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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将台】于鸣非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40年来,我保存了一张珍贵的合影。这张照片,拍摄于1987年春天,也就是新乡土诗派创建之时。拍摄的的地点是位于长沙市窑岭的湖南省歌舞团大院内。

  合影从左至右是刘清华、刘鸿伏、彭国梁、曾鸣、陈惠芳、于鸣非、江堤,多么年轻的面孔。长沙“七条汉子”之中,只有曾鸣已结婚,其他都是快乐的单身汉。我们时常聚会窑岭,吃饭,打牌,看片,读诗,不亦乐乎。

  于鸣非供职于湖南省轻工业高等专科学校(简称“轻专”),职务是《科学诗刊》常务副主编。主编是轻专校长孟天雄。轻专在扫把塘。后来,有关部门嫌扫把塘名字不好听,改了。地名都有由来。那个地方有一口塘,形状像扫把。

  当年,我们是东一个西一个。刘清华在湖南教育出版社,刘鸿伏在长沙市团委《长沙青年》杂志社,彭国梁在长沙市文联,曾鸣在湖南省歌舞团,我在湖南日报社,江堤在湖南大学。1980年代,年轻人不写几句诗,不读几首诗,都不好意思。于鸣非更是痴迷,得到孟天雄的默许,把我和彭国梁拉进《科学诗刊》,当了兼职副主编。我们“胆大包天”,将《科学诗刊》改装成了“新乡土诗刊”。于鸣非也是新乡土诗派的创始人之一。

  不知什么时候,于鸣非离开了轻专。据说“北漂”去了。大概10年前,跟他见过一面。他在搞什么“太阳鸟”游艇。我对他说:“兄弟也下海了啊,变成了鸟人。”其后,在他的微信圈中,看到他“周游列国”,图文并茂,就是没有看见一首诗。他说:“我已三十多年未碰过诗。”他碰过其他什么,我不好问。“不耻下问”,也要分场合。这一点,我懂。

  作为新乡土诗派的元勋,于鸣非不上“点将台”,是我的一块心病。

  出乎意料的是,于鸣非居然“窥视”,不露声色。他隔空说:“我一直关注你的点将台文章。这些文章笔锋自带侠气,评点直抵肺腑,让人欣佩不已。”他表扬得多好,多及时啊。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老兄竟然“自投罗网”,当了毛遂。我求之不得。老朋友以这样的方式“重返家园”,果然是大将风度。然后,他自谦地说:“今年初,翻看这些照片时,忽有冲动,想给其中的一些照片写些文字,以影像与文字互证的方式重返现场。只是我早已游离诗坛之外,写下的东西,水平够不够格,拿不拿得出去?内心惶恐。老兄阅人阅诗无数,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得闲的时候看看,帮我把把脉。”

  我“闲得蛋疼”,正好借于鸣非的心力、脚力与视力“出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于鸣非以为,世界亦是乡土,是万千乡土的总和。故乡不是地点,是可以携带的心境。我深以为然。于鸣非登上“点将台”,不是“划时代”,也是“划湘江”。这个地地道道的长沙人,以“诗配图”的方式展示“世界乡土”,无疑是大手笔。

  

“一道狭长的光

在墙面垂落

像一柄

劈开阴阳的铡刀

三个路人

从刀光下接踵走过”

  

  品味于鸣非的“诗配图”,我的脑子急速运转。显然,他处于“三合一”的状态:旅行家、摄影家、诗人。我更愿意将他归纳于诗人,一个具有独特视野的诗人。《行走阴阳界》描绘的是美国旧金山唐人街的街景,但我觉得是全球人的共同体验。“一道狭长的光/在墙面垂落”之后,也会位移,剖析我们的旧居、我们曾经生活的家园。

  

“他用小手

指着那条小小的虫

望向我


要把它

献给

整个人间”

  

  《姐姐手上有条虫》是写实诗,更是预言诗。这条“小小的虫”,穿越时空,落在“姐姐”的手心。这是一个象征。这是一颗不会沉沦的悲悯之心。人类的苦难太多,人间的磨难太多,“虫”的蠕动是果敢,是善举。

