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惠芳
刘源望是谁?望一望,你就知道了。九头鸟中的一只,很厉害。
认识他,有些天意。三年前,诗刊组织了一次采风,刘源望也去了。会同,会同,会而同道。写诗,写诗,谈诗论道。
如果没有点将台,我就是湖南望着湖北,望着远古的云梦泽,望着玄乎的九头鸟,跟刘源望扯不上多大关系。各写各的诗,各退各的休,各养各的老。
所以,点将台比幽州台还管用。我的家门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呢,念诗人之浩浩,独欣然而涕下。陈子昂念了苍生,我念了群体,胸襟与意境比他差一点。但能呼唤百余众诗人,摇旗呐喊,我也欣慰了。
刘源望说:“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乡土情结是我诗中永远的源泉。”湖北省通山县的一个山区孩子,进了城,从县里到省里,干了几十年,6月份刚刚荣退。点他,是巧合,也算是贺礼。
退休的好处,我已尝了三年。刘源望是湖北省应急管理厅的干部。退休之后,在城乡之间走来走去,写写诗,过点慢生活,就不用那么“应急”了。
“不必追究,蛙鸣的队伍里
是否有南郭先生
至少在夏夜,它们都出来打卡了
借着月光,你也无法看清它们的脸
更不知它们打扮成什么样子
但你一定会感到
它们白天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话
或者说,它们不屑于
与白天的那些杂音为伍
更不愿意被白天的色彩所干扰”
“这些蛙们,也许只是替人间
提供一种叫醒服务”
为什么《夏夜,蛙鸣是霸气的》?为什么“它们都出来打卡了”?因为蛙们要“提供一种叫醒服务”,发出喧嚣尘世的清醒声音。刘源望独具慧眼,更独具慧“耳”。他的听力和定力超过了一般的诗人。有了这样的绝妙诗句,我们再也不要与蛙鸣和唱了。诗人同样提供了“叫醒服务”,我们起床,快赶慢行,执掌自己的生活节奏。
“为了将来的大萝卜
必须把现在拥挤的苗子扯掉一些
叔叔边示范边说
要狠心
留多了,将来
只长叶子,不长萝卜
间了之后
留下的那些单株
没有了左邻右舍的依靠,都倒了
叔叔说:不要紧
明天早晨的露水,会将它们
一一扶起”
如果我主编《当代新诗三百首》,刘源望的《间萝卜苗》一定入选。我已经不能用“好”形容它了。它是极品、绝品、孤品。这哪里是“间萝卜苗”?这是一个人的心灵间选。多余的欲望、杂音与杂草,必须剔除、扯掉。“明天早晨的露水,会将它们/一一扶起”。心灵的稀释与解放,会迎来大萝卜一样的大器。
“春夏,万物拔节的方式千姿百态
但最震撼,或者显摆的拔节
恐怕非楠竹笋莫属了
它们需快点出林
基因里刻着
清明一尺,谷雨一丈
但它们也付出了不一样的代价
必须放下心中的包袱
空心向上”
“山中的那些小水竹子
被闲蜂们啃开孔后
成了山中的笛子”
刘源望说,周末都要回到老家。我遥想:这个聪明的家伙,整天蹲在山野,像考古学家一样,琢磨着花鸟虫草。《拔节》就这样被他拔出了诗歌的高度。“必须放下心中的包袱/空心向上”。这就是人类的取舍与得失。“山中的那些小水竹子/被闲蜂们啃开孔后/成了山中的笛子”。我真不如闲蜂。我还要加强这种“让人开窍”的功夫。
“一边烧一边梳头
往火炉里加把湿柴
有时还得用一下吹火筒
削几个红苕
摘几片菜
起身看看坛坛罐罐
用米升盛米
每次,端起后,又习惯性
往坛里抖进几粒”
没想到刘源望的母亲去世得这么早,我估摸着诗人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每每回到乡下,《想起母亲拿米升的样子》,我也能感受诗人内心淤积的疼。“用米升盛米/每次,端起后,又习惯性/往坛里抖进几粒”。天下的母亲有共同的品质,省吃俭用。我的百岁母亲,熬过清贫岁月。她每次用小勺子到油坛子里勺油,也习惯性往坛里抖进几粒油。可怜天下父母心。
“刚到篱笆外,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长1.5米左右的菜花蛇
正昂扬着头
在地沟里穿行
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尾随在后的妻子循声望去
两腿发软。早上
还来扯过密密麻麻的旱菜呢
她服了。服我每次为什么
那么啰嗦。提醒她
去菜地里
一定要带根棍子
要知道,山里养大的成语
都不是吃素的”
乡野生活,是刘源望诗歌创作的源泉。《在山里要学会打草惊蛇》不仅仅是野趣、情趣,更由常识上升为哲理。职场之中,对旁若无人的潜伏者、卧底,是不是也要“打草惊蛇”,而不能熟视无睹?
