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专栏 >> 新乡土诗派 >> 走向四十年
【点将台】修客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修客是什么客?修行的客?修路或修桥的客?

  尽管他有意无意地省略了本名、籍贯、年龄、职务等“简介”中常见的选项,但我依然要标注。修客,黄修林,湖南常德人。想必修客不会怪我。

  在我的眼里,修客不仅仅是修客,更是隐客与侠客。我与他交往甚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见,但对他的诗歌十分看重。1990年代,修客和他的诗歌风光一时。两件事足以证明。

  当年,常德诗墙寻觅本地诗人当评委,标准是上过《诗刊》。修客上过两次,独一无二,自然成了最年轻的评委。

  修客是《诗神》的重点作者,发过几十首诗歌。那个年头十分罕见。频频亮相《诗神》,修客也成了“诗神”。

  修客是香饽饽的时候,我联络过他,请他加入新乡土诗派。遗憾的是,他杳无音讯,不知所踪。后来,听常德朋友说,修客这个人特立独行。我笑了笑说:“人都有个性。他就是横行霸道,也不关我事。”

  时光流逝。青年,中年,老年,都这么过。我原先想,作为诗人的修客,恐怕没有交道可打了。

  第一个“不料”,修客出现在“新乡土诗派”微信群。第二个“不料”,修客进群,冷不丁来了一句“群里都是老家伙”。我一看有些窝火,怼了他一句。修客也是一大把年纪,还当自己是青年满哥啊?!然后,他再次“失踪”。第三个“不料”,修客携带一组“西北诗”,突然出现在群里,

  这组“西北诗”,让我眼睛一亮。原来修客还是旅客啊。

  仿佛,1990年代的修客回来了。我看上了这组诗,然后重新看上了修客这个人。我加了他的微信,动了请他上点将台的念头。

  终于,牛逼哄哄的修客来了。他说:“退休后,我迷上自驾越野,走过四大无人区,走过中国海岸线和边境线,横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余生已交与山川河岳。下次来常德我们喝一杯。”果然是特立独行的侠客。不过,喝酒的问题,我还要考虑。两个退休老人喝高了,“青春焕发”怎么办?

  我希望他将他的“西北诗”成组给我。他却“老少搭配”。所以,我“看到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不过,“碗里的”夹几筷子,也够味。常德属于武陵山脉,修客的“地域诗”也是我期待的。

   

  “在风中沐浴

  在路碑上歇脚

  我爱

  我一生的福气在流浪中

  回头无岸

  大地上我马不停蹄

  哪怕落魄!”

   

  《流浪》是修客的自画像。一个诗人,敢如此作为,除了没有“囊中羞涩”,还要“腹中有胆”。“我一生的福气在流浪中”。能在流浪中成就诗歌,加持了福气。

   

  “我的祖人们!在山上响枪打虎

  在船头清嗓放歌

  把沅澧两条大河背负上肩

  拉纤的汉子  一生血泪淋漓  

  命运参差”

   

  “故乡故乡

  篱笆挡在路上

  月夜念你  不敢越墙”

   

  1990年代,修客的诗歌大行其道。像《故土云水》这样的诗歌,哪个刊物、哪个编辑不喜欢?“篱笆挡在路上/月夜念你  不敢越墙”。诗人却有一种穿墙术,来回穿梭,将故乡当成了自由放歌的舞台。

   

  “唱山的歌手  赤脚在山崖之侧

  三月的舞蹈

  糍粑在山谷飘香

  银镯在脚上叮当作响

  山寨啊  这成群的舞者

  像花蕊一样狂放”

   

  跟修客一样,我也多次见识过《苗舞》。不仅是苗族的节日,更是一个民族鼓荡的血脉与心跳。鼓舞中的武陵山脉,被鼓舞的大湘西,成为诗人心驰神往的舞台。

   

  “大地把秋水铺开又让群山堆积

  大地伸展

  路过的人  他不知道群山多么伟岸”

   

  “大地把秋水展开让群山堆积

  大地并不空旷

  放眼西去  视线被遮断的地方

  路过的人  他不知道群山多么伟岸”

   

  我注意到修客对《武陵山脉》首尾的处理。相似,却不是复制。循环,却不是闭环。这是对武陵山脉浓墨重彩的加持。叠加的抒情,让这一走向有了历史般的推力与积累。

   

  “深深秋天

  群山环绕村庄

  大地上群山逶迤而过

  像海鳗蠕动身子

  在蔚蓝天空下向西奔去”

   

  “樵夫枕着下山的路                  

  风卷落叶

  遮断我望乡的眼”

   

  诗人进入了武陵山脉的腹地,进入了《群山》的细节,进入了村庄的情节。群山“像海鳗蠕动身子”,“樵夫枕着下山的路”,“风卷落叶/遮断我望乡的眼”。群山、樵夫与我,从大到小,从高空到地面,从鸟瞰到凝视,诗人的焦距收放自如,好像一位大写意画家,转身就成了工笔画家。

