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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乡土】怀念江堤——“江堤纪念月”征文(十):蒋军荣 城乡两栖的精神游走 ——江堤新乡土诗歌的时代突围、夹缝焦虑与文明和解

  文/蒋军荣

  

  时代流转不息,大道行健不止,人世情志亦随时序悄然迁变。当一方乡土的烟火根脉深深扎进生命肌理,个体的心境与诗思,便不再囿于田畴草木、故园风月。九十年代城镇化浪潮奔涌而来,一代乡土子弟辞别沃土、奔赴城郭,肉身的迁徙,终究带来精神的深层嬗变。人是天地万物的灵思所在,也是时代变局的亲历者,城乡两重文明的交织碰撞,让漂泊、拉扯、审视与包容成为一代人共通的生命底色。江堤与陈惠芳曾合著《两栖人》一书,二人皆从乡土走入城市,以双份真实心境彼此映照、互为印证,以诗为媒、共情时代,共同照见一代人游走城乡、进退夹缝的两栖精神困境,为新乡土诗的现代思辨,留下了极具分量的笔墨记录。

  

  《周易》有言:观变察时,顺势成文。千古文脉从来贴合世情人心,诗文之变,即是人心之变、时代之变。彼时多数乡土书写,或沉湎旧园怀旧,或陷入城乡对立,执念于非此即彼的狭隘抒情。江堤却跳出固化桎梏,以真诚本心观照万象,在城乡往返的步履之间,完成自我审视、时代观照与文明和解。本文以《遥望母亲,望到雪》《生活在湖南大学》《瓜果》《手指移植》四首诗为心路轨迹,从个体骨肉牵挂的小我之情,抵达时代文明交融的大道之思,层层铺展两栖写作者最真实、最共情的精神进阶。

  

  城居望乡:隔城千里,烟火牵挂锚定本真初心

  

  世间最深的情愫,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诗意,而是根植血脉、藏于日常的真情本心。入城安居之后,都市的繁华烟火滋养肉身起居,却始终无法消解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家园执念。江堤身在长沙城池,目之所及是摩登楼宇、市井喧嚣,心之所向,永远是衡阳故土的田垄、风霜与终年劳碌的母亲。

  

  “我在遥远的一个长沙城市/吃着雪白的米饭/不知母亲的水稻长势怎样”,最朴素的大白话,藏着最动人的生命共情。一口温热米饭,源自故土耕耘、母亲血汗,城市赋予的安稳生活,终究依托于乡土的滋养与成全。诗人不粉饰生活、不美化苦难,坦然落笔“母亲躬身在地里的姿式并不优美/显然是因为饥饿”,直面乡土生计的艰辛隐忍,以真实体验落笔、以赤诚心境抒情,恰合诗文求真、向善、唯美的本质底色。

  

  一句“遥望母亲的那个方向/望到雪”,道尽天人相映的心境哲思。五月南国无雪,漫天寒凉皆是心象。人心随境遇迁变,物象为情志而生,繁华城池的温热,对照故土生计的清苦,咫尺天涯的疏离、身安无归的惘然,尽数凝于一场无形落雪。

  

  《文心雕龙·物色》有言: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外物本无悲喜,悲欢皆源自人心。这场落雪,不仅是诗人一人的漂泊心境,更是所有离乡入城者共通的精神缩影:城市可安肉身,唯乡土可安本心。

  

  身份夹缝:双境共生,浮沉俗世不改泥土本根

  

  若隔城望乡是心底绵长的深情惦念,朝夕身处的城乡身份对冲,便是日常烟火里最真实的精神夹缝。人在时代洪流中立身于世,往往背负多重身份,外在标签随时局更迭,内在本根从不轻易动摇。

  

  居于高等学府的文教圈层,江堤拥有都市文人的体面身份,是现代文明浸润的知识分子。可他始终遵从本心、坚守本真,不愿被世俗浮华同化,始终保留着农人最质朴纯粹的生命姿态。“我举着白菜/在校园里行走/样子象教授”,极简白描,勾勒出两种文明、两种身份的温柔碰撞,文雅书卷气与乡土烟火气相融一身,不违和、不刻意,尽是自然本心的流露。

  

  旁人的讶异与不解,皆源于世俗的刻板定式,而诗人始终清醒自洽:“每一步都很孤独/我独自种着白菜/潜入乡土生活”。身处人群而不随波逐流,居于闹市而独守本真纯粹,这份独处的孤独,是灵魂守住根脉的清醒,也是不被世俗消解的自我成全。万事万物贵在本真,诗文如此,人生亦然,守住泥土初心,便永远不会迷失于都市浮沉。

  

  归乡疏离:物是人安,咫尺故土藏尽时代哲思

  

  久居城郭,人心会在时光浸润中悄然蜕变。再次踏回自幼生长的故土,山川依旧、风物如故,田畴瓜果、乡音晚风皆是旧时模样,可历经城乡浸润的心境,早已不复年少纯粹。人与万物共生于世,时代流转、人心更迭,所有温柔的疏离、微妙的隔阂,都是生命成长的必然。

  

  “站在一臂之外看它们”,短短七字,写尽两栖之人最通透的心境。地理已然归乡,精神仍在游走,一寸咫尺距离,隔开的不是故土风物,而是两种文明淬炼出的全新自我。瓜果默诵家园、稻禾寄寓乡情,故土万物依旧温柔纯粹,滋养人心;而归来的诗人,已然是“以遥远的目光注视乡土/在一臂之外游移如一枚蝴蝶”。蝴蝶无定、自在游走,恰是一代人漂泊无依、双向牵挂、无处全然归属的真实生命状态,极易引发世人共情。

