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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鲁橹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看到“鲁橹”,一个词汇像水缸里的葫芦瓢。按下去,一松手浮起来。再按下去,一松手又浮起来。如此循坏,弄得我有些强迫症了。这个词汇就是“孤帆远影”。

  其实,我很想这样形容鲁橹:一个华容女子,一个洞庭湖的采莲女,带着莲香,摇着橹,从烟波浩渺处回来了。

  望着毛毛亮的天,我突然感到“孤帆远影”是多么的贴切。为了追求“诗歌梦”,年轻的鲁橹告别家乡,留下“北漂三十年”的奇迹。如今,回归华容青青居的鲁橹,再次进入我的“视野”。尽管我的目光,依然扫描不到她的面容与衣襟。

  我的目光凝固在1990年代。1997年,是鲁橹的“年份酒”。3月的《人民文学》《诗刊》、8月的《十月》,她的诗歌登堂入室。自此,一发不可收拾。1997年至2026年,《诗刊》亮相达16次之多。其中,《诗刊》2013年第10期列入“双子星座”。2014年至2026年,《星星诗刊》15次发表作品。其他太多,不论。

  或许是北漂太久的缘故,很多诗人不知道鲁橹是何许人也,仿佛她不曾“存在”。我也长时间遗忘了她。难怪她本人预言似的说:“岁月翻过时,我不指望翻到自己。”这句话,飘荡在2014年,恍若隔世。

  不管怎么样,鲁橹像一件珍贵的出土文物,被挖掘,重见天日。她的诗歌,值得特别关注。

  

  “我北漂数十年:香山,房山

  灰喜鹊一直盘旋

  它们飞翔的形象桀骜,不屈

  而身上的那抹灰

  依然是我身处异乡的忧患

  

  我在青青居的屋顶,再次看见灰喜鹊

  像从天边归来,陡然拥抱

  它身上的灰转移到我身上

  我一生尘土,用嘶哑的喉咙与它

  交流往岁的欢欣与悲苦”

  

  《灰喜鹊》是诗人的自画像。北漂三十年,灰喜鹊是故乡与异乡之间的变体。有时候,是一个不明飞行物。有时候,是一个念想。“身上的那抹灰”已不是简单的颜色,也不是简单的乡愁,而是“一生尘土”。

  

  “雨水中的黑暗比寒冷更阴森,打开门

  喊狗狗小黑,它一直叫

  朝向我不知的方向

  因为这个叫声,我无端增加的惧怕

  让深夜更加坚硬”

  

  “我归结为我与这个世界尚未建立信任

  我孤身一人,总被扔进未知领域

  随时准备以身涉险”

  

  我不清楚鲁橹的经历,她的足迹淹没在南来北往的路径中。但我从《狗狗一直叫》中,感受到诗人身心的孤独。孤独的诗人,或许是更有独立思维的诗人。“随时准备以身涉险”,是一把双刃剑。险境中的绝美,陷落中的无助,并存。

  

  “今日春分。杂草要领受它的宿命

  草甘膦30%,兑水之后

  瓦解根部的团结

  均匀渗透的,是破坏者,也是

  解救者

  

  我大半生并不识得农作,田园陌生,农人成为邻居

  我的晚年,将不只认识草甘膦,百草枯,

  还会认识各种农药:辛硫磷,噻嗪酮……

  我除草,除虫,除蚁……

  枯萎中见生

  繁茂中见死

  

  我,此后

  一半仁慈,一半杀心”

  

  《春分》是诗人的代表作。“枯萎中见生/繁茂中见死”。“一半仁慈,一半杀心”。这样的诗句,让人“不寒而栗”,至少是“如芒在背”。鲁橹真敢写。

  

  “我在青青居翻土

  去年定制的锄头,锄口躲过蚯蚓

  铁匠铺的师傅,他用松木作柄

  喊我不要太用劲,不要伤了土里的虫

  

  炉火大,我第一次见识火在沸腾

  见识师傅,打铁,却怕伤了铁”

  

  与《春分》形成鲜明的对比,《新茶已上》呈现“一半仁慈”。“却怕伤了铁”的铁匠铺师傅,招呼着“不要伤了土里的虫”。这是怎么样一种矛盾心理与纠结心态?在我看来,“翻土与打铁”都是诗人自己所为,“虫与铁”都是诗人不愿触及和伤害的以往。

  

  “我这样一个昆虫盲,将地里的虫子一律称呼为昆虫

  不喊出它们的名字,不对它们有所举动

  

  来到一个陌生的疆域,我也只是一条城里来的昆虫

  那些喊不出我名字的人

  来来回回在我门前走过

  

  我将慢慢认识土里的昆虫家族

  并与它们,和睦相处

  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彼此

  叫得出芳名”

  

  《土里昆虫》共鸣度极高。无意之中,鲁橹为新乡土诗派代言。新乡土诗派发轫之时,我们都是昆虫盲,“来到一个陌生的疆域”。几经识别,几经挣扎,不管是乡里来的,还是城里来的,我们变成了昆虫,组成了昆虫家族。以诗歌的名义,我们这些昆虫“和睦相处”,都有存在的价值。