   

  “武陵山下  

  雨水淋透的小镇

  谁家的汉子谁家的女儿

  在源头  濯洗她们的巧手

  在茶道上行走

   

  桃花稀疏  大风卷着群山起伏

  懂事的女儿献上茶盘

  生姜黄豆芝麻绿茶

  一瓣一瓣酡色桃花

  谁家女儿肩披时光

  在擂茶里抖落芬芳”

   

   《擂茶家族》是武陵山下的线装书。千百年来,达官贵人世袭了爵位,寻常百姓世袭了擂茶。诗人在“雨水淋透的小镇”,为“一瓣一瓣酡色桃花”着迷。喝的是擂茶,品的是美色。“大风卷着群山起伏”,诗人的内心也有一阵一阵的大风。

   

  “大雪封住门前的路

  大雪多么耀眼

  雪中的天堂父亲

  禁不住步履蹒跚

   

  冰雪中的歌唱多么冷峻

  好父亲,在雪中找到自己的道路

  背井离乡

  像丢下锄头 离开田园一样”

   

  《大雪》是修客的名篇。如果大雪之中,真有一条通往天堂的路,我也不愿踏上半只脚印,要让思念保持完整,直至大雪消融。谁都有这样的归宿。父亲“丢下锄头 离开田园”,诗人“丢下诗歌 离开营地”。大雪的那一头,缥缈的那一头,阳光闪耀,鲜花盛开。这是亲人们、熟人们的重逢。

   

  “那时,一朵菊花在沉默中

  她慵懒的容颜

  在镜子里打旽”

   

  “众生皆苦,苦不过苦笑的菊花

  风声那么紧,斜雨那么急

  菊在天穹之下

  命中注定的苦命

  是让她紧靠着靠不住的篱笆”

   

  这是谁家的《苦菊》,这是谁家苦命的女儿,让诗人牵肠挂肚?“风声那么紧,斜雨那么急”,菊花就在原地飘摇。这就是一个人、一群人的命运。这就是一个家族、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而在风雨之中,普通的人家像菊花一样生生不息。人世间有“靠不住的篱笆”,更有靠得住的脊梁。

   

  “镰是最和平的刀

  镰在墙上

  拒绝远离家园

  在雪到达之前

  早已收起锋芒

   

  除了收割

  镰其实是以隐居的方式

  让刀手叨念”

   

  修客写了多首关于刀的诗歌,我留下了《镰刀》。我觉得,镰刀是诗人的形象代言人。“除了收割/镰其实是以隐居的方式/让刀手叨念”。这是诗人几十年的写照。收割了铺天盖地的诗歌之后,诗人“以隐居的方式”远走高飞。而叨念的刀手,是矛盾的自省,是不是有些后悔“早已收起锋芒”?

  其实,修客就是一个根底深厚的刀客。早年行走“诗歌江湖”,剑锋所指,即便不是令人胆寒,也能逼退同行三步。如今眼下,他“重出江湖”,极少亮剑。偶尔出招,同样技惊四座。我不会与他对峙,只会与他对饮。擂台之下,喝一喝擂茶,也是别有情趣。

   

  2026年6月29日于长沙德润园

   

  修客的诗

   

  流浪

   

  在风中沐浴

  在路碑上歇脚

  我爱

  我一生的福气在流浪中

  回头无岸

  大地上我马不停蹄

  哪怕落魄!

   

  故乡!我的灵魂朝向哪里

  山那边人家绕着炊烟

  山那边人家  牛羊在栅栏

  玫瑰香在女儿头上

  时光泊在他们院子里

  却没有我的家

   

  在湘西部深山    

  我自幼打柴的地方

  我把家留在那里

  把书带在身上

  像英雄放马东去

   

  假如我爱

  我要在风中打开她们的裙边

  这些花朵!他们把世界弄得多么富有

  她们在道旁谨慎地开放

  让我看见她们  忘记束缚

  让我在旅途怀恋

   

  这是一望无垠的五月

  英雄在马上  家在西北

  神说:道路啊,为流浪的哲人展开

  让他一生完善  逃离污点

   

  故土云水

   

  在一本书上我读过那些纯朴的文字

  苗民展开的裙边

  遮掩西部云水

  傲骨森然的峰峦

  神秘岩画和兀鹰

  悬棺和沉睡千载的尸骨

  放马西来  

  景物一层层剥开

  大雁在徘徊  

  大雁在孤独

  大雁在我的家乡失却方向

   

  我的祖人们!在山上响枪打虎

  在船头清嗓放歌

  把沅澧两条大河背负上肩

  拉纤的汉子  一生血泪淋漓  

  命运参差

   

  玄红的刀口  乌黑的眼睛

  在大荒

  飞骑逐狼

  无边林木  潇潇败叶

  勇气打开的山路

  天空下米粮般的子民

  天空下被群山环绕的子民

  你无法窥得他们平安的心

   

