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找叶菊如,很难。一般人找她不到。一般的诗人找她不到。不说“比登天还难”,也不说“比下海还难”,反正难。
叶菊如是站在洞庭湖烟波浩渺处,只有望远镜看得到吗?她是站在岳阳楼上,被粗大的柱子遮挡了吗?她是进入君山岛,躲在斑竹林里了吗?都不是。她的人,她的诗,被她自己“半屏蔽”了。
当今的诗人,微信是最快捷、最有效的交流方式。叶菊如也开通了微信。我十分惊讶的是,她的微信圈底部有一行告示“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我好奇地数了一下:从2025年12月30日至2026年6月25日,一共只有14篇微文。有的微友,一两天就转发这么多。叶菊如有她自己的考量。无可厚非。只是给喜欢她诗歌的读者带来了阅读障碍。我呢,与之相反。我是“全开放”,相当于“裸奔”。
所以,我请求叶菊如费心,多些“补给”。如果我饿得太狠,会晕倒在半路上。叶菊如有良心,邮来大量“精神粮食”。于是乎,我“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与绝大多数诗人相同,叶菊如也是一个乡里妹子。翻阅她的材料,我记住了几个关键词:叶家组、小阁楼、一盏灯、检察官诗人、青春诗会。
岳阳楼区监申桥村叶家组有一个老房子,老房子有一个小阁楼,小阁楼有一个叶菊如。小时候,叶菊如经常搭着梯子,偷偷爬入小阁楼, 就着昏暗的光线翻书。有一次,她正看得入迷,当教师的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父亲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叶菊如再次爬入小阁楼,发现里面多了一盏灯。
很多年了,叶菊如对那盏灯念念不忘。隔着屏幕,我也感受到那盏灯的照耀与父爱的温暖。也许,那盏灯来不及点亮叶菊如的诗心,但它是诗意的启蒙。童年的这一光带,一直延伸到叶菊如参加的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
品读叶菊如的诗歌,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她有意无意地呈现多个“两重奏”。
“屈原投入汨罗江它不在
杜甫病死平江它不在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它也不在
但历史是长江,也是渭溪河
是天井,也是巷道
是下田,也是洗脚读书”
“雨来得急。村主任说,张谷英的雨
最好;又说雨是张谷英的诗
他写过张谷英的百步三桥
写过桥上的风雨和风雨中的记忆
也写过张谷英的铁匠,族谱
以及旅游时代的乡愁挽留——”
《张谷英札记》《张谷英遇雨》是叶菊如的第一个“两重奏”。作为“岳阳土著”,探访与洞察张谷英村,是一种惯性。张谷英村是诗歌的金库。屈原、杜甫、范仲淹过于靠前,而后来人有幸“在场”。叶菊如前脚走,我后脚来,诗歌没有“擦肩而过”。
“母亲的脊背又弯了几寸
但她依旧有寂静的院落
一群有名字的鸡和一棵结果的柚子树
疲惫,是种菜的额外收获
嘴唇翕动,是一脚踏空
把腿摔折在恍如去年的秋雨中”
“母亲在电话里说,菜园里的扁豆
被偷了,母亲有些不高兴
母亲,似乎有理由不高兴
