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军荣
2026年6月13日,张立云诗集《歌唱依旧鲜亮》专题研讨会顺利举办。一众诗界师友、评论家围坐论诗,心意相通,形成一份朴素而笃定的共识:真正的乡土诗歌,最珍贵的底色,莫过于一个“真”字。
立云整部诗作分四辑排布,《阡陌》写梅山乡土器物、农事生灵,扎根泥土烟火;第二辑记校园青春、读书思辨、家国体悟,留存成长初心;第三辑《芳华》描摹乡土女子、民生百态,观照人间现实;第四辑《心畔》抒写情爱心绪、岁月伤情,袒露内心本真。四辑互为表里,乡土为骨,成长为脉,民生为目,心性为魂。他接续乡土文脉却不墨守成规,文字温柔真诚,共情辽阔深沉,既能照见寻常生活的鲜活温度,也沉淀着岁月赋予的人文厚度,为当下新乡土诗歌的在地书写,留下了一份温润可鉴的珍贵范本。
研讨会上,众人围绕乡土写作的当代价值、古典审美的现代表达、诗人生命体验与文本细节,层层深入探讨。我品读立云诗作,便以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为审美参照,循着文本本真的气韵慢慢体悟。从自然、冲淡、清奇、典雅、含蓄,到实境、飘逸,七品诗境层层递进,顺着诗人的创作脉络缓缓游走,终得其诗意本心:万物生于土,诗意起于凡,从乡土细碎光景落笔,安放人间万般心绪,世间诗意,皆从泥土生发、于寻常中生辉。
翻开整部诗集,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梅山乡野最质朴的烟火气息,如同老屋石磨缓缓转动的声响,沉稳干净,悠长动人。立云半生浸润乡土,故土的一器一物、一草一木、朝暮晨昏,都化作了他诗歌的精神根基。锄头落地的厚重、磨刀石风雨打磨的纹路、田埂间自在生长的生灵,从来不是点缀文字的浮华修辞,而是他深耕乡土数十载,刻进骨血的眷恋与深情。
读其诗,我常有深切共鸣。皆是山野养育长大,那些朴素温热的乡间风物,同样珍藏着我独一无二的少年记忆。山河各异,乡土同心,这份扎根大地的赤诚眷恋,让我们总能读懂一位乡土诗人最纯粹的本心。也正是这份真切的生命体验,让他的创作跳出了当下乡土写作的普遍困境。
如今不少乡土诗作,往往陷入两种偏执:要么刻意渲染苦难博取共情,要么堆砌田园符号空泛抒情,脱离生活本真。而立云的文字,从容挣脱了这些桎梏。以《二十四诗品》的审美维度观之,自然与冲淡,是贯穿整部诗集的核心气韵,再辅以清奇、典雅、含蓄、实境、飘逸的多重质感,让平凡的乡土物象,慢慢生长出丰盈的精神层次。
他的诗意,始终贴着大地、贴着生活、贴着人心。不造作,不张扬,不虚空。真正的乡土书写,从不需刻意歌颂山河壮阔,只需静静安放人间本心。在当下浮华喧嚣的文坛语境里,这份守真向善、扎根本美的写作初心,愈发难得,尤为珍贵。
一、自然:俯拾故土真态,落笔皆是本心
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论“自然”:“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刘勰《文心雕龙》亦云“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自然之境,贵在随性天成,不假雕琢,本心与风物默然相逢,随心落笔便自成诗意。