  在家乡  我摘花为云

  汲水为镜

  我的苗族乡亲

  他们习惯了在景物里默默无声

  背篓渐重  行路却远

  飘渺的苗歌

  在湘西部深深浅浅  

  悬空不落

   

  故乡故乡

  篱笆挡在路上

  月夜念你  不敢越墙

   

  苗舞

   

  唱山的歌手  赤脚在山崖之侧

  三月的舞蹈

  糍粑在山谷飘香

  银镯在脚上叮当作响

  山寨啊  这成群的舞者

  像花蕊一样狂放

   

  三月多么漫长

  牛皮大鼓在顽石之上

  赤膊的男子  袅娜的妹妹

  成群的苗人大开心扉

  海碗饮酒  樱口细唱

  节日里篝火烧红漆黑的夜空

   

  满目花儿在舞蹈里开放

  田野辽阔  群峰争高

  庄稼在花朵里放青

  山寨的节日

  苗民穿过田野  一路劲舞

  整齐的步子

  在鼓点上起起落落    

   

  武陵山脉

   

  大地把秋水铺开又让群山堆积

  大地伸展

  路过的人  他不知道群山多么伟岸

   

  八百里洞庭西岸

  群山隆如脊梁

  刀削的景物  绸织的溪水

  烈鸠疲倦的收起翅膀

  在黄昏喘息

  天堂一样陡峭的岩壁

  猿猴为攀援发愁

   

  武陵山脉

  一副骨架倒在南中国西部

  苗人在檐前磕着黄铜烟斗

  羊群在山坡  兽在密林

  岁月镂刻的石头

  高高在上  凌空张狂

  这些永不生锈的石头

  这些历尽苍凉的石头

  他们的坚强同苗人一样

   

  在脊梁上行走  永不落魄

  像英武的行者

  一生不会失却道路

  一生哪怕忘掉方向

   

  我大悲大喜的乡亲

  我山腰采药的长辈

  他们在接天的云朵里挥镐开荒

   

  大地把秋水展开让群山堆积

  大地并不空旷

  放眼西去  视线被遮断的地方

  路过的人  他不知道群山多么伟岸  

   

  群山

   

  深深秋天

  群山环绕村庄

  大地上群山逶迤而过

  像海鳗蠕动身子

  在蔚蓝天空下向西奔去

   

  我的武陵山脉!

  萧萧秋木阻了道路

  凄厉猿声撕开我梦扉

  萧萧秋木

  流浪的孩子就要回家

   

  群山群山

  在田野我止不住仰望

  秋风从九月一路刮来

  阳光一闪一闪

  樵夫枕着下山的路                  

  风卷落叶

  遮断我望乡的眼

   

  擂茶家族

   

  武陵山下  

  雨水淋透的小镇

  谁家的汉子谁家的女儿

  在源头  濯洗她们的巧手

  在茶道上行走

   

  桃花稀疏  大风卷着群山起伏

  懂事的女儿献上茶盘

  生姜黄豆芝麻绿茶

  一瓣一瓣酡色桃花

  谁家女儿肩披时光

  在擂茶里抖落芬芳

   

  擂茶家族  他们在暮色里弄起炊烟

  像剑侠拿出宝剑

  半盅笑意 映上好客的脸

   

  大雪

   

  大雪封住门前的路

  大雪多么耀眼

  雪中的天堂父亲

  禁不住步履蹒跚

   

  冰雪中的歌唱多么冷峻

  好父亲,在雪中找到自己的道路

  背井离乡

  像丢下锄头 离开田园一样

   

  一生中一半苦难一半洒脱

  雪一般的品质 多么耀眼

  好父亲  勘破红尘

  你要到哪里坐享清静?

   

  大雪封存门前的路

  打开天堂

  行者的旅途多么遥远

   

  苦菊

   

  那时,一朵菊花在沉默中

  她慵懒的容颜

  在镜子里打旽

   

  风是渐次吹来的

  她远离江湖  兀自庸俗

  忽略鳞次栉比的烦恼

   

  苍天在上  江湖在远方

  瘦马在天涯

   

  众生皆苦,苦不过苦笑的菊花

  风声那么紧,斜雨那么急

  菊在天穹之下

  命中注定的苦命

  是让她紧靠着靠不住的篱笆

   

  镰刀

   

  如残月在秋天里锋芒毕露

  才是刀中上品

   

  秋天田野需要一把好刀

  一把谦恭弯曲的镰

  镰是农人的图腾

  镰是帝王的图腾

  镰是谷子盼望已久的新郎

   

  镰是最和平的刀

  镰在墙上

  拒绝远离家园

  在雪到达之前

  早已收起锋芒

   

  除了收割

  镰其实是以隐居的方式

  让刀手叨念    



  【简介】修客,活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知名诗人,1987年开始在《诗歌报》发表组诗。在《诗歌报月刊》、《诗神》多次发表头条组诗,在《诗刊》、《星星诗刊》多次发表组诗,并在各大诗刊发表诗歌评论文章。

   (欢迎转载,请注明稿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