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爱情是一把火
将烧毁整个森林
唯一的灭火工具是
建立足够宽阔的隔离带
已经燃烧的让它烧完
未曾起火的让它永远冷却”
爱情是一把火,具有毁灭性的力量,但千古以来,爱情是如此迷人,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引无数佳人春心萌动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来。爱情在文人骚客的眼中始终是至高无上的,为自由的爱而奋斗甚至牺牲,被视为伟大的行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时有可见,为爱而上决斗场的诗人不胜枚举,被爱情撞断了腰的大叔不计其数。为了爱情,人们纷纷飞蛾扑火。
这种力量从何而来?大哲们纷纷晒出自己的观点。弗洛伊德把性看成人的原动力,并以此去解释人生,解释得非常系统,非常精确。那未,这人生下来就是为兹事吗?性与爱情不是一回事,但谁都不能否认,性之于爱情的重要性,与爱情之于性的重要性,这两者之间虽有差别,但根本上距离并不大——在俗世意义上区别大,在道德意义上区别大,但这些东西也是人类附加或栽赃在自然物事身上的,从本体论意义来说,两者非常接近。
爱情也是欲火的一种,所以破坏力量惊人。人类的森林,经不起爱火的焚烧,爱作为一种极致的情感,一旦不受约束,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要有防火带。当然,按照昕孺先生的意见,烧得差不多的还是让它烧完吧,烧完了,火也就熄灭了。
高僧宣化上人曾经说,所谓无明其实就是爱欲。人由此而生,娑婆世界的众生最难以割舍的也就在此。佛的堂弟阿难陀,舍不得娇妻孙陀罗,当他看到出家修行以后,可以升为天人,可以得到比妻子更美的天女时,出家的愿望立马变得强烈起来。所以佛教劝说化导世人,最急切的下手处也在此。
哲学家康德终身不娶,原因众说纷纭,但至少有一条可以肯定,就是爱情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并不是一件不可缺少的事。在传统的宗教家和哲学家那里,对爱情本质的看法基本一致:以抑制为主。王母心中也是如此看法,所以下面这段话出自她的公告栏:
王母宫殿的公告栏里
贴着这样的标语
它摘自王母内心的红头文件
摘自太空网络最为流行的帖子
摘自嫦娥的泪水、吴刚利斧豁口的边沿
摘自荒凉火星上一座山岩下奇怪的脚印
摘自外星文明、史前遗迹以及无名氏作品
摘自爱因斯坦大脑空壳里的一缕回音
王母内心的红头文件,可见是其真实的想法,也是内在的道德律令。当然,为情所困的嫦娥不这么看,终日伐树的吴刚不这么看,荒凉火星上奇怪的脚印告诉我们,它曾经的主人不这么看,外星人远古人不这么看,而爱因斯坦这科学的大脑可能这么看,大脑空壳的回音,就是一种冥思状态下的灵感,是一种顿悟,最有可能对爱情这种虚幻而变异流迁的本质看得一清二楚。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对此的不同看法,就一定会引起巨大的反响,并且真理一般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一个高瞻远瞩的智者在普罗大众还没形成共识之前的抉择,很容易让人不理解:
划开银河所引起的人类反响
让王母始料未及
人类的愚盲与狂躁
更让王母后悔莫及
深明真相的王母,她美丽无方的头颅
埋入痛苦的双掌
脑海浮现出模糊不清的人间图状
与原来粗暴的“干涉者”形象不同,现在的王母深明真相。这个美丽无方的女神似乎因内心的良善而变得痛苦。现在,她开始了反问,开始了理性的反思:
有了繁衍还不够吗
男人雄壮的山岗上有挺拔的乔木
女人阴柔的河流边有茂密的青草
为何要去追逐那引火自焚的爱情
有了肉体还不够吗
眼、耳、鼻、舌、身、意
检验合格,毫厘不爽
各项功能齐全,且有配套设备
为何要去培植那虚无飘渺的灵魂
有了庄稼还不够吗
谷物饱肚
蔬菜充腹
水果上长出更美的味蕾
为何要去吸纳那致命毒素的清芬
理性的思考,是把人作为一种动物性的存在看待的,人类有了动物欲望和动物欲望的实现,为什么还不满足?个体的欲望实现以后,社会性的存在又有何意义?爱情相对于性是更愉快,还是更痛苦?王母的思考亦即作者的思考。
有了团队还不够吗
无穷宇宙,至今也只找到
这一颗蓝色星球的奇迹
只在这里,钻出一群猴子似的万物之灵
他们建立起由枪杆子、笔杆子、筷子与刀叉构成的社会
社会中有层出不穷的企业群体、慈善机构和文明单位
所有人都可以抱成团
一起就餐一起集会一起蹦跳一起流泪
所有人又只是一个人
亲近的身体打不开古老的城门
我看不到所谓的另一半
你们怎么会如此为那另一半
黯然伤神
个体的人组成了社会,各种职业应运而生,人们互相倚靠,互相斗争,但就其本质,所有人只是一个人,一个抽象的人,一个可以心同此理的、彼此沟通、彼此理解的人。既然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人,那么另一半的意义何在?这其实是多么具有哲学意味的话题,诗人却用意象给出了自己思考和答案,却与哲学家们的结论殊无二致。当然,与诗抒情的本质相比,这一节诗充满着思考的美,充满着知性的美。
按理,这种思考方式很容易被一些诗歌批评家所诟病,因为这一群人对诗性思维下了非常僵化、坚固的定义。他们眼中,诗并不是刻意作为某种思考方式的结果,而应该是顺应情感呼唤的自然之物,到这里也许还没有什么错误,但这种思维的极端就会出现很多破碎的意象、支离的词语、梦呓式的絮叨等问题,其实,在保持诗的感性之美、诗性直觉的同时,对情感的控制从来都是所有艺术作品所要求的,任由情感泛滥的作品从来不是什么好的艺术品,它能达到的最多就是我在前文所说写诗的第一重目的,激情喷发解了心胸郁闷的困境,达致情绪的平复和情感的平衡,但距离完成第二重目的则变得遥不可及,因为被情感俘虏的语言是野兽,令人畏惧,也令人反感。
当然,假如真是不顾诗的形式要求而去说教,将会陷入更大的困境。因为这样写出来可能不是诗,而是散文,甚至是议论文。如何处理这一类题材,非常考验诗人的基本功。我们来看吴昕孺的处理办法。首先,他让这一宏大的哲学命题从王母口里讲出来,从而避免了作者的直抒胸臆,直接说理。王母说出来,变成王母情感的一种表达,就回到了诗的主题内容。最重要的是,诗人进行了大量抽象以后,对自然之相用理性进行重组和增减,将抽象化为具体、生动、可感的具象,并形成奇谲而有趣的种种组合,像猴子似的万物之灵,枪杆子、笔杆子、筷子与刀叉,一起蹦跳一起流泪的群体等等,都是仿若横空出世,却又十分贴近生活,这些具象群在不经意间化解了理性之思给人的沉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