“菜园里那些瓜蔬藤最懂人心了
你只要给它一根杆子
它们仿佛有眼睛
也仿佛能闻到杆子的味道
它们一旦黏上了
会毫不含糊地用卷须捻住
螺旋式往上爬
仿佛它也知道寸土寸金”
真佩服刘源望,将《瓜蔬藤》写得这么有人情味、这么有烟火味。从小看到大,我没有对瓜蔬藤动过心思,说明智商还有欠缺。人世间,“顺着杆子往上爬”是一种贬义,形容小人趋炎附势。而在菜园,在拟人化的小天地,这是顺乎自然。我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作为人,面对一根杆子,我们还有“卷须”,还有“捻住”的能力吗?世风日下,下滑、沉沦、堕落的人不在少数。
“在山里,溪水左右逢源
时隐。时现
从不在乎一个完整的身段
不在意见缝插针
她像个绣娘。走过的地方
成了根们的救星
最有成就感的
应该是在那些石头身上
揉出了连弯带凹的槽
让自己溜起来干净利索”
《会来事的山溪水》是刘源望的一首名作。会来事的不仅仅是山溪水,还有将山溪水透视得如此细致的诗人自己。我分明看见诗人打着赤膊,在山溪水里上下求索,像屈原的几十代孙。从《会来事的山溪水》中,又发现了我智商的欠缺。我只会形容山溪水是一匹流淌在山野间的丝绸,有细细碎碎的撕裂声。
“蚯蚓是寂寞的
它们一生都在为土地穿针引线
不挑剔舞台的厚薄和肥瘦
黑与暗,是它们最好的幕布
一生,从没想抛头露面
它心里和肚子里装的都是土
子子孙孙就排练一个节目
把柔,练成骨头”
品赏刘源望的第一首诗歌,我开始得意。品赏《蚯蚓是土地里最美的舞者》,我的得意无以复加。因为,我将他请上点将台,成为了我的“大手笔”。他的诗歌太神奇了,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事实上,刘源望就是无与伦比的蚯蚓,深耕在黑暗的土地里,舞之蹈之。即便不是最美,也是最执着的。
“在池塘里签个名就算来过
说它不专一都行
它不想把动静闹大
总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过路的
留痕似乎是丢人的事
但它让农人头痛
干活时
带着雨具吧显得多余
光着头又显不妥”
我希望诗人的《零星小雨》下个不停,希望他的诗歌源源不断。反正,我被他的诗歌征服了。刘源望长期生活在城市,端坐高楼大厦。偶尔来点灯红酒绿。但他的“根意识”特别强烈。乡野是他最丰裕的创作基地。他用心,用力,用情,都十分到位。一个诗人的修为,一个诗人的领悟,一个诗人的回归,他都发挥到了极致。
有朝一日,我会到武汉找刘源望,去他的老家,去他的山野,再看一看瓜蔬藤与山溪水。我要找一找自己的“卷须”,找一找上升点。跟着刘源望,我也“会来事”,至少将有些发霉、有些生硬、有些油腻的诗歌在山溪水里泡一泡、洗一洗。
2026年6月29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源望的诗
夏夜,蛙鸣是霸气的
不必追究,蛙鸣的队伍里
是否有南郭先生
至少在夏夜,它们都出来打卡了
借着月光,你也无法看清它们的脸
更不知它们打扮成什么样子
但你一定会感到
它们白天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话
或者说,它们不屑于
与白天的那些杂音为伍
更不愿意被白天的色彩所干扰
它们学会了心无旁骛
把夜幕当幕布
让你接受,敬畏
我总在揣摩,它们的心中
应该有一个高尚的目标
因为此季,万物
都在忙于拔节
都在商量如果承接晨露的事
或者,修复那些白天被虫咬的伤口
或者,某种仪式
这些蛙们,也许只是替人间
提供一种叫醒服务
间萝卜苗
为了将来的大萝卜
必须把现在拥挤的苗子扯掉一些
叔叔边示范边说
要狠心
留多了,将来
只长叶子,不长萝卜
间了之后
留下的那些单株
没有了左邻右舍的依靠,都倒了
叔叔说:不要紧
明天早晨的露水,会将它们
一一扶起
拔节
春夏,万物拔节的方式千姿百态
但最震撼,或者显摆的拔节
恐怕非楠竹笋莫属了
它们需快点出林
基因里刻着