记得上次回去,菜园开满
扁豆花,一累累扁豆
像一群淘气的孩子试图与叶子混为一体”
《母亲近况》《母亲晚年》是叶菊如的第二个“两重奏”。我很喜欢这种“白描体”。人间烟火,人间情趣,充盈其中。我想起近百岁的母亲。她坐在老家的院落,一身的光斑,像一只佝偻的梅花鹿。
“白色的野花占据了菜园外面
一种野性的美
仿佛不能阻挡——
它们叫洋甘菊,在菜园一隅
开得这么不客气(豪横)
它们还没有学会收敛
但茄子、辣椒、豆角、秋葵
以及红薯藤,才是
被一群诗人赞美的风景
它们出现在另一片菜园
就好了:母亲摔伤腿后
她的菜园仅余一轮孤寂的月亮”
《在朋友的菜园里》是叶菊如的代表作。诗人对菜园情有独钟。母亲的菜园和朋友的菜园,就是精神家园。叶菊如的前世,可能是菜农。洋甘菊“在菜园一隅/开得这么不客气(豪横)/它们还没有学会收敛”。有趣的诗句,让我哈哈大笑。在我的眼里,洋甘菊是检察官,但不是诗人。
“雪停了。从洞庭大桥望去
洞庭湖平原脱掉萧瑟,身披雪衣
清冽,柔软,辽阔——
防浪林里飞出的灰喜鹊
像洞庭湖最美的公主
而一字排开的摆渡船
被雪压着,胜过一座梦幻的城堡”
“并不完美。整个洞庭湖平原
像是落满时间的霜
湖边的小白菜试图表示反对
突然蹦出几朵菜苔——
湖面闪烁着冰凌,大雁
像信使,从天而降
雪的庭院,风托住一株
荻草,温习曾经共白头”
《雪后辽阔》《雪中的事物》是叶菊如的第三个“两重奏”。诗人迎雪风而立,澎湃着诗情,就是“洞庭湖最美的公主”。“整个洞庭湖平原/像是落满时间的霜”。穿越和守望风霜雪雨,一辈子就这样过,就这样过一辈子。洞庭湖平原是过程,更是归宿。
“湖边人家,被巨大的寂静
包围,像一片苇叶
落在堤岸和狗的叫声里——
直到我们出现,这里
才掀起高潮:麻鸭和天鹅不约而同地
飞了起来,欢乐而惶恐”
“绕过湖边人家,我们在雪地里
闲聊,呆望,渔船上
有一只鸬鹚展开了翅膀
也许,下一秒
能逮住一条红鲤。而雪正慢慢地飘下来
仿佛是,走捷径的书信”
《苇荡深处》《湖边人家》是叶菊如的第四个“两重奏”。这种寻常景象,变得诗意盎然,凸显诗人的根底。“源于生活”,不一定“高于生活”。诗人真实的描绘,真实的抒怀,再一次体现“在场感”。
叶菊如是一位“检察官诗人”。这不是我的命名,“命名权”归于《检察日报》。我很早知道叶菊如是一位检察官。我有些疑惑:在检察官与诗人之间,她怎样找到平衡与通融?
叶菊如说:“诗的直觉和思想对于一名检察官并非无关紧要,有趣的灵魂和严谨的灵魂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而是可以并辔而行的美德。平时,我只让人们看到我工作时雷厉风行的一面,而我在文学上的追求和执著,我刻意掩盖着。诗,真正意义上的诗,无需你大声喧哗,也会从瞬间出发走向永恒。”
听她的话,读她的诗。我释然了。隔行如隔山。叶菊如游刃有余,说明她睿智与从容。正如洞庭湖平原“脱掉萧瑟,身披雪衣/清冽,柔软,辽阔——”。这就是她诗歌的风格。即便她“刻意掩盖着”,我们依然能感受她诗歌的大纯大美。
2026年6月26日于长沙德润园
叶菊如的诗
张谷英札记
拜访张谷英:一个人名
已经受人尊敬六百年
一个村庄,曾经叫做渭洞村
屈原投入汨罗江它不在
杜甫病死平江它不在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它也不在
但历史是长江,也是渭溪河
是天井,也是巷道
是下田,也是洗脚读书