《今年冬天乡村歌调失韵》写南方乡野冬日清寂,笔调清淡舒缓。“往年檐下的笑语,早被寒风卷走”,一句轻写,道尽岁暮清寒、乡野寥落;“连江河都蜷起身子,干成一道浅痕”,以温柔的拟人笔法,描摹山河敛声、大地枯寂的静谧光景。阶前伫立的闲人、匆匆赶路的乡人,寻常冬日小景,朴素白描,不添半句悲情,乡野冬日的空旷清冷,便真实可触、入眼入心。
《有雨的礼拜天》褪去刻意抒情,静静描摹雨天乡野市井。细雨微凉,行人缓步,伞下相依的温柔,街巷松弛的烟火,洗去平日匆忙浮躁。“歌如烟,笑如潮,人都裹着雨浪漫”,极简一句写尽雨天悠然意趣,不拔高意境,不赋予重义,任由烟火日常自在舒展,尽得生活本真。
《徜徉在乡村的小路上》,专写山野行游之趣。山风漫拂、蝶影翩飞、稻浪起伏、牧笛悠远,皆是田埂边随处可见的寻常风物。诗人赤脚漫步乡径,与草木生灵相融,同山野晚风相伴,无华丽铺陈,无刻意雕琢,只沉浸式描摹乡野生机与悠然心境,让山水草木自带性情,乡土烟火自带温度,完美诠释“着手成春”的自然诗境。
《孵》以春日生灵入笔,写雏鸟破壳、母禽护雏的自然光景,寒雪未消、暖意暗藏,生命悄然苏醒,光景淡然平实。诗人只如实记录生命萌发的本貌,不刻意拔高寓意,不强行赋予哲思,所见即落笔,所遇即成文,朴素描摹间,尽显万物自然生长的本然气韵。
四首诗作,四帧乡土人间图景:冬之清寂、雨之温婉、山野悠然、生灵萌动,层层铺展,面面生韵。所见即所写,所感即所录,删繁就简归本色,顺其自然见本心,无需巧思修饰,人间本真,便是最好的诗篇。
二、冲淡:浅语藏深绪,静默寄深情
《二十四诗品》言冲淡:“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古人云“情贵淡,气贵静”,真正的深情,从不是激烈宣泄、直白告白,情愫藏于清淡字句,心绪寄于寻常物象,淡而不薄,静水流深。
《回家》写中秋归思,尽得冲淡之韵。月光如水、白鸽衔福、晚风穿庭,极简白描勾勒亲人守望模样,他乡遥望、梦里归乡、月下相思,字字清淡温柔。全诗不着一个“愁”字,游子漂泊孤寂、故土眷恋、归乡执念尽数蕴藏,不言愁而愁自浓,余韵悠长。
《我渴望一种爱情》褪去情爱浮华,以淡然心境书写纯粹相守的期许,厌弃浮躁短暂的俗世情爱,只求纯真坚贞的长久相伴。笔调平缓从容,心境澄澈淡然,无悲喜极端宣泄,唯有朴素期许,淡语寄深情,温柔且笃定。
《乡村的一半是女人》写乡土女子南下谋生、留守故土的现实光景,妻儿别离、家园空寂、生计奔波,字句克制平缓,不刻意渲染别离苦楚,只静静铺陈乡土变迁里的离别常态,淡淡笔墨藏乡土生计的绵长怅惘,于平实叙述中藏乡土共情。
《冬草场上的感想》观枯草枯荣而生自省悲悯,冬草经霜耐寒、默默滋养大地,世人偏爱繁花、漠视草木,诗人静观光景,心生敬畏自省,无激昂赞颂,无刻意抒情,于平淡草木光景中读懂生命韧性,浅语藏哲思,平淡见格局。
四首小诗,四种心境:乡愁柔软、情爱纯粹、乡土怅惘、生命温润,皆以淡笔书写、静语承载。浓情不必高声诉,至味终从平淡来,平淡字句里,藏尽人间万千温柔与通透。
三、清奇、典雅、含蓄:多维笔触,拓宽诗意景深
(一)清奇:虚实相生,境阔意远
清奇贵在脱俗灵动、虚实相融,跳出浅层写实,于实景之上生出辽远遐思。两首篇目一取山水乡土、一取长空幻境,兼顾乡土格局与心灵超脱。
《江南的雪峰》写江南灵秀之地,雪峰孤傲静立,远山清绝、山野安然,立足故土遥望山河,跳出方寸乡土局限,心怀天地,意境清渺开阔,乡土实景与天地遐思相融,清奇脱俗。《空中飞人》以长空流云为境,飞人驾云驰骋,挣脱地面桎梏,诗意随长风舒展,飞痕如月线留于天际,虚实交织,空灵超逸,尽显清奇灵动之韵。