清明一尺,谷雨一丈
但它们也付出了不一样的代价
必须放下心中的包袱
空心向上
它们的枝条
不能像树枝那么随意
或长,或短,或粗,或细
它们向四周伸出的枝条
必须学会平衡
让主干学会在摇晃中生长
人们习惯利用它主干成熟后的柔韧
来编织晒垫、篮子、箩筐
利用它的让劲搭架子
剖开,打通关节,架在坑坑洼洼上
就像一个小型水到工程
天生的,每节
与我们使用的筷子一般长
曾经的竹碗是儿时摔不破的一种记忆
乡下人用一节竹尾
或剖,或削
留下表面的青皮,剔除竹肉
成丝状
被用来刷锅
而山中的那些小水竹子
被闲蜂们啃开孔后
成了山中的笛子
想起母亲拿米升的样子
回乡下,清晨梳洗完毕后
我习惯于站在窗口
看着在对面山坡上困守了
二十八年的母亲
浮现起,曾经每每这个点
在厨房里,母亲手里
正捏着一把引火柴
擦火柴,是小心翼翼的
有时扒开火灰
找头晚剩下的几个火星
烧一壶热水
一边烧一边梳头
往火炉里加把湿柴
有时还得用一下吹火筒
削几个红苕
摘几片菜
起身看看坛坛罐罐
用米升盛米
每次,端起后,又习惯性
往坛里抖进几粒
在山里要学会打草惊蛇
在山里行走是有所禁忌的
而回乡种菜的妻子
并不认可
返城之前,约好
再去瞄瞄菜地里的辣椒,豇豆
苦瓜,丝瓜,西红柿,茄子
她说靠墙的一排辣椒
长势不好
听邻里乡亲的建议
要把四周围着的瓦抽几片
刚到篱笆外,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长1.5米左右的菜花蛇
正昂扬着头
在地沟里穿行
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尾随在后的妻子循声望去
两腿发软。早上
还来扯过密密麻麻的旱菜呢
她服了。服我每次为什么
那么啰嗦。提醒她
去菜地里
一定要带根棍子
要知道,山里养大的成语
都不是吃素的
瓜蔬藤
菜园里那些瓜蔬藤最懂人心了
你只要给它一根杆子
它们仿佛有眼睛
也仿佛能闻到杆子的味道
它们一旦黏上了
会毫不含糊地用卷须捻住
螺旋式往上爬
仿佛它也知道寸土寸金
也知道地里虫卵较多
它们喜欢毫无阻拦向上的感觉
喜欢蓬蓬松松
它们更喜欢在有成果时
被你一眼洞穿
偶尔,遮遮掩掩或者躲着
也是为了对付那些
嘴馋的雀鸟
或者,给你一个
有层次的喜
会来事的山溪水
在山里,溪水左右逢源
时隐。时现
从不在乎一个完整的身段
不在意见缝插针
她像个绣娘。走过的地方
成了根们的救星
最有成就感的
应该是在那些石头身上
揉出了连弯带凹的槽
让自己溜起来干净利索
最自恋的
是自己给自己转弯
路过每一个洼点
都留下了她们张开的花朵
左夹一下。右夹一下
在山坡上
夹出一串串拉扯着的水滴
像极了一条条小辫子
她们一路走
一路聚。一路在等
山下的炊烟
吹响迎亲的号子
蚯蚓是土地里最美的舞者
蚯蚓是寂寞的
它们一生都在为土地穿针引线
不挑剔舞台的厚薄和肥瘦
黑与暗,是它们最好的幕布
一生,从没想抛头露面
它心里和肚子里装的都是土
子子孙孙就排练一个节目
把柔,练成骨头
可以想象,它们最得意的
时刻,应该是打动了
每一粒与它相遇的
种子。与伸向
它们的根
零星小雨
与那些坏脾气的暴雨不同
与毛毛雨也不同
那些叫零零星星的小雨
仿佛心不在焉
一会把树叶摸摸,把花草
摸摸。一会把地面抹抹
把石头抹抹
甚至与灰尘搅在一起
难分胜负
在池塘里签个名就算来过
说它不专一都行
它不想把动静闹大
总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过路的
留痕似乎是丢人的事
但它让农人头痛
干活时
带着雨具吧显得多余
光着头又显不妥
【简介】刘源望: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人。现居武汉。出版诗集《月光下返青》。参加《诗刊》社第十六届“青春回眸”诗会。曾任《花木盆景》杂志社社长。现为《今古传奇》少年文学版和《洪山文艺》特邀编委。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