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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过德文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过德文这个姓,很稀奇。过德文这个人,很稀奇。三个月前,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当刘起伦将他介绍给我的时候,我只能用“啊”。过德文是谁呀?

  及至今天,我将过德文研究了三四遍。他说:“相识恨晚,遗憾的是我还未见尊容。”我将这句话还给他。“尊容”只是一个诗人的壳。

  过德文少我两岁,是攸县的乡里伢子,也是株洲的退休老人。1984年,他主编长沙农校校刊《浏阳河》的时候,我以《湖南日报》记者的身份采访浏阳河。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最后一道必定弯到诗人的心里。

  过德文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退休前,他还在株洲市芦淞区龙凤庵村当了两年第一书记。这样的经历,不是每个诗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注定他的诗歌有浓浓的“基层味”。“基层味”是什么?就是乡土味、烟火气,就是说人话、不说鬼话。

  过德文也懂人情世故,将我美化了一番。免了,删了,只剩下这段散文诗:“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忽然感觉散落在时光里的生命碎片从故乡的田野,从流淌的河水,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从海边,从云彩里,从花丛中,从落满灰尘的抽屉,从行走途中,从某个人的笑容,从四面八方汇集。一种冲动,一个声音,一幅画,无不在跳跃,于是我将其慢慢拾起,集成诗行。”

  看得见过德文沉稳的目光,听得到过德文聪颖的声音。不经意间,他携带着这样的散文诗,穿越到1984年。仿佛,我们站在浏阳河畔,将稚嫩的诗稿撕成碎片,抛掷到河里。然后,捡起陈年的瓦片,打着无所谓的水漂。

  过德文是过来人。当阅历像冷水烧开,泡进茶壶,再一次品味的时候,诗歌开始了。

   

  “绕小村庄走走停停

  老屋已老,像喝醉了水酒

  沉默隐忍而似睡非睡

  身体里的裂痕

  长出了惆怅的野草

   

  身后,总觉有一束光

  在风雨中,喊出我的乳名

  于我,这无中生有的故土

  永乐江畔,流水

  又一次洗涤满身尘埃”

   

  《故乡和他乡,终是客》,是诗人们共同的心声。试想一下:当我们的父辈离去,当故乡的标志性物件消失,当空壳化的现状没有得到根本缓解,“无中生有的故土”就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出五服”的人,面对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还有血亲吗?

   

  “大碗装,大口喝

  从这家到那家

  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喝一口,光阴就长一寸

  总喝不完,喝不醉

  直到夜色悄悄爬过碗底

  多么让人留恋

  那时穷,但所有人的日子都有酒香

   

  回到故乡,我还是好这一口

  端着碗,好像是空的

  村庄空了,田舍也空了

  空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时间之马正飞奔而来

  怎么也驮不回儿时的光景

  这碗酒,要么

  已经干涸,要么我没有找到故乡”

   

  过德文也是离土地最近的诗人,穿行在稻香与酒香之间。这样的《糯米酒》,“喝一口,光阴就长一寸/总喝不完,喝不醉”。不是诗人的酒量有多大,而是诗人的领悟有多深。我喝一口,身子就矮一寸,直至醉倒在地。“村庄空了,田舍也空了/空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城市的“繁华”与村庄的“荒芜”之间,诗人如何着墨,是一道多选题。

   

  “多么神圣的领地

  尘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

  都抵不上这畦菜地

  弯着腰,俯身蹲在菜畦地上

  晨光照着,母亲

  像披着一件五光十色的袈裟”

   

  浏览《母亲的菜园》的前三段,可能觉得诗人有些婆婆妈妈,写的是散文或散文诗。最后一段,亮了。所有的铺垫,全是为了这一刻的闪光。“尘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都抵不上这畦菜地”。我视之为新乡土诗派的宣言。“这畦菜地”就是精神家园。“晨光照着,母亲/像披着一件五光十色的袈裟”。我的错觉产生了。我竟然对号入座,我是不是新乡土诗派“披着一件五光十色的袈裟”的某个人物?