  

  “只有裙摆

  一遍遍拂过

  

  黑色的弹孔

  拢在了

  白色的怀里”

  

  于鸣非在拍摄《碉堡上的新娘》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战争与和平,沉重与轻盈,喜悦与悲伤,都凝固在碉堡上。这是中国式“刑场上的婚礼”的另一个版本。所有的“裙摆”都不能抚慰外战与内战的创伤。“黑色的弹孔”是眺望未来的眼睛。

  

“车停纪念馆

司机手搭方向盘

面无表情


我走进荒原


后视镜里

硬币还在震动”

  

  《十二卢布的驿车》让我联想到抗战时的南京。血淋淋的往事,或铭记,或淡忘。通往历史的路,“硬币还在震动”。这是一枚震动的心灵。

  

“锁定红场士兵

雪亮的刺刀

转身,又框住

洋葱头下的一袭红裙


快门落下

刹那金属锋刃

挑高裙摆一寸白”

  

  《刺刀与红裙》的组合颇有意味。“金属锋刃/挑高裙摆一寸白”。红场士兵用这样的方式,守护百姓的安逸。此时此刻,在雨中的中国广场,一群游客与值守的士兵共着一把大伞。

  

“我站在原地

像一根木头

被她们

反复点燃


一次次炸裂


多年以后

我的脸

还在暴雨中尖叫”

  

  《马德里郊外的弗拉门戈》是西班牙的综合艺术,融舞蹈、歌唱、器乐为一体,起源于传统吉普赛人居住地。诗人被弗拉门戈震撼、炸裂,呆如木鸡。“我的脸/还在暴雨中尖叫”。这样的神句,也把我惊到了。脸还会尖叫?脸是扩音器吗?

  

“包头巾的女子

不知道自己

站在广告牌下

不知道广告牌上

也是个女人”

  

“穿纱丽的老妇

不知道

身后的姑娘

要去哪

姑娘也不知道

自己正走进一张照片”

  

  《不知道》与卞之琳的《断章》有异曲同工之妙。“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于鸣非的捕捉与排列组合能力很强,将普通人物叠加为艺术。艺术中的艺术,产生迷幻的感觉。

  

“恍惚间

卡夫卡抱着一摞

未完成的手稿

从绿色门框

走出来


径直走进

男人的身子


把自己锁在里面”

  

  卡夫卡的《变形记》影响深远。那一只甲虫,爬了整整110年,以至于诗人在《卡夫卡故居》前也出现了错觉。那个“把自己锁在里面”的男人,可能是卡夫卡,也可能是“你我他”。这个变形的世界里,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形呢?

  

“他依然侧着脸

目视远方


只有墙上的摄像头

忽然向我

弯了弯腰”

  

  在《涅瓦大街18号》,一位中国诗人靠近了一位俄罗斯诗人。靠近的只是“嵌进黄色墙壁的普希金”,靠近的只是“俄罗斯诗歌的太阳”的余晖。当全世界朗诵《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普希金却“欺骗”了自己。那场决斗是不是“骗局”?“只有墙上的摄像头/忽然向我/弯了弯腰”。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摄像头是普希金安排的卧底?

  于鸣非“周游列国”,收获满满。这是丰裕的诗歌之旅。更重要的是,新乡土诗派有了一位“早起晚归”的元勋。他的“世界乡土”展示了我们不曾看到的“另类魅力”。这是他的一大贡献。

  他透露,下半年准备回长沙一趟。我等着。聚会的地点,放在“存活”的窑岭或“逝去”的扫把塘。那些凝固的岁月,那些结晶的青春,那些库存的诗歌,依然是易燃物,一点就着。让火光来得更猛烈些吧。

  

  2026年7月4日于长沙德润园

  

  

  于鸣非的诗

  


     (摄于美国旧金山唐人街)

  

行走阴阳界


从斯托克顿隧道

东口走出

踏入唐人街的地面


街这边的楼影

压在对面墙上


一道狭长的光

在墙面垂落

像一柄

劈开阴阳的铡刀


三个路人

从刀光下接踵走过


中间那个女子

扭头看我一眼


半张白脸一闪

沉入黑里




    (摄于波兰华沙)

