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液街防空洞

　　你大门紧锁

　　我坐进你幽深的暗

　　看那硝烟弥散的古街

　　如我般深坐火焰

　　警报声一次次响起

　　体内被深挖的疼

　　三千年的水与火

　　叠涌成湘江逆流

　　夜的腹底撑出根根裂纹

　　百千惊惧的眸底

　　潜着不被觉知的星光

　　日光和月光从门缝扫射

　　水果店的卷闸门拉开灯火

　　白沙液酒醪酿着记忆的度数

　　夜半的烧烤摊开启了城市的呼吸

　　古樟重新撑开苍穹

　　星光退到灯火之后

　　我克制着每一份抒情

　　将警报声轻轻掩上

　　白沙液街青年人酒吧

　　这条街是老的。她终于

　　走了进去，在一个斑驳的旧木箱前

　　坐下，点了一杯陌生的酒

　　山楂味的。旧风扇和着音乐

　　夸张地摇着头，旧唱片挂在

　　裸露的水泥墙上。年轻人或独坐

　　或围坐，玩着她看不懂的游戏

　　旧单车、旧炭盆、旧煤油灯

　　那时她是年轻的。她陷入

　　深陷地面的沙发。沙发是新的

　　酒是浓郁的橙色，萨克斯曲

　　也是新的

　　红墙巷

　　最后几米旧墙隐退

　　废弃的老电线

　　分割出城市的阡陌

　　所有的色彩退成

　　一种不可见的饱和

　　火浴后的泥土

　　在地底一次次被沟蚀

　　包子铺、水果店

　　升腾起跌宕的梦想

　　一棵光秃秃的槐树

　　用身体切分天空

　　阳光轻盈，一转身

　　引燃了

　　墙上的那截红

　　林 窗

　　那场大雪后

　　树木似乎都只剩下一半

　　倒折的，电锯的

　　城市忽然朗阔了

　　岳麓山的林窗打开了半页

　　粗糠树在清风峡里横亘如渡

　　藤本和乔木更迭

　　绿在新的秩序里互生

　　她也只剩下一半

　　那些粗粝和极寒褪去

　　在林窗闭合之前

　　她看到无数个自己

　　在体内奔涌，分蘖

　　学宫街映山红

　　阳光在城市深谷疾行

　　趿拖鞋的，拎菜的

　　剪影叠折着身影前行

　　凌厉的日影落在老公馆大门上

　　木头沙发里乡音斑驳

　　文星桥的旧潮音叠徊叩击

　　“崇文里”是手写体的

　　她扒开屏幕里的老地图

　　几簇怒放的状元红

　　从学宫街的悬崖逸出

　　一端扎进烟火

　　一端推开城市的裂缝

　　长沙蓝

　　靛蓝、藏蓝还是电光蓝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

　　别的城市地铁口是什么颜色

　　我把它叫作长沙蓝

　　雨水从它的身上滑落

　　泄露，天空的蓝

　　锐利的阳光穿透它的身体

　　温柔地安放在每一个额角

　　流淌，大海的蓝

　　琉璃太冷，唐卡的蓝太薄

　　玻璃幕墙把所有的尖锐和清冷

　　吞进体内，滤出

　　整夜的蓝

　　写于2038年11月12日

　　我在芙蓉路的梧桐树下

　　听一条小虫子说

　　它要爬上那片最嫩的叶

　　我哈哈大笑

　　我在红墙巷的老电线下

　　听它们说要织一张最大的网

　　对付那只咬断它们记忆神经的耗子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对着被划分的天空说

　　我要用一根筷子

　　挑起十个太阳

　　枯木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听到寿星街一块

　　凹陷着“长沙”字样的残砖

　　困在残墙上说

　　它要把罗盘转到一百年前

　　注：2038年11月12日为文夕大火一百周年。

　　星城的一只耗子

　　在《水经注》里寻湘水北构

　　在轸宿里觅长寿星夜落

　　在小吴门的一幅石刻地图中

　　看长袍的士子入湘春门，步紫东园

　　穿高升门、越文星桥到贡院街

　　在三石戍城古城墙的沉默里

　　探一座王陵和一根烟囱的余温

　　乘时光之羽

　　听箭矢穿越三千年

　　星城，孟夏之夜

　　一只三千年的耗子

　　啃着一根五千年的天线

　　读长沙星

　　定有星辰遗落

　　定有先知凝望夜空

　　定有预言家吞下金玉

　　定有术士换了配比

　　定有巫袍灌进了风雪

　　定有妙高峰引渡巨浪

　　也定有诗行悄悄转了韵脚

　　千年的麓山寺呀

　　也应有菩萨怒目

　　金刚低眉

　　一个中年人

　　望着星空，望着

　　一份体检报告

　　学院巷之春

　　半截墙头，撑起

　　残缺的石灰墙

　　废弃的沙发和时光

　　与梅雨一起生长

　　红漆的“征”字钉在墙面

　　枯藤嵌入枯藤般的裂缝

　　一朵云从空空的屋顶出走

　　苦苣菜拨开所有废弃之物

　　站上墙头

　　微雨中，我静静立于

　　“当心落物”和“禁止停留”之间　

　【简介】余艳萍，笔名非鱼，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潇湘诗会理事。有作品见诸《诗刊》《中华诗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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