  

  “有的胖,有的小一些

  在裸露出身体时,它们扭曲得厉害

  ——被突然触碰,黑溜溜的这个软体动物

  让我心发麻——

  不是所有的柔软都值得拥抱

  正好相反,那一个时段

  我的手僵硬,像被异物袭击”

  

  鲁橹的诗歌往往出乎意料,具有让人心惊肉跳而又欣喜若狂的陌生感。《蚯蚓》不是蚯蚓,而是一个藏匿已久的熟人。“不是所有的柔软都值得拥抱”,多么的意味深长。也不是所有的温柔都值得回忆。那些人世间的“异物”,在貌似退缩的形态中,暗藏着“袭击”的本能。

  

  “我认认真真注视一场

  倾倒的盛宴——

  吃饱了风的樟树

  在扭曲中呕吐完它无用的热情”

  

  《大风又起》弥漫着颓废。这是人类情绪中的一种。某些时段,“吃饱了风的樟树”就是你、我、他。喝闷酒,等于喝西北风。

  

  “大雨是我呼喊来的

  我们集聚了一生的勇气

  还有阳光、露水

  甚至闪电,甚至冰雹……

  这些本应与我一同降临的事物

  它们走散,它们寻找我

  并把该得的归还给我

  

  这不奇妙吗?集合了苦难和欢欣

  最后我成为了一块稻田

  什么季节听什么:鸟叫、青蛙叫

  金铃子叫,蛇叫

  朋友或者仇人(抱歉,我没有仇人)

  这一刻,他们走在我的田埂上”

  

  《我已成为一块稻田》,是相当优渥的归宿。有的人只是一粒稻种,有的人只是一粒瘪谷,有的人只是一根稗草。也许,一个人有收割星辰日月的野心,最终收割的是自己。余生就是余味与余韵。

  

  “我从不是故乡的败笔,不是多余的那个

  我也未在草木面前表现过自卑

  

  但故乡对我的少年是忽略的,对我的青年

  也未曾有过安慰

  

  我轻飘于漫长的南北之间,吞吐干燥和雨水

  养活一己私念的肉身”

  

  “但所有的感觉都是一瞬间。无数个一瞬间

  我都淡忘了,我甚至没有怀念

  

  来日不可追。一支粗糙不堪的笔,我依旧选择供养

  它就像信仰,不敢轻易折断在他乡”

  

    《败笔》是诗人的自审、自省与自白。我不怀疑她的实诚。也许,故乡在诗人的心中留下过创伤,但一辈子的信仰“不敢轻易折断在他乡”,根还在这里,血脉还在这里。“一支粗糙不堪的笔”是自谦。这样的笔,还要继续浸淫在故乡的山水,供养诗人。

  鲁橹是新乡土诗派中的巫女。我穿行于她的诗行中,步步惊心。她的诗歌,有一种寒冷,有一种温暖的对应物。她不愿轻易释放阳光。那些明亮,她抓在手心。我们看到的是她手背上的灰暗。这样的掌控,恰恰成了鲁橹诗歌高冷、峻峭、怪异的辨识度。

  北漂三十年,鲁橹带回来独特的风景。故乡安顿诗人驿动的心。青青居,返青的诗歌,又将散发怎样的气息?!

  

  2026年6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鲁橹的诗

  

  灰喜鹊

  

  站在黑沉沉的天空之下,青青居

  是我唯一的故乡

  白天的那只灰喜鹊,见证了我把被褥

  晾于绳索,它昂头吟唱

  一如故人

  

  我北漂数十年:香山,房山

  灰喜鹊一直盘旋

  它们飞翔的形象桀骜,不屈

  而身上的那抹灰

  依然是我身处异乡的忧患

  

  我在青青居的屋顶,再次看见灰喜鹊

  像从天边归来,陡然拥抱

  它身上的灰转移到我身上

  我一生尘土,用嘶哑的喉咙与它

  交流往岁的欢欣与悲苦

  

  此刻,夜色不死

  灰喜鹊不知安居在哪棵树上

  我不能惊扰它。它安睡

  我已要去暖暖的被窝

  用树枝覆盖住肢体

  

  狗狗一直叫

  

  雨水中的黑暗比寒冷更阴森,打开门

  喊狗狗小黑,它一直叫

  朝向我不知的方向

  因为这个叫声,我无端增加的惧怕

  让深夜更加坚硬

  

  建筑物静默,寒风搜刮着细雨

  我用手电灯探索的区域

  在白天那么熟悉,到了夜晚

  却突然陌生得仿佛我是青青居的客人

  

  栏杆就在近边,一根根水泥柱扩大了阴影

  似乎敌人站在那里,马上就要扑来

  狗叫声还是不肯停下,既是我呵斥

  驱赶,它依然转着圈的环绕着园子

  奔跑的速度好像被追踪

  

  我归结为我与这个世界尚未建立信任

  我孤身一人,总被扔进未知领域

  随时准备以身涉险

  

  春分

  

