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开林
眼下这个一夕万变的时代,具备建设性的文化学者已经罕见,具备使命感的文化学者更加少有,具备使命感并且为之呕心沥血的文化学者简直比凤毛麟角还要难得。江堤(1961—2003),一位怀揣赤子之心和现代意识的诗人,对祖国的传统文化投入了巨量的热情和理智,他的使命感如同骏马身后的追鞭,逼迫他永不停憩地游走和飞奔,他终于提前耗尽精力,英年早逝,这无疑是文化寻梦者队伍的一大损失。
起初,我感到惊奇的是,江堤将 “文化” 这么大的精神载体与无所不在的小小的 “瓦片” 紧密联系在一起,他是要暗示文化的脆弱性,还是要明确文化的久远性?显然其中另有一份怀旧的感伤。要知道,他是一位百分之百的诗人,用激情包容理性,或用理性调和激情,都是他的当行本色。对此,他作出多种多样的解释:“文化是人与时间拉锯的产物,依附于某一载体而存在。我躺在岳麓书院的草地上想事情,一块瓦片击中我的额头,我看见瓦片上有血的痕迹,知道那是文化与生命碰撞后流下的血。”
可以说,他栖身于千年道场 —— 岳麓书院中,经意或不经意间都容易感受到那种强力碰撞后的痛楚和晕眩。“我想,那些瓦片都是一些很有使命感的瓦,年复一年,用自己的身躯遮挡来自天空的一切,让贾谊的灵魂免受炎暑和风寒之苦。” 这就敲中了鼓点,文化是瓦片,是大蔽天下寒士精神的瓦片,它之所以能够久远地存在,就因为它具有比天地更广阔、比爱情更温暖的特性。
诗的灵光能照耀一切,但江堤毕竟具备双重身份,他是一位诗人,同时也是一位张扬理性的学者。他不仅考量文化的线性传承,还躬身踏遍三湘大地乃至省外诸多古书院旧址,自费拓碑、寻访乡老、抄录残卷,把快要湮没的乡土文脉一点点打捞起来。当年新乡土诗群相聚,旁人闲谈风月、计较虚名,唯有他帆布包里塞满地方志、碑刻拓片,开口闭口皆是古院旧迹、先贤文脉。
世人写文化散文,多是堆垛史料、卖弄考据,文字冰冷无温度。江堤独不一样,他踏访古迹,是带着肉身的病痛与生命的体悟同行。肝病缠身多年,他从不对外诉苦,反倒把对生死的全部思索写进文字,《治肝记》直面肉身煎熬,《绝途》叩问生命边界,到遗著《瓦片》,更是将个体生命痛感与千年文明兴衰熔铸一处。
他曾和我约定,待书稿稍缓,同往宁乡寻访几处湮没无闻的乡间书院。彼时他精神尚足,言谈间满是对未竟文稿的期许,谁能想到那次闲谈竟成永诀。他明明知晓身体早已亏空,却依旧日夜伏案、奔走四方,近乎亡命般写作,与步步逼近的死亡赛跑。他瘦弱的躯体里,藏着一股守护湖湘文脉的执拗力量。
瓦片卑微、粗朴,经风雨侵蚀,易碎裂、易飘零,恰如人间美好生命,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可一片一片瓦叠加起来,便能撑起千年庭院,护住一缕不灭书香。这便是江堤以 “瓦片” 为全书核心意象的深意:个体生命纵然短促如瓦,但若以文字为薪火,文化血脉便不会随肉身一同消散。
唐浩明评价江堤,说像他这般深耕岳麓书院、打通诗性与考据的写作者,古往今来少有。《瓦片》作为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部文化散文集,是他耗尽半生心力交出的答卷,一场生命与文化激烈碰撞后留下的绝唱。
湘江不息,岳麓常青。那道名为 “江堤” 的岸虽然塌了,可他文字里的万千瓦片,会长久铺展在湖湘大地的文脉之上,岁岁年年,遮蔽书香,永不损毁。
(稿源:《三湘都市报》2003 年 10 月 25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