  

姐姐手上有条虫


姐姐手上有条虫


他没出声

是个不会说话的

幼童


是我从他

眼睛里

听出来的


在华沙动物园门口

园长夫妇藏过

三百名犹太人的地方


他用小手

指着那条小小的虫

望向我


要把它

献给

整个人间

  

  (注:1939—1945,华沙动物园,300余名犹太人的避难所)




    (摄于越南岘港海云关)

  

碉楼上的新娘


你在碉堡顶层

用婚纱熨平

水泥深处的余震


风从南方来

翻动着

北方折叠的年代


没有人说起

这里发生过什么


只有裙摆

一遍遍拂过


黑色的弹孔

拢在了

白色的怀里 

(注:海云关曾是南北越的分界线。)

  



    (摄于俄罗斯伊尔库茨克)

  

十二卢布的驿车


乘66路公交

票价十二卢布

从安吉拉酒店

去往十二月党人纪念馆


司机身旁的托盘

盛着半盘磨损的零钱

车轮碾过

伊尔库茨克碎石路

盘中圆片陡然一颤


跳跃、翻滚、撞击

旧日驿车

长路向北

镣铐的环扣

敲出冻土里的节拍


车停纪念馆

司机手搭方向盘

面无表情


我走进荒原


后视镜里

硬币还在震动 


       (注:1825年俄国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百余人被流放。)



  

     (摄于俄罗斯莫斯科)

  

刺刀与红裙 


锁定红场士兵

雪亮的刺刀


转身,又框住

洋葱头下的

一袭红裙


快门落下刹那

金属锋刃

挑高裙摆一寸白


暗房深处


两条越界的虚影

谁也不肯

先后退一步


  


    (摄于西班牙马德里)

  

马德里郊外的弗拉门戈


急雨般‌的响板

每一下

都打在我的脸上


红与黑的裙摆

在火焰里追逐


把光甩出

把夜晚举高

把每一个影子

烧成灰烬


我站在原地

像一根木头

被她们

反复点燃


一次次炸裂


多年以后

我的脸

还在暴雨中尖叫

  


  

(摄于土耳其—尼泊尔)

  

不知道


伊斯坦布尔街头

包头巾的女子

不知道自己站在

广告牌下

不知道广告牌上

也是个女人


帕坦杜巴广场

穿纱丽的老妇

不知道身后的姑娘

要去哪

姑娘也不知道

自己正走进一张照片


博斯普鲁斯海水

向天空翻涌


它不知道

喜马拉雅山中的雪

安静如一件

巨大的瓷器


  


  (摄于捷克布拉格)

  

卡夫卡故居


黄金巷22号

卡夫卡故居

如一具低矮的木棺


他在日记里写道

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


一个黑衣男人

从门口走过


恍惚间

卡夫卡抱着

一摞未完成的手稿

从绿色门框

走出来


径直走进

男人的身子


把自己锁在里面


  



  (摄于俄罗斯圣彼得堡)


涅瓦大街18号


我来晚了两百年


圣彼得堡的冬阳

直铺而下


暗处是嵌进

黄色墙壁的普希金


亮处是

摄像头对准眼眶的枪


我走近涅瓦大街18号

身影慢慢移过

他的脸庞


他依然侧着脸

目视远方


只有墙上的摄像头

忽然向我

弯了弯腰

 

(注:圣彼得堡涅瓦大街18号是普希金‌生前常去的场所。1837年1月27日,普希金在此喝完最后一杯咖啡后,前往“小黑河”参加决斗不幸身亡。)

  


  【简介】于鸣非,长沙人,现居北京。原湖南省轻工业高等专科学校创造工程教研室主任,《科学诗刊》执行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后转型为多家上市公司职业经理人及企业管理咨询顾问,停笔三十多年。喜摄影与旅行,足迹遍及四十余国。2026年初重新执笔,尝试以摄影与文字相互发酵的方式重返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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