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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诗主义】欧阳白《〈原野〉论》连载(十三)

二

   上面提到,《原野》这首长诗所表达的爱,既是抽象的,也是具象的。有抽象的作为“我”的“我”,和作为“你”的“你”,也有具象的作为“我”的“我”和作为“你”的“你”。在抽象表达的时候,“我”也好,你也好,都是指向爱的,都是作为对爱进行思考的主体;在具象表达的时候,“我”就是思考和思念的主体,“你”则是对象。接下来,诗人说完“我”,再来说“你”。诗人眼中的她又有怎样的遭际呢?首先是,她在哪里?诗中的她在一个奇妙的地方,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打探到她,找到她,需要继续向南:

  继续向南,突破古城墙的围堵

  那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两千年前的砖头

  垫高了你的睡眠,雪峰山上

  跑来的狐仙遁进饱满的脐橙

  一条尾巴留在外面,形成河流追寻的线索

  你就是通过这一线索

  打探到我的遗址。但你走得更远

  你误读了苏轼的背影,将朝云的脚印

  当作一枚枚必须收藏的书签

  你像一只迷路的蝴蝶,不,是路迷上了你

  它随着你的步履伸展,从南方再到南方

  即便碰到一片汪洋

  它也跨了过去

  当然,它渡不过世界上最大的苍茫

  你如古寺的钟声,孤悬绝岛

  不断拓宽的情感版图,戛然而止于

  令人窒息的边界

  在那块巨石耸立的地方,你闻到我的涛声

  可那不是我的海

  你站上一片岬角,可那不是

  我的国土。蓦地,一声呼喊传来

  天喊起云,云喊起海

  海喊起浪,浪喊起花

  花喊起一个落寞已久的春天

  我每天从阳台上看到它

  看到那闪亮的回响,击破一张严密的

  蛛网。我被震撼了

  像一页纸,震撼于写在其上的诗句

  像一栋建筑,震撼于埋在它地基深处的陶罐

  像一张照片,震撼于照相机揿下的瞬间

  这一节与上一节形成了很多对应和呼应,苏轼、朝云、蝴蝶,路与迷路、岬角等等。在写作手法上,这是一种适度的回响,不同于许多传统新诗的形式上的反复咏叹,这种回响更具有现代的气息,简约而不铺陈,简约而不简单,中间暗藏了一条线索,这也是小说家诗人的独特本领吧。更加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你”,与上一节中的“我”,有着很大的区别。这是一个更加飘逸的“你”,没有收到更多限制的“你”,没有为物欲和情欲所折磨,她的起源处就是神仙住的地方,有古城墙,有雪峰,有狐仙影遁其中的橙子,这里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背景描写为主人公的性情作铺垫,这说明,这一节出场的是一个冰清玉洁的神仙姐姐般的人。

  除了冰清玉洁,她还很有诗情画意。这是通过描写她误读苏轼的背影,行走中出现很多迷人的弯路来表现的,也体现为她能在鹿回头处惊回首的情节安排。而这一节的描写,情绪极为饱满,着笔极为精彩:“蓦地,一声呼喊传来/天喊起云,云喊起海/海喊起浪,浪喊起花/花喊起一个落寞已久的花园/我每天从阳台上看到它/看到那闪亮的回响,击破一张严密的/蛛网。我被震撼了/像一页纸,震撼于写在其上的诗句/像一栋建筑,震撼于埋在它地基深处的陶罐/像一张照片,震撼于照相机揿下的瞬间。”

  首先,是首尾相接的词,用“喊”来连接,一层一层地从天、云、海、浪、花到花园,然后精巧地抵达诗人面前,诗人被震撼后,通过一页纸震撼于诗句,一栋建筑震撼于地基深处的陶罐,一张照片震撼于照相机揿下的那一瞬,这里面隐含着一种极度的感动,这种感动达到了震撼的效果,正如陈仲义先生的“四动说”。这种感动是一种赋予了巨大存在价值和生命意义的感沛,是一种生命再造后的感沛,一种感恩!这种感恩,可以从接下来的诗句得知其内在缘由:

  那天,我举着被爱情砸伤的身子

  从四楼阳台跳进那个花园,在半空

  被一根凋零的蛛丝拦截

  蜘蛛很快重新结成更为坚实的网

  我在那张网里,胜过井底之蛙

  却倍受麻雀和鹦鹉的指责

    从这里可以看出,笔者前文所谓感沛、感恩的由来。受伤的我,举着自己的身子从四楼阳台跳进花园,既有从“举着”这一词体现的主动抉择,也有“受伤”的“受”字体现的被动选择,既有一根凋零蛛丝的拦截,还要倍受麻雀、鹦鹉的指责。蛛丝结网,有着安全和安逸,也有独处和无奈,即便如此也胜过鸟语讥诮。但这只是暂时的,诗人不会沦为蛛网之客,更不会真成井底之蛙,他要到广阔的原野去撒野,那里才是他生命的依归处:

  此时,南方赐予我神力

  我看到更广阔的原野,看到火一般的流云

  和激荡的流水,甚至隐隐看到你

  身体的曲线,合着自然的节拍

  在吟唱初潮的歌曲。多年以后

  你终于判别出南方与南端的细微差异

  祖国太大,而故乡真小

  举目望去,碳氢化合的灵长目恍如蚁群

  布满水泥森林。世界大同

  每个十字路口的花园,连同吹着口哨的交警

  都长着形同虚设的面孔。斑驳的历史

  被灯红酒绿映衬成一幅泡沫中的浮雕

  古城忍不住成了旅游城市

  而你的出走,再次加重了它的孤独

  你来到一个看上去更大的

  十字路口。你走进那个

  幽暗而狭小的花园。你

  和一张长着苔藓的表情不期而遇

  上面青涩的微笑与其说是密码

  更像一个信号:

  “你读过米兰昆德拉吗?”

  这一节诗,明显有两条路径、两个主角。两个主角各有各的迷茫,各有各的遭际。而比较显然的是,两人在时间和空间上出现了擦身而过,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节点错误,这也是笔者开始所说的隐藏的那条线索所要串联起来的故事梗概。但,他们终将相逢,这是南方的神力使然,他们的相逢还有密码和暗号:“你读过米兰