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军荣

　　山河藏诗意，岁月遇知音，所有真诚的创作，终会在时光里缓缓生长，久久回响。

　　我始终坚守一份文艺本心：诗乐同源，笔墨与音律本自一体。中华诗歌自《诗经》风谣起步，生来便是可吟可诵、伴着声息流淌的文字。诗意不只藏于眼底意境，更藏于唇齿起伏、心口共鸣间的节律气韵。音韵流转，本就是诗歌与生俱来的底色。深耕词曲数十载，我越发笃定，上乘诗作天生自带音乐质感，可读、可咏、可轻吟、可传唱；声韵舒展有度，文字便拥有自然呼吸，字句方能生出绵长鲜活的生命力。

　　因笔墨结缘，与石光明先生慢慢相知相惜。先生行文向来以质朴真诚为骨，不喜浮华堆砌，固守文字求真向善的底色；我品读诗作，习惯从节奏、语感、声韵肌理体察文字全貌，格外看重字句间天然的呼吸分寸。审美相合，初心相近，我们曾跨界携手创作童趣作品《魔术老虎》，先生落笔填词，留存童心纯粹；我依词谱曲，赋予文字旋律灵韵。一番跨界相融，更明晰一桩道理：艺术门类虽各有分界，以真心扎根、以质朴立身，却是共通不变的创作本源。

　　细读光明先生《雨在下》，最直观的感触，便是全诗格外鲜明、浑然天成的音乐性。当下不少新诗一味弃韵散化，舍弃节拍语感，这首小诗却如细雨轻吟，字句自带起伏气韵，韵脚清润连贯，节奏张弛相宜，是少见兼具自在书写与音律美感的现代诗作。

　　新诗百年一路走来，突破旧规、多元探索本是文艺前行的常态。一如现代音乐衍生先锋实验创作，约翰·凯奇《4分33秒》以静默打破传统演奏定式，大胆拓宽艺术边界，这类尝试自有实验价值，理应包容看待。诗歌创作亦是同理，自由抒写、形式解构、个性表达，皆可容纳于创作多元格局之中。

　　只是诸多创作渐渐走入认知偏失：把探索等同于舍弃根基，将形式革新凌驾于情感内核之上。不少写作者全然抛开声韵节律，将行文散漫视作绝对自由；也有人刻意追逐晦涩小众，以生僻措辞、割裂句式故作深奥，偏重外在形式翻新，轻淡内在真情抒发。须知形式永远为内容服务，技法仅是外在枝叶，气韵、真情、共情之力，方才是创作核心根本。一味追逐解构猎奇，反倒容易偏离诗文言志传情的初心。而《雨在下》恰好寻得稳妥平衡，保有书写的松弛自在，亦守住音韵行文的分寸，兼得音律之美与质朴之本。

　　这首诗的音乐性，藏在两处自然肌理之中。其一为句式自带的歌唱节奏。开篇层层铺展：“雨在下，雨还在下，雨一直在下，雨仍在下”，短句往复回旋、层层递进，恰如乐曲里的复沓节拍，一咏三叹，读来快慢随心、气韵连绵，伴着细雨绵延的轻柔律动，无需刻意配乐，文字本身便自带舒缓婉转的听觉氛围。其二为韵脚排布的流畅歌唱感。全诗分段换韵、顺势落韵，换韵自然无痕，一韵承接一重意境，下、挂、洒、涯、霞，下、挂、匣、滑、花，下、华、纱、他、鸦、花，各组韵部咬合柔和，句句合辙却不显生硬，字字押韵却不拘束文意，做到韵随情走、律随景流。

　　以作曲人的眼光来看，韵脚恰似和声底色，句式长短对应节奏疏密，行文流转便是旋律走向。刻意凑韵极易束缚情思、僵化文笔，《雨在下》却做到押韵无痕、节律自流，贴合冲淡、流动的审美格调，韵律隐于字句肌理，气韵贯于全篇脉络，守律而不缚情，随性而不散乱，更见文字把控的从容功底。

　　除却鲜明音律质感，诗作更以平实为本，褪去雕琢晦涩，守住文字求真本色。全篇取景寻常烟雨风物，用词浅白平易，不刻意造冷僻之语，不故作玄奥之态。诸如“千丝万缕飘飘洒洒”“情思缕缕储满琴匣”，以寻常言语描摹眼前雨景，景简情真，朴素字句里藏着云水相依的温柔心意。这般落笔契合自然一品的审美内核，不从刻意雕琢处强求诗意，只从实景本心间落墨行文，直白并非浅薄，褪去浮华修饰，文字方显本真面貌，贴近日常，方能贴近人心。

　　小诗更做到景情相融，浅语藏思，于寻常景致里生出淡淡回味。笔墨铺写漫天烟雨、云水相望，景致朴素寻常，却在云水往来间暗含心绪，收尾落笔“雨是云藏不住的变化，云是雨漂浮的老家”，由眼前雨景延至云水相依、轮回相守，写景不拘于表象，抒情不流于直白慨叹，含蓄蕴藉，留白有余味，暗合含蓄的审美追求，字句简约，意蕴却绵长不尽。

　　借这首小诗反观当下新诗创作，便能理清几重取舍分寸。其一，勿因追求自由，全然舍弃诗歌与生俱来的音律天性。诗歌区别于散文的特质，便在于声韵节奏，一味丢掉音乐性，文字便少了吟咏之美、传唱之美，只剩静态纸面文字，折损了诗歌原生的羽翼。其二，勿因追逐先锋，本末倒置舍弃真情本真。形式探索值得包容，却不可让技法猎奇取代情怀内核，一味偏重小众晦涩、疏离大众共情，创作终易走入孤芳自赏的窄境。其三，真正的创作分寸，是守律而不拘律，自由而不散漫。《雨在下》恰好做出鲜活示范：身为现代诗，行文舒展随性、不拘旧格；又承袭文脉本心，守韵守声、保有乐感，扎根传统而不固守古法，尝试革新而不割裂根本。

　　万艺归宗，大道至简。诗承韵律则气韵流淌，文守本真则温情绵长。《雨在下》的书写姿态，也道出一份清醒的创作本心：诗歌的自由，绝非无度散漫，而是通晓节律之后的从容舒展；文字的深刻，不靠晦涩堆砌装点，而是质朴言语里沉淀的真情与温度。

　　循律方生流转之气，守朴方存打动人心之力；诗乐同源，方能走得从容，行得长久。

　　附：《雨在下》原文

　　雨在下

　　文/石光明

　　是天与地的牵挂

　　千丝万缕飘飘洒洒

　　悄无声息便到了天涯

　　来不及挥别今朝的云霓

　　还有昨日黄昏的彩霞

　　雨还在下

　　听阴阳五行和弦开挂

　　情思缕缕储满琴匣

　　连弓拉起，碎弓跳滑

　　线谱绽开朵朵心花

　　雨一直在下

　　千百年的潇湘夜雨

　　谁的身姿优雅

　　谁在诉说八百里情话

　　淋漓水气全程相守

　　通江达海时刻，潮起芳华

　　千百次轮回，何须喧哗

　　山与水的缠绵，演绎

　　一团团云的简约

　　一场场雨的繁华

　　雨是云藏不住的变化

　　云是雨漂浮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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