  今日春分。杂草要领受它的宿命

  草甘膦30%,兑水之后

  瓦解根部的团结

  均匀渗透的,是破坏者,也是

  解救者

  

  我大半生并不识得农作,田园陌生,农人成为邻居

  我的晚年,将不只认识草甘膦,百草枯,

  还会认识各种农药:辛硫磷,噻嗪酮……

  我除草,除虫,除蚁……

  枯萎中见生

  繁茂中见死

  

  我,此后

  一半仁慈,一半杀心

  

  新茶已上

  ——给灯灯

  

  “新茶已上,昨天寄出,注意查收。”

  

  我在青青居翻土

  去年定制的锄头,锄口躲过蚯蚓

  铁匠铺的师傅,他用松木作柄

  喊我不要太用劲,不要伤了土里的虫

  

  炉火大,我第一次见识火在沸腾

  见识师傅,打铁,却怕伤了铁

  

  我相信此后锄头会开花

  大地上的泥土,有时翻时新的果实

  

  再一次弯腰,蚯蚓拱进土层深处

  春风有引领,早春的花苞

  早已形成浩荡之势

  

  “明前龙井冲泡后,我有一个发芽的身体

  露珠在杯底,缓缓洇开新一轮好日子。”

  

  土里昆虫

  

  我这样一个昆虫盲,将地里的虫子一律称呼为昆虫

  不喊出它们的名字,不对它们有所举动

  

  来到一个陌生的疆域,我也只是一条城里来的昆虫

  那些喊不出我名字的人

  来来回回在我门前走过

  

  我将慢慢认识土里的昆虫家族

  并与它们,和睦相处

  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彼此

  叫得出芳名

  

  蚯蚓

  

  清理排水沟,双手捧出的树叶是废旧的

  滴着浑浊的淤泥

  旧围墙边稀薄的泥土,也一一铲出

  那里面,几乎每一块湿泥里都栖身一条蚯蚓

  有的胖,有的小一些

  在裸露出身体时,它们扭曲得厉害

  ——被突然触碰,黑溜溜的这个软体动物

  让我心发麻——

  不是所有的柔软都值得拥抱

  正好相反,那一个时段

  我的手僵硬,像被异物袭击

   

  大风又起

  

  我躲在窗户后看摇头的樟树

  笨重的枝干在风中抛弃掉疲惫的树叶

  皱褶的树皮,蚂蚁和鼻涕虫正遭遇侵袭

  

  田园和菜地一边倒的堆涌而来

  鱼塘似乎收集了全部的风暴

  世界在这一刻有了中心

  树端的云朵上翻滚着黑色的云朵

  

  我认认真真注视一场

  倾倒的盛宴——

  吃饱了风的樟树

  在扭曲中呕吐完它无用的热情

  

  我已成为一块稻田

  

  我不会生来就是一块稻田

  紧挨着广袤的废墟

  那些废墟也不是生来的

  我们惺惺相惜

  拥有层峦似的渴望

  一夜高出一夜

  

  大雨是我呼喊来的

  我们集聚了一生的勇气

  还有阳光、露水

  甚至闪电,甚至冰雹……

  这些本应与我一同降临的事物

  它们走散,它们寻找我

  并把该得的归还给我

  

  这不奇妙吗?集合了苦难和欢欣

  最后我成为了一块稻田

  什么季节听什么:鸟叫、青蛙叫

  金铃子叫,蛇叫

  朋友或者仇人(抱歉,我没有仇人)

  这一刻,他们走在我的田埂上

  

  将不再急于播种什么了

  也从未收获过什么

  夜晚仰望星空,我仍然发现

  身边还是废墟,虽空无一物

  却有着梦境般的鼾声

  

  败笔

  

  我从不是故乡的败笔,不是多余的那个

  我也未在草木面前表现过自卑

  

  但故乡对我的少年是忽略的,对我的青年

  也未曾有过安慰

  

  我轻飘于漫长的南北之间,吞吐干燥和雨水

  养活一己私念的肉身

  

  极力抵抗挫败感带来的消极和苍老

  极力夸大一只蚂蚁给我的启示和鼓励

  

  飘泊不可能是平稳的,看似轻松渡过的河流

  我全力抓紧那支光芒上升至眉间的橹桨

  

  我的敬意献给过楼宇,献给过逼仄的门洞

  献给过深夜怎么划也划不上的末班车流 

  

  但所有的感觉都是一瞬间。无数个一瞬间

  我都淡忘了,我甚至没有怀念

  

  来日不可追。一支粗糙不堪的笔,我依旧选择供养

  它就像信仰,不敢轻易折断在他乡


  【简介】鲁橹,湖南华容人。北漂三十年。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文学创作,鲁迅文学院96级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十月》《星星》《北京文学》《诗选刊》等几十家刊物,并入选多种重要诗歌选本。曾获《安徽文学》《绿风》《大风诗刊》等杂志“年度诗人”“实力诗人”奖、以及“海子诗歌奖”提名奖等。参加第14届散文诗笔会。曾受聘于团中央青少部、中国教育学会某中心工作。2026年3月“中国文学艺术研究院青青居文创基地 ”在所居地华容治湖村青青居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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