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经过了青春的轻快生长之后,沉重的现实将重新回来,十月的出发还远没有到达终点。明亮的景色是暂时的,稳定的视野是暂时的,世界将会变得更加难以捉摸,成长的青春将会肩负起压力:
这时,只有十月是一个提醒
它还在下沉
还在经历不稳定的地质阶段
它诡谲的走向给我们罩上
阴影,仿佛变质的蛋糕
散发腐败而忧郁的气息
但我们不懂,理解暂时是睡眠与学习
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因此,再执著的寻找也走不出庭院
走不出红砖围墙,走不出
邮政编码,走不出我们已知的
地理常识,走不出近视眼
所能看清的距离,走不出
自行车疾驰的车轮
成长的青春还会伴随对世界的难以理解,十月的提醒是事后才可以回忆的,十月以下沉和不稳定给我们带来了某种预言,预示着这个世界的复杂与多变,我们囿于自身,暂时走不出庭院和红砖围墙,走不出既定的范围。当然,这里我们也可以读到青春的努力,近视眼证明了这一点,疾驰的自行车证明了这一点,近视眼是努力去看的结果,疾驰的自行车是努力去行走的结果,围墙与编码则是某种格局和地理限制的象征。接下来是继续突围:
故乡在我浅浅的脚印里延伸
就像被带入文章的词语,意义
漂浮不定。我开始领会浮萍
这样一株植物,它的根在水面
永不下沉,一如我的足迹
被地面捧着,却不是掌上明珠
故乡的语义开始不确定起来,这是因为故乡的涵义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不断扩展,就像文章中的词语,随着语境而变化,诗人开始理解移动、漂浮,这是因为他也开始了移动和漂浮,开始了陆地上的行走,他将遇到很多不一样的风景,内心也将呈现更多的景致:
我路过鲜花,不小心也踩着了
牛粪。 解放鞋的裂口
出卖了少年的脚趾
幸亏灵魂窝藏在理想后面
理想龟缩在作文题里面
作文题悬挂在老师的教鞭下面
老师的教鞭高扬在我们头顶
隐形的旗帜呼呼生风
“我”首先是一个遭殃者,你则更像一个旁观者。“我”眼里的雨水是闪电,你眼里的雨水是锦衣。“我”仍只看见局部凸显的景致被庞大的黑暗勒住,而你觉察到了那其实是可以欣赏的全部:
我一直没有看见
那旗帜背后瓢泼的雨水
你一直在看着
瓢泼大雨里那异样的缝隙
我被雨水狠狠地
抽打。来自天堂的皮鞭
你一直梦见雨水纺织
而成的锦衣,穿在身上
这种视角的不同,一定有其原因,不同的十月是其中之一,而异质的空间也未尝不是。看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与“我”相比,她的青春期故事是别样的精彩,或许更加活泼,更像逸出的音符。她或许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优秀学生,但更具其他才华。睡美人在歌唱与舞蹈之外,主要任务就是休眠,她不一定是能得高分的学生,但一定是一个高智商和高情商的少女。她最终将离开鼓噪的课堂,走向阔达的原野:
不同的十月,通过同一面
镜子,看着另一个自己
它们依然互不相识
睡眠依然牢固占据着
你的课桌,美丽是不可抗拒的理由
抵挡各种批评与奚落
你在睡眠中歌唱与舞蹈
将青春的豆种激活成暗夜的火苗
在文娱汇演
和方程式之间摇曳
考试登堂,分数排成长队
你偏偏站在队列之外
像一枚逸出曲调的音符
滑下琴弦,女扮男装,去原野从军
再看看他的眼睛里还有什么?这是怎样的另一个十月,到底是更为阴郁的十月还是更为沉静的十月? 眼睛如何在拼命观看后变成近视,让天空变得模糊,连一只灵巧的老鼠溜过屋梁,“啃书的少年”都视而不见:
不同的十月,在不同的
气候里,体会冷暖的区别
太阳晒热我的足迹和光头
雨水在天空胡乱书写自己的姓名
写着写着,天空突然模糊不清
赶紧拿块手绢擦拭
两片薄薄的天空,架上我的鼻梁
它们重新变得明亮
却让我的眼球在黑色镜框里
忐忑不安,仿佛受伤被俘的士兵
它们拘于一隅,黯然无光
一只灵巧的老鼠溜过屋梁
一缕轻烟,一勒优美的线条
啃书的少年视而不见
对“优美的线条”视而不见,只知道一个劲地啃书,但少年的内心并不平静,而是充满忧郁和阴沉,充满着思考的顿挫,他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还没有见到就在前头的光亮。这时的他,看见的只能是这样一些景象:
十月在陷落,随着谷垛、月色
和被遗弃的凉鞋
随着桥梁、水声以及被反复提起的记忆
十月仿佛一条死鱼鼓突的眼珠
嵌在一年中最显眼的部位
天地宁静,定格在猫纵身跃起前那一瞬
十月在陷落
金黄的十月,落下大幕
