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从十月开始,又如何成长为十月,这是一个难题。十月既是一个名词,又是一个动词,名词的十月是表征性的,动词的十月是生长性的。两个十月,如何融合成一个十月,是另一个难题。前一个十月与后一个十月可能隔了一个月,它们有着不同的文化意义,这中间隔的也是一张大幕。这张大幕可能只是薄薄的一层,也可能是厚厚的岁月。这张大幕与那张阻隔的纸有时候是同构的,更多时候则是十字交叉的。十字交叉的时候,时空会隔成四块,而他们将会分处不同的四分之一处,但这并不影响诗人心中的默契。这种默契可以越过纸,也同样能超越这大幕。分处不同时空大幕的他们,可以实现瞬间的对望,这种默契也是前文所述诗人精神力量改变物理世界的一种体现:
我们在幕后,有一瞬间的对望
穿过闪电的花瓣
人们惊异于这一季节奇怪的天候
而忽略了捕捉这一强大的气流
一座空中电站
被落英改建成神仙的居所
超越时空的举动是三维空间所无法接受的,也是加上时间这个思维世界难以原谅的,这种秩序上的崩溃一定会出现,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电影里的情节一样,闪电出现了,强气流出现了。诗人还幽默地说,这种强大气流可以发电,发电站可以被落英改造成神仙的居所,这个落英恰恰是穿过闪电以后的花瓣。当穿越时空、把动荡作为平静的时候,让我们感到不安的,反而是静止的地盘和地盘上的人,极端天气反而让我们感到默契。因为,这是颠覆既有时空结构的可能方法,当然,这也是一种精神的力量,一种来自自由世界的力量:
从此,任何地盘都让我们
心神不安。任何人都让我们
感到陌生。任何极端天气
都让我们感到一种默契
这种默契是在对望之后,穿越时空的对望之后,“我们”将各自安心地成长。此节的开端实际上是一种宣示,一种不畏惧艰难险阻的宣示,一种坚韧追求既定目标的宣示。当然,同样也就此给出既定目标。为了时空的再次合一的目标,“我们”将努力学习,努力接近和远离,努力背叛和追随,努力忘却和回忆,努力成长成异样的身体。努力其实就是一种颠倒和归位,这种努力只有一个结果。在这结果出现之前:
我们开始学习。十月的课堂
剩下宽敞和明亮
心灵缩小成一枚躺在河底的
卵石,不为水流所动
却让无数知识的水流
打磨自己的身体。我们无法拒绝
汉语的青苔和算式的古木
并被体育磨破鞋底
被英语嚼断舌根,被音乐
冲开嗓门,被美术染污手指
我们在发育中,换牙变音
你的胸部耸立成男生眼里的名山
他们痴迷的眼神是山上
最原始葱茏的植被,虽然后来
被大肆无情地砍伐,然而现在
还能看到当初
遮天蔽日的浓阴
这里诗人开始了一段关于少男少女在学习中成长的描述,心灵躺在河底,而只是冲刷身体,体育磨破鞋底,英语嚼短舌根,汉语是青苔,而算术是古木,都说明学习的枯燥和艰辛。诗人较多地使用了调侃的手法,也算是那个古板年代的一种事后回应。青春期,也在这枯燥的岁月集体不期而遇。
隔着高山和密林
我们越来越远,虽然
在时光之书的同一页
但夹在厚厚的史册中
没有谁来翻阅。没有谁来
摇晃我们的瓶里的水
让我们发出相似的响声
没有谁来启封我们的沉睡
让我们看到相反的梦境
一张隐秘的门被忽视
它是岁月的装订线
十月的鸿沟
隐藏在无数错过的最底层
从此,你嗜睡如神话中
受过催眠的美人。课桌是另一种床
在课本的枕头上
你的头颅侧偃,胸部倒悬
身体在发育良好中弯曲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你让墙上的红色校训
有了漂亮的注脚
也让老师手中的教鞭
开出春天的小小花朵
而我,没有王子的模样
挤在你的背面,成为
黑瘦、扁平、单薄的
一粒汉字,在无端的压抑
和渴望中,试图突围
我打过陀螺,甩过纸板,滚过铁环
参加田径运动会
每天晨跑,围着一条公路和一口池塘
不停地跑
我差点获得跳远冠军
如果没有犯规
我借助所能想到的方式
但我从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村庄
无法抵达那个闻所未闻的小城
梦都做不到,或者它已经做到了
而我,一直蒙在鼓里
一直沾沾自喜于同学的赞扬
