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洪波
彭燕郊先生是著名七月派诗人，我刚开始学诗的时候就非常喜爱读彭燕郊的诗，他的抗战诗《冬日》、《雪天》等不知读了多少遍了，都是旗帜鲜明、艺术品位非常高的作品。他的许多名篇，如《春天——大地的诱惑》、《小牛犊》等，都是我修习诗歌过程中多年反复温习的课文。
新时期以来，他不断地特立独行的创作突破，不但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同时也是新诗创作的独特范本，比如《过洞庭》、比如《德彪西<月光>语译》、比如《无色透明的下午》、比如他79岁时发表的《混沌初开》等等。彭燕郊先生的创造力总是那样旺盛，他不懈地追求着，直到2008年4月2日在长沙病逝，88岁，长达60多年的创作生涯。即使1955年因“胡风案”被关押，也要在心里写诗并默记，出狱后再根据记忆重写下来。他受过许许多多的磨难，曾在街道工厂劳动，当翻砂工，当油漆工。1981年，《白色花》20人集出版时，彭燕郊简介最后一行字是：1958年以后长期在工厂里生活。
事实上，他不仅仅是一位著名诗人，他对这个世界的杰出贡献告诉人们，他还是一位学者、教育家、编辑出版家、诗歌理论家、民间文学专家等等。我一直保存着彭燕郊先生主编的《现代世界诗坛》（湖南人民出版社）、《国际诗坛》（漓江出版社）、部分“诗苑译林丛书”（湖南人民出版社），爱不释手，受益匪浅。
我未曾见过彭燕郊先生，但曾有过书信往来。我在《诗刊》编中国新诗选刊“名家经典”栏目时，曾向彭先生组稿，1998年1月开始联系，到9月份才得以发表。这期间，彭先生曾寄赠《当代湖南作家作品选·彭燕郊卷》，在寄这部书的时候，附了一封信，写在用方格稿纸裁成的小纸条上——
张洪波同志：
感谢来信，嘱编拙作作为“诗选”，自当遵命，但不知能不能不列为“经典”，自己觉得，对拙作而言，这两字分量未免太重，实不敢当！写诗的人，不会讲客套话的，相信你一定能理解。
近来以偶然的机会，印了一本诗集，收79—94年间习作（94以后，拟另编一集），说得好听些，实在不过是学诗过程中留下的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脚印而已。还望有空闲时看一看，多赐指正。
匆匆 祝新年好！春节好！
彭燕郊 98.1.24.
可不要小瞧这封短信，你看，彭先生这样的大诗人还谦虚地希望自己的作品最好不要列为“名家经典”，甚至感到“经典”这两个字太重了，不敢当。换到当下一些急于成名的诗人，他们又会怎样对待这件事情呢？他们能提出彭先生这样的要求吗？再看看“习作”、“学诗”、“歪歪斜斜”这样的词，是那些把自己的诗奉为经典、把自己奉为大诗人的人所能比的吗？我想起，彭先生在他《和亮亮谈诗》一书中说过：诗人是不想显示自己的。他还说，诗人的寂寞，只有诗人自己的冷静，才能把它克制。我读过彭先生的来信以后，曾多次对身边的朋友说，我们有的时候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面对彭先生，我们难道不是太渺小了吗？
这是10年前的事了，彭先生已经故去，但他高尚的人格应该代代相传。
2009年1月7日凌晨于长春
附儿童诗
红 蜻 蜓
张洪波
在水中
丑陋的小虫子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蜕变
终于顺着水草
顽皮地爬出了水面……
一. 翅 膀
陆地真好
蓝天真好
再痛苦地蜕下一层皮
长出翅膀来
让美丽飞入世间
那透明的翅膀
把阳光下的日子
裁剪成一个又一个迷人的风姿
神奇地舞动着自己
哦 红蜻蜓
艺术的昆虫
昆虫的艺术
二. 飞 翔
需要干净的草
做舒适的跳板
需要瓦蓝的天
做美妙的飞行
闪光的精灵
正把智慧拔向一个新的高度
那自由的体态
充溢着欢乐与追求
那和谐的节奏
散射出质朴与天真
哦 快给它清洁的环境
它要飞得更高更远
让这金色的生命
在新鲜的空气里
火焰般纵情吧
三. 秋 天
秋天的黄昏
夕阳缓慢地向沼泽深处行走
就像生离死别
一步一回头
看树木的西面
那宁静的红蜻蜓
正用最后的阳光温暖自己
它不断地用舞蹈的动作
变换着自己的位置
精巧的翅膀
一会儿打开
一会儿合拢
闪烁出所有生命都具有的
那种真实的光芒
美丽的大眼睛
一会儿转动
一会儿凝视
温情而又优雅地搜集着
大自然梦幻般的色彩
秋天越来越冷
红蜻蜓
不能不更多地想一想今后的事情
四. 再 生
水在哪里？
水在哪里？
红蜻蜓四处寻找
它知道
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了
可是
它不想就这样悲伤地死去
水在这里！
水在这里！
红蜻蜓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水
它飞向水面
它愉快而又悲伤
不停地 舞蹈 舞蹈 舞蹈……
不停地 点水 点水 点水……
哦 红蜻蜓
把卵撒播在水中
虽然 它将独自死掉
却要在明年的春天
成倍成倍地再生
也许
那些小蜻蜓会和自己一样
欢乐 激情 充满生气
或者忍受更多的磨难
但正因为世界是这样的
才不能停止生命的延续
命运中的红蜻蜓
小小的爱神
可亲可敬的母亲！
1996年秋应上海《儿童诗》枝约写于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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