(二)典雅:本心清正,落笔端和
典雅源于心性自持、风骨端正,行文温润谦和,心怀纯粹则笔下自有风雅。
《坚守》以雪地喻内心精神净土,坚守本心纯粹,不随世俗浮华流转,甘愿耐住孤寂,守护心中崇高本心,字句沉稳端厚,风骨清正自持。《致J》抒写知己同行、逐梦初心,行文端正谦和,意象清朗温润,无浮夸辞藻,无轻薄情志,以纯粹初心书写相知情义,温润雅致,撑起人文底色。
(三)含蓄:意在象外,留白悠长
含蓄贵在点到即止、境生象外,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天涯孤旅》以日常变故暗写人情流转,昔日相守、今朝疏离,不直白抒写伤感,仅以细节落笔,留白藏怅惘,含蓄内敛。《一时情绪》借鲜花枯荣喻际遇起落,光景细碎、心绪婉转,点到即止,不刻意煽情,物象藏心绪,余味悠远。
四、实境、飘逸:虚实相融,丰盈诗意气象
(一)实境:落笔烟火,字字生根
实境重真景、真情、真生活,忠实记录乡土劳作、民生百态、城乡烟火。
《锄与父亲》描摹父辈荷锄耕作、深耕土地的劳作日常,锄头为伴、泥土为生,写尽乡土劳作的艰辛与坚守,扎根农耕本源,乡土实景质朴厚重。《乡村的一半是女人》记录乡土女子外出务工、家园留守的时代现实,写乡土生计、家庭别离、时代变迁,直面乡土现实百态,扎根民生本貌。《小商品市场》《舞厅》分写市井市集与都市光景,城乡烟火互为对照,完整铺展当代生活全貌,让乡土书写跳出单一田园叙事,扎根时代、扎根现世。
(二)飘逸:超脱尘俗,心游天地
飘逸为烟火之外留心灵长空,虚实相融,刚柔相济,兼顾山水之逸与心灵之逸。
《江南的雪峰》立足乡土远望群山,格局辽阔,于故土写实中生天地超脱之逸;《空中飞人》挣脱俗世琐碎,心随流云长空遨游,气韵洒脱轻盈,一静一动、一土一空,互为映衬,丰盈飘逸气韵。
通览整部《歌唱依旧鲜亮》,张立云以四辑完整书写勾勒乡土、成长、民生、心性四重世界,七品审美层层相融:自然、冲淡筑牢乡土写作的本真底色,守住文字贴近烟火、贴近本心的根基;清奇、典雅拔高文字风骨,摆脱浅层抒情单薄,赋予诗作格局气节;含蓄、实境、飘逸丰盈气韵层次,虚实兼顾、情理相融,构建多元立体的乡土诗学体系。
真正的乡土写作,必有独属于自我的生命坐标。立云以梅山风物锚定初心,以真诚克制笔触,安放半生故土记忆与人间感悟,跳出乡土写作非苦非甜、非虚非实的固化误区,以真立诗、以善铸诗、以美润诗,让乡土诗歌扎根大地、贴近时代、温暖人心。
从梅山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诗句,朴素干净,温柔坚定。历经岁月冲刷,烟火依旧温热;历经世事沉淀,赤诚本心未曾更改。怀土不忘初心本,守真方知诗意长,故土为根,诗意方能滚烫不息;本心为基,歌唱方能鲜亮如初。
山河流转,乡土本心不改;岁月更迭,赤诚诗心不老。这些自大地生发、由真心落笔的文字,终将在时光深处静静沉淀、缓缓温润,抚慰每一颗眷恋乡土、向往本真的心灵,让乡土的歌唱,历经流年,依旧鲜亮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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