老师的奖励
和邻家姑娘手臂上没有洗净的
泥巴印迹
那是我家乡最美的一部分
这两段的基本线索是从一页纸的两面来展开的,一面有一面的故事,两面在同时发生不同的故事,有男主角,有女主角,他们在共同的时间里一起生长,却走着不甚相同的路。我们可以从诗的细节回忆到那个年代所有人的童年、少年和青春岁月。但纸的“两面”的故事,还是在同一张纸上,它们终究要合二为一。
诗中的细节描写,带有诗人独到的体验,从而使集体的情感体验和回忆,变得不那么枯燥,反而有亲切感。“没有谁来/摇晃我们的瓶里的水/让我们发出相识的响声”,就是诗人非常独特的体验;“邻家姑娘手臂上没有洗净的/泥巴印迹”,也是天真烂漫少年时特有的痕迹。诗人以同样天真浪漫的眼睛发现生活里动人的景致,也发现青春期的她,嗜睡如被催眠的美人的她。同样在这里,诗人发现了自己的青春萌动,也发现了自己无法抑制的青春冲动化为一次次奔跑和跳跃,要说打陀螺、滚铁环、甩纸板还是童趣的话,晨跑、田径赛上的跳远,则是青春的展示,梦里的另一个小城则是心理上的爱的萌发。
正因为是诗人独有的视角和体验,所以能够给有共同经历的读者发掘出新鲜的情感来,给人以陌生化的体验。共同的经历和体验,非常容易形成集体文化,这种文化要是被某种经典话语描绘过之后,会成为一种典范式的枷锁。这种经典话语,用来写记叙文、写历史、写论文问题不大,反而可能被认为是精确的表述,写诗却不能如此。写诗必须有自己的生命体验。关于生命体验和文化的关系,冯至说要“赤裸裸地脱去文化的衣裳,用原始的眼睛来观看”,这也源于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所说:“……虚心地侍奉他们,静听他们的有声或无语,分担他们人们都漠视的生命……他呢,赤裸裸地脱去文化的衣裳,用原始的眼睛观看……里尔克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发现许多物体的灵魂,见到许多物体的姿态;他要把他所把握住的这一些自有生以来、从未被注意到的事物在文字里表现出来……”中西两位优的诗人在处理既有话语体系与个体体验的理念,是相通的。这也是冯至取法西方诗人的一个重大成果,时至今日,这一重要命题在诗学理论上已经得到了解决,只是在诗人的实践中,还有不同认识程度的各种分野。
在这节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吴昕孺对这一重大命题的态度。显然,他非常认同个体体验的极度重要性,诗中也是天真烂漫地用赤子之心去发现生活中夹带有个体经验的细致的美,诗人怀着纯洁的爱去重新打量世界,仿佛这个世界刚刚出现。而同时,公共话语也粉墨登场,只是诗人换了另一种读取方式,即使是一字不改的公共话语,因为语境的关系,也获得了新的生命,如“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样坚硬的词语,诗人竟然发现了这一组词中间的幽默缝隙,并把它放大到可以消解自身的程度,戏谑的使用让坚硬的词语变得柔软,这是《天龙八部》里慕容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法。
诗人还使用了其他手法。更前面的有:“汉语的青苔和算式的古木/并被体育磨破鞋底/被英语嚼断舌根,被音乐/冲开嗓门,被美术染污手指/我们在发育中,换牙变音/你的胸部耸立成男生眼里的名山……”这里让看似不相关的词语进行重组,碰撞出火花,产生了奇妙的艺术效果。汉语与青苔、算式与古木的组合十分奇妙,一定是诗人独有的体验;而体育与鞋底、英语与舌根、音乐与嗓门、美术与手指,则是集体经验的一部分。
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吴昕孺在这一命题上进行调和的努力。他注意到了集体情感与个体体验的调和,注意到了陌生化与熟悉感的调和,注意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情感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