   

  “暖阳下,草木按自己的意志向上生长

  我总希望活成别人的模样

   

  雨中荷锄的人,挖下无数浮云

  在春天里,终将遗忘自己”

   

  《谷雨》中,诗人也产生了错觉。在推进生活与生命的过程中,一个人不免有这样的纠结。但冷静下来,就会问自己:为什么“希望活成别人的模样”?活成自己,才是最高的境界。“雨中荷锄的人,挖下无数浮云”,这是手段,不是结果。至于“在春天里,终将遗忘自己”,是土地考虑的问题,连春天都没有资格。春天也只是土地的客户。

   

  “是芒,没有刺

  是草,有长长的须

   

  正是浅夏,轻风拂过

  淡紫色的碎花肆意摇曳

   

  栖身山野,路过时

  明显感觉到她的几分慌张

   

  尘世间,我和她一样

  外表光鲜,内心却很柔弱”

   

  《芒草》是过德文的代表作。八行短诗,却有八十行的力量。芒草是一个人。摇身一变,是一个男人。再摇身一变,是一个女人。诗人以“示弱”的方式,显示芒草的坚忍。“慌张

  ”也好,“柔弱”也罢,“淡紫色的碎花肆意摇曳”才是它的本真。风雨之中,一个人会轻易倒伏吗?

   

  “借助星光,我看不见黑夜的边际

  闭目聆听,这世界似乎更加敞亮澄澈

  晚风拂过,我默不作声

  也不去纠结自身的卑微

  草叶托举我,也托举一片星空”

   

  《星光下》的诗人,有了顿悟。很多时候,“人非草木”是一个伪命题。人就是草木,亦枯亦荣。“草叶托举我,也托举一片星空”。“我”既是草叶,也是星空。草叶托举草叶,连星空也是绿色的。

   

  “悬而未决的晨露

  在黄昏,会化作漫天晚霞

  风是信物。而我,站在光影里

  既想对你说早安,又想道声晚安

  早晚,都是轮回”

   

  《清晨与黄昏》是一个人的手背与手心,是一本书的封面与封底,是一枚月的圆与缺。“早晚,都是轮回”。世间万事万物,不过如此。

   

  “太过野性,像嬉戏的孩童

  生性多疑,无人认养

  我也无法靠近,远远的

  与你擦肩而过

  田野上,便惊飞了一片彩云”

   

  一边读《遇见野鸡》,一边笑。这是一首有情趣、有野趣的诗歌。诗人说人家野鸡是“嬉戏的孩童”,自己何尝不是?!野鸡不是古树,“无人认养”实属正常。“田野上,便惊飞了一片彩云”,就够了。有时候,诗歌的功能就是博人一笑。这比读某些长诗,味同嚼蜡好多了。

   

  “整个下午,那只瘦小的土狗

  半睡半醒,半蹲在村口

  影子在一点点拉长

  守着光影,不敢走远

  它和这个村庄相互妥协着

  一同慢慢变老”

   

  我很喜欢《土狗》。不知道诗人笔下的土狗是不是中华田园犬。千年来,中华田园犬一直保持着优秀的传统,除了守家护院,从不吃“嗟来之食”,也不吃“盘中之餐”。它只吃丢在地上的东西。狗有狗性,不会僭越。“影子在一点点拉长/守着光影,不敢走远”。诗人想表达什么?人可以不学狗,但不能缺少忠诚。

  与瓷器般精美的诗歌相比,过德文的诗歌就是无需烧制的毛坯。我想起小时候,在晒谷坪上玩“响炮”。一块泥巴,中间挖一个不透底的洞,猛然倒扣,发出闷响。这种闷响,却有一种穿透力,带来一种快意。

  过德文老弟,肯定玩过。不写诗的时候,可以玩“响炮”。写诗的时候,也可以玩“响炮”。挖几坨泥巴,用诗歌的皮,搞超低空的爆破。贴近土地,也贴近耳朵。

   

  2026年6月22日于长沙德润园

   

   

  过德文的诗

   

  故乡和他乡,终是客

   

  走进村口

  我是只满身冰雪的候鸟

  四十年,年复一年

  过年归乡

  从不敢间断

   

  绕小村庄走走停停

  老屋已老,像喝醉了水酒

  沉默隐忍而似睡非睡

  身体里的裂痕

  长出了惆怅的野草

   

  身后,总觉有一束光

  在风雨中,喊出我的乳名

  于我,这无中生有的故土

  永乐江畔,流水

  又一次洗涤满身尘埃

   

  行万里路,世事如画

  许多风物早已模糊了记忆

  悄然归来时

  故乡,才是最美的风景

  欣慰的是,我从未远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尘世间,我们

  都在重复的出走和回归中

  越行越远

  故乡与他乡,终是客

   

  糯米酒

   