可见,诗人的情感趋向大抵上是处于突围的企图中。从开始时具象的围墙、编码和不可达到的距离,以及近视、疾驰、解放鞋的裂口、外露的脚趾头,还有隐藏、龟缩等等,分别从三个侧面强化了限制和围困,强化了青春的困惑,到后来以眼珠被眼睛框住这一更为强烈的意象,使得这种围困和困惑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与此相对应的是,她的形象与“我”的处境迥然不同,她是旁逸的、活泼的、优雅的、美丽的。这里又形成了前面多次提到的意象的张力,“我”与她之间在同一个物像前形成了意象的紧张和对立:“我”眼中的皮鞭,是她身上的锦衣;“我”没有看到瓢泼大雨,她却能看到大雨中的缝隙……这是诗人让困境和困惑更为突出的一种表达方式。
自然,因了严肃与活泼,规整与旁逸的对立,这也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方式。
现在说起诗的表达,占据话语高处的是直接呈现这一方式,思想性的东西在比较大的范围内被批判,“诗到语言止”是这种话语的一种极端体现。这里说的“诗到语言止”,与我们要讨论的直接呈现不太相关,我们要讨论的是由直接呈现这种诗学观点进一步引致的感性写作。大概我们目前所处的时代,并不是一个思考的时代,或者说大多数人没有发现思考的美,感性大行其道,知性不受待见,诗坛流行小清新写作、小女生写作、小情绪写作,几乎占据大半壁江山。很多人的理由就是,诗要简单、清新、直接,因此反对复杂、深沉、间接。我们还是受这个快节奏时代的影响,缺乏超越的精神,很少人能够在这样一个受到诸多限制的物理世界里,打造出一个崭新、自由的精神世界。当然,能写出诗,总还是开辟了一小块自由园地的,但这种诗歌的不足,是诗人往往缺乏建设整个自由世界的计划和蓝图。吴昕孺注意到了直接呈现与思考呈现各自的优劣,在写作上,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运用得非常熟练。这一节诗,在表达情感困惑上,有着明显的途径设计和蓝图规划,直接呈现的有之,间接呈现的更是精彩,多视角、多层次,让诗的表达显得从容而又敞亮。
写诗,就是用诗的语言和方式来探讨主观和客观的关系问题。具体说,就是诗人情趣与客观对应物的关系问题。我们一般会把心中之意(情趣)与客观对应物(外在之相)的结合所形成的产物叫做意象,意象的精神层次叫做境界。意象破碎是当下诗歌写作的通病,是许多让人读了不知所云的诗歌的主要毛病。意象完整的诗歌,能够引起人的共同感受;倘若意象完整,还能拔高人的精神境界,那诗的境界就会更加完美。可见,诗的境界是意境、情趣与意象融为一体之后的呈现,有着对精神维度进行划分的话语作用。以相来呈现心中之意,是诗使用意象这一表达方式的基本路径。当然,我也看到极少数人抛出“让心中之意去外化整个客观世界”的提法,整个提法有相当的想象力和雄心,以我眼力所及,李白杜甫都没有做到,古今中外暂时也没有诗人能够做到。这种人应该是那种具备雄才大略的伟人,他可能会写诗,但本质上不是诗人。
从本章可以看出,诗人要表达的情绪还是偏负面的。所以诗歌要以恰当的形象来消解心中的纠结,诗人要找到的客观对应物,必须是能够与心中的郁闷感呼应、互动,是能够互相呈现对方的东西。“陷落的十月”就是一个总体的集合。在这个标题下,死鱼的眼珠、祖坟的闪电——皮鞭、满脸皱纹躺在血泊中的我、以教鞭等集合形成的局促的学习成长环境,以破解放鞋代表的行走的艰难等具象的景物和场景,均一一展现。这种寻找客观对应的过程,实际上是一种情感逐步宣泄和外化的过程,消解而达致平衡的过程。某种意义上讲,诗人大抵都是借助意象来消解苦难、限制、情愫的艺术家。按照叔本华的分析,人有意志即有需求、有情感,需求和情感即为一切苦恼和悲哀之源。人不能从自我的意志中拔出,只有通过意志的外射或对象化也即是意象才是救星。尼采则据此提出了“由形象得解脱”的著名美学观点,虽然他此语专指悲剧,但朱光潜先生则认为,他的话可以适应于诗和一切艺术,笔者深以为然。
在笔者学诗的过程中,两位大诗人——彭燕郊和洛夫,给了我很多教诲和启发,对于情感的诗化过程,他们的观点也惊人一致。彭老师说,他提倡一种冷抒情,不喜欢类似《我歌唱带电的肉体》一类被激情冲垮语言的东西。洛夫先生则说,要把激情冷处理,让沸腾的情感冷却成意象这种“雕塑”。后来,我从朱光潜先生那里找到了更早的源头,他说:“一般人和诗人都感受情趣,但有一个重要分别。一般人感受情趣时便为情趣所羁縻,当其忧喜,若不自胜,忧喜既过,便不复在想象中留一种余波返照。诗人感受情趣之后,却能跳到旁边来,很冷静地把它当作意象来关照玩索。”
我们认真阅读《陷落的十月》这一章,可以感受到诗人的激情被规制以后赋于物象的痛苦过程,并欣然于诗人对此情感历程的某种达观和消解,更能深刻体会到一名优秀诗人炉火纯青的表达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