限,却不肯放缓脚步,以燃烧自身的方式对抗生命的短促。
他写下《治肝记》,把病痛、肉身煎熬、对生死的思索坦坦荡荡铺展纸上。旁人避之不及的病痛与死亡,他直面书写,提前在文字里走完一场生死试炼。他看透肉身脆弱,却笃信精神文字能够永存。于他而言,死亡从不是彻底湮灭,只是肉身落幕,笔墨文脉得以长久留存。
薄薄一纸,隔开生与死,却隔不断文字留存的魂魄。江堤肉身已然远行,可他踏遍三湘留下的寻访足迹、一页页温热文字,会永远留在岳麓山间、湘江两岸。只要还有人读他的诗、读他的书院随笔,他就从未真正离开。
(稿源:《长沙晚报》2003 年 7 月 22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