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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诗主义】欧阳白《〈原野〉论》连载(八)

  四

   面对人类飞蛾扑火似地追逐爱情,为了所谓的爱情不计后果,王母表达了她的担忧和失望,也把自己的理解告诉大家,希望能起到告诫的作用。这也是上文笔者已经描述过的,王母的心路历程,既是她情感扭曲的过程,也是她作为规则化身的形成过程:

  迷途的孩子,我冷若冰霜

  却不能以威示人

  我狠心阻绝

  却不能以暴制人

  我以身作则

  却不能以德服人

  你们又来了,闯入生活的禁区

  不计后果,视周围的荆楱

  如岁月绸缎上漂亮的织锦

  将前面的悬崖看作

  儿时游戏的一道沟坎

  你们看不到爱情交叉路口长明的红灯

  和伊甸园西厢新挖的陷阱

  看不到命运的表情

  和洪水般轰拥而至的怪异眼神

  你们只看到那面上帝制造的

  虚无镜子,高悬于天

  欲望奔涌的河流深处

  摇摆着苦难水草的迷离之影

  暗黑如即将升起的夜色

  你们只看到玫瑰花瓣

  那是摇晃不定的火焰

  是丧钟略显犹豫的鸣响

  是即将熄灭的松软的灰烬

  是正在被阴霾没收的云彩

  这一段,作者以王母的口气对爱情进行了鞭挞和层层剥蚀,试图让人看到爱情的真相。这并不意味着诗人赞同这些观点,诗人怎么也离不开爱情的滋润,如此批评其实是因为为爱所伤,并且是遍体鳞伤、身无完肤之后的痛感所致。爱情是生活的重要内容,却要被视作禁区。因为闯过禁区的人都知道,禁区里绝美的风景和陷阱,正是爱情的双重属性,让人如飞蛾扑火,欲罢不能。看不到长期亮着的红灯,看不到伊甸园西厢新挖的陷阱,伊甸园是西方对于爱情这个神圣之域的代名词;西厢则是东方式爱情的重要缘起处,两者结合令人忍俊不禁,有种时空交错的味道,是诗人的生花妙笔把二者结合到了一起。然后作者从正面描述了爱情的可怕之处,这是一组灰暗的意象:怪异眼神、虚无镜子、水草的迷离之影、摇晃不定的火焰、犹豫的鸣响、灰烬、阴霾。

  除了用意象来凝固情感以外,作者使用排比的句式来层层递进地推动它,最终让它达到绝望的境地。每一个名词前面都用动词和形容词来修饰雕刻,“欲望奔涌的河流深处”“ 摇摆着苦难水草的迷离之影”“暗黑如即将升起的夜色”“内心摇晃不定的火焰”“略显犹豫的鸣响”“即将熄灭的松软的灰烬”“正在被阴霾没收的云彩”。使得静止之相充满动感,并且这种动感是逐渐衰竭的,从“奔涌”“摇摆”“升起”“摇晃”“犹豫”“即将熄灭”到“被阴霾没收”,可见这种“动”其实是纠缠和挣扎,是痛和苦。

  纠缠了,痛苦了,最后还是需要解脱。解脱之法,是最为无奈也最为强大的东西——时间。无始劫来的生死轮回,情天恨海中翻来滚去,有的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有的人死也不愿瞑目,千古的爱情之伤是人类的共同记忆,那么多无法想通的爱和恨,最终被时间轻易斩断!于是:

   好在,你们发现了时光之书

   时光之书就是隔绝之书

   就是抹杀之书和消亡之书

   不需要再划开一条银河

   你们不是看到了书吗

   书,多好的工具啊

   就把你们粘贴在时光之书中

   同一页的两面

   让你们相距咫尺

   却永不能在心灵的房间相遇

   可以握手、寒暄

   可以坐在同一个会议室,互递眼风

   可以一起去球馆打球

   可以时常在电梯里碰见

   那天,电梯里只有你们

  只有你和他,他和你

  宇宙的两个黑点,两道优美的弧

  骤然近如雄鹰的锐目

  凝视着同一事物,在你们的

  茫然失措

  与面面相觑之中……

  当然,这种时光之书,作为抹杀之书和消亡之书,说起来优雅,内心却很疼、很痛。书之美与恶,也是令人纠结的一个话题。书是时间的化身,并无善恶与美丑的时间却因为要囊括世人的所有荣耀与苦难,要承载世人所有的思想与行为,而变得富有情感,负有责任。一页纸的两边是多么近的距离,又是永远不会再见的、比所有遥远更加遥不可及的距离,这是多么撕心裂肺的痛!心中充满着爱,却要装成石头,却要装成哲人,用哲人的思维去消解自己的强烈情感,这多么让人难以释怀,又是多么难以解开的死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死了就尽了?成灰了就干了,到了黄河心就死了?不!在诗人眼中,这么写,这么去消解,像哲人一样去自己疗伤,乃由于更加难以释怀的苦楚。

  笔者读到这里,被深深地感动了。这是诗人惊人的艺术天赋和高超的表达手法所致,更是其真挚、深切的情感所致。有人为赋新词强说愁,这是青春期写作的一种病,吴昕孺则反其道而行之,强压心中的不平,给鲜血淋漓的骨肉披上了一件薄薄的纱衣,但纱衣后面绽开的血肉之花仍历历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