  大碗装,大口喝

  从这家到那家

  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喝一口,光阴就长一寸

  总喝不完,喝不醉

  直到夜色悄悄爬过碗底

  多么让人留恋

  那时穷,但所有人的日子都有酒香

   

  回到故乡,我还是好这一口

  端着碗,好像是空的

  村庄空了,田舍也空了

  空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时间之马正飞奔而来

  怎么也驮不回儿时的光景

  这碗酒,要么

  已经干涸,要么我没有找到故乡

   

  母亲的菜园

   

  园子不大,只有三块半土

  记忆里,从未荒芜过

  辣椒,豆角,苦瓜,萝卜,白菜

  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轮番着

  从泥土深处长出酸、甜、苦、辣、咸

   

  播种,移栽,采摘

  松土,施肥,浇水,拔草,治虫

  既是体力活,又是技术活

  总有停不下来的农事

  劳作带给她快乐、幸福和享受

   

  野草和虫鸟是最揪心的事,她知道

  所有向上生长的生命

  都需要精耕细作,用心呵护

  拖着年迈瘦弱的身体,她用自己

  照料这一方菜土,照料四季光阴

   

  多么神圣的领地

  尘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

  都抵不上这畦菜地

  弯着腰,俯身蹲在菜畦地上

  晨光照着,母亲

  像披着一件五光十色的袈裟

   

  谷雨

   

  此刻,花落成泥

  是丰盈稠密的感情

   

  门前的池塘,一只小蝌蚪

  怀揣一汪春水

   

  俗话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布谷鸟站在枝头,如此喜悦

   

  丝丝细雨,落在翠绿的香椿上

  沾一缕清甜,一阵风后就是夏

   

  暖阳下,草木按自己的意志向上生长

  我总希望活成别人的模样

   

  雨中荷锄的人,挖下无数浮云

  在春天里,终将遗忘自己

   

  芒草

   

  是芒,没有刺

  是草,有长长的须

   

  正是浅夏,轻风拂过

  淡紫色的碎花肆意摇曳

   

  栖身山野,路过时

  明显感觉到她的几分慌张

   

  尘世间,我和她一样

  外表光鲜,内心却很柔弱

   

  星光下

   

  夜色从指间滑落

  草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神秘

  万物自由消融,那无人陪伴的静寂

  星光下,我无所顾忌地躺在草地上

  任露水慢慢浸染衣襟

  草木的清香更显温柔迷离

  借助星光,我看不见黑夜的边际

  闭目聆听,这世界似乎更加敞亮澄澈

  晚风拂过,我默不作声

  也不去纠结自身的卑微

  草叶托举我,也托举一片星空

   

  清晨和黄昏

   

  清晨与黄昏本是一样

  淡金色的光线斜斜铺开

  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正要醒来,逃逸梦境

  一个即将睡去,收纳白昼

  睡就是醒,醒亦是睡

  光线是同一匹绸缎,不问来处

  风里藏着相似的温柔,不问去路

  来去,都在时间的折痕里

  是开始?也是结束?

  悬而未决的晨露

  在黄昏,会化作漫天晚霞

  风是信物。而我,站在光影里

  既想对你说早安,又想道声晚安

  早晚,都是轮回

   

  遇见野鸡

   

  时而跳跃,时而滑翔

  时不时驻足观望

  像跃动的音符

  让村庄变得更加明亮

  让春天再次被感动

   

  长长的尾巴高昂着骄傲

  色彩丰富的羽衣

  那么优雅、华丽,总喜欢

  在宽广的田野展示自我

  时光仿佛从未流逝

   

  太过野性,像嬉戏的孩童

  生性多疑,无人认养

  我也无法靠近,远远的

  与你擦肩而过

  田野上,便惊飞了一片彩云

   

  土狗

   

  整个下午,那只瘦小的土狗

  半睡半醒,半蹲在村口

  影子在一点点拉长

  守着光影,不敢走远

  它和这个村庄相互妥协着

  一同慢慢变老

   

  风很轻,有相似的味道

  一别经年,我也不敢靠近

  我们已形同陌路

  就这样,我们相互对峙着

  也在相互辨识

  直到金色的夕阳吞没整个村庄


   

  【简介】过德文,湖南株洲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绿州》《湖南作家》《长江丛刊》《文学天地》《湖南日报》《长沙晚报》《株洲日报》等刊物。出版诗集《凡尘微光》(南方出版社)。《驻村日记》组诗荣获湖南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百名作家写百村”征文优秀奖。有作品入选新华出版社年度优秀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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