溪流之上,逝者如斯夫
屋檐之下,寄存的生活
从来不以面积计算建筑的价值
那么多事物雨中归来
那么多归来,与参观绣楼的人
在传说中擦肩而过——
时代撰写张谷英的解说词
而不回答历史的提问
传奇和传说面孔相似但并非兄弟
张谷英遇雨
雨来得急。村主任说,张谷英的雨
最好;又说雨是张谷英的诗
他写过张谷英的百步三桥
写过桥上的风雨和风雨中的记忆
也写过张谷英的铁匠,族谱
以及旅游时代的乡愁挽留——
古老的驿道对应着生活的博物馆
民间故宫,一种客气的说法
在世业崇儒的村庄,他读书
下田,不准备接受任何质疑
他的方言,雨中的风听得懂
雨中采风的诗人们,假装听得懂
母亲近况
母亲的脊背又弯了几寸
但她依旧有寂静的院落
一群有名字的鸡和一棵结果的柚子树
疲惫,是种菜的额外收获
嘴唇翕动,是一脚踏空
把腿摔折在恍如去年的秋雨中
我们依旧会为种菜的事争吵
用住过医院的忧虑提心吊胆地提醒
这个已经85岁的老人——
一块菜地,从来不是仅有的生活
菜地里飞来飞去的鸟雀
也不应该成为晚年仅有的欢乐
母亲晚年
母亲在电话里说,菜园里的扁豆
被偷了,母亲有些不高兴
母亲,似乎有理由不高兴
记得上次回去,菜园开满
扁豆花,一累累扁豆
像一群淘气的孩子试图与叶子混为一体
有白内障的母亲扒开花叶
时不时地惊呼:“哎呀,好多啊”
那时,她已不能灯下看书了
这生机勃勃的小菜园啊
这84岁的耄耋老人啊
这为母亲设立而母亲一无所知的节日啊
时间,像逐渐醒来的清晨
也像慢慢降临的黄昏——落日孤独
余晖并非母亲所喜欢的色彩
在朋友的菜园里
白色的野花占据了菜园外面
一种野性的美
仿佛不能阻挡——
它们叫洋甘菊,在菜园一隅
开得这么不客气(豪横)
它们还没有学会收敛
但茄子、辣椒、豆角、秋葵
以及红薯藤,才是
被一群诗人赞美的风景
它们出现在另一片菜园
就好了:母亲摔伤腿后
她的菜园仅余一轮孤寂的月亮
雪后辽阔
雪停了。从洞庭大桥望去
洞庭湖平原脱掉萧瑟,身披雪衣
清冽,柔软,辽阔——
防浪林里飞出的灰喜鹊
像洞庭湖最美的公主
而一字排开的摆渡船
被雪压着,胜过一座梦幻的城堡
风在芦苇荡快乐地叫喊
风在水面上自由地飞翔
风在接受洞庭湖的
审问,又像索取它的表扬
雪中的事物
并不完美。整个洞庭湖平原
像是落满时间的霜
湖边的小白菜试图表示反对
突然蹦出几朵菜苔——
湖面闪烁着冰凌,大雁
像信使,从天而降
雪的庭院,风托住一株
荻草,温习曾经共白头
苇荡深处
防风林陷入皑皑白雪
愈发苍翠;小舟动用了一个湖泊
来安抚无人的孤独
湖边人家,被巨大的寂静
包围,像一片苇叶
落在堤岸和狗的叫声里——
直到我们出现,这里
才掀起高潮:麻鸭和天鹅不约而同地
飞了起来,欢乐而惶恐
湖边人家
这片水域唯一的院落,是神秘的
它用一只大黄狗
一个男主人
几缕出没无常的炊烟
阻拦我们的离去
铁山水库隐居于洞庭湖边
无人能懂的
闲寂,从男主人口中说出
依然无人能懂
绕过湖边人家,我们在雪地里
闲聊,呆望,渔船上
有一只鸬鹚展开了翅膀
也许,下一秒
能逮住一条红鲤。而雪正慢慢地飘下来
仿佛是,走捷径的书信
【简介】叶菊如,湖南岳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诗集《一种寂静叫幸福》《别样心情》《湖边望》等,曾参加诗刊社第25届青春诗会,曾获首届闻捷诗歌奖和岳阳文学艺术奖。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