  

  也正是这份若即若离的静观体悟,让诗人跳出个体小我悲欢,洞见时代大道:“除了简单的文字/最深奥的哲学莫过于/农村包围城市”。天地万物相生相融,城乡文明亦无绝对对立,乡土滋养城市肌理,城市赋能乡土新生,彼此浸润、彼此成全、共生演进,正是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时代真谛。

  

  文明自省:破局对立,守根纳新方得心境通透

  

  从骨肉牵挂的小我深情,到身份夹缝的日常坚守,再到归乡静观的视角疏离,江堤的诗思层层沉淀、步步升华,最终在《手指移植》中,完成了从个体心境到时代哲思、从情绪徘徊到理性和解的终极蜕变。

  

  “乡村手指/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移植到城市手上”,先锋凝练的意象,道尽一代人的精神境遇。质朴纯粹的乡土本心,被迫植入冰冷繁华的都市丛林,现代文明的功利浮躁、疏离冰冷,恰似一只“水泥跳蚤”,搅动着人心的安宁与纯粹。时代更迭带来文明冲击,也带来精神焦虑,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也是众生共通的心灵困境。

  

  难能可贵的是,江堤从未陷入非黑即白的偏执对立。他看见都市文明的异化寒凉,却不抗拒时代前行;眷恋乡土文明的纯粹本真,却不固步自封、固守旧境。以乡土的真诚柔软,消解都市的浮躁荒芜;以都市的开阔格局,丰盈乡土的单一视角,守根而不排新、入城而不弃本,在两种文明之间自在游走、自洽和解。

  

  

  这份通透心境,早已超越个人悲欢。以一己之心观时代万象,以一己之悟渡世间共情,在浮沉俗世守住真善本心,在时代变局读懂共生大道,正是诗文最高的精神价值。

  

  结 语

  

  山河流转有常,诗文共情无声,所有动人的笔墨,皆源于真实生命、赤诚本心与时代共情。

  

  江堤的城乡两栖书写,以自我真实的夹缝体验,照见一代人的精神漂泊;以乡土本真的温热底色,平衡都市文明的冰冷浮躁。不刻意怀旧、不盲从新潮,于游走中坚守,于碰撞中包容,于变局中通透,让新乡土诗既有土地的烟火温度,亦有时代的辽阔格局、天地的共生哲思。

  

  真正不朽的诗行,从来不是描摹风景,而是以一颗赤诚本心,安放时代众生的漂泊与归程。

  

  

  附:四首原作全文

  

  遥望母亲,望到雪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述我的意思

  在南方一个叫衡阳的地方

  母亲生活在三分地的责任田里

  洪涝和旱灾守候在她的左右边

  风停留在头顶

  哗哗翻动一头花发

  

  母亲躬身在地里的姿式并不优美

  显然是因为饥饿

  面部表情已出现塌方

  早稻收割之前的一段时间里

  常常饥饿开始发生

  

  在中国这样一些农村

  大多数母亲都具有忍饥挨饿的功能

  母亲怎样使一段日子鹅黄起来

  始终是一个研究的问题

  一年又一年

  她依然活着

  

  此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微笑

  落霞的气氛与她的心境完全吻合

  水稻早早地将叶片舒展开来

  预示着夜已经来临

  

  这还是五月

  寒冷在夜半出现不是错误

  母亲蜷缩在田埂上

  梦中还叫着水稻的名字

  

  我在遥远的一个长沙城市

  吃着雪白的米饭

  不知母亲的水稻长势怎样

  遥望母亲的那个方向

  望到雪

  

  生活在湖南大学

  

  在湖大许多人认识我

  但他们不是兄弟

  我举着白菜

  在校园里行走

  样子象教授

  

  我果真是“教授”

  认识我的人在白菜名录里

  发现过

  他们很惊讶

  常常是下班的时候

  站在路边

  注视

  

  我举着白菜并没有低头

  白菜在头顶放射光芒

  那光芒使一些文字闪光

  譬如论文譬如诗

  

  在湖南大学里

  每一步都很孤独

  我独自种着白菜

  潜入乡土生活

  

  瓜果

  

  站在一臂之外看它们

  那些爬在架上吊在空中的瓜果

  象快乐的天使 散发友情

  感知阳光和土地的体温

  它们默诵谜语和家园的地址

  邮政编码写在手心

  交换的过程如互换温馨的花朵

  它们用乡音朗诵水稻来信

  唇部稻花飞舞

  大豆与花生的爱情写在纸上

  从一片叶子传到另一片叶子

  象地下新闻

  书籍拿在手中

  微微展开一轴风景

  

  而你正从城里归来

  以遥远的目光注视乡土

  随后穿越历史和田畴

  在一臂之外游移如一枚蝴蝶

  

  沉沉的梦想被果实的牙签击中

  阳光穿过瓜棚

  晃得泪水横流

  

  那些星和孩子

  静穆于瓜架之外

  识字课本一下一下咬他们的奶名

  除了简单的文字

  最深奥的哲学莫过于

  农村包围城市

  

  手指移植

  

  乡村手指

  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

  移植到城市手上

  

  茫茫黑夜城市在霓虹深处呜咽

  听到有人说

  痒!乡村手指伸过去

  触到的是一只水泥跳蚤

  

  骚痒这并不是简单的症状

  城市在世界的夜空叫喊

  孤单的黑暗极度难耐

  

  我乡村的手指伸过去

  一个蝴蝶滑翔的动作

  就将骚痒止住

  

  这惟一的夜晚乡村玫瑰

  通过手指插在摩天的楼上

  城市孤独地向我撞来

  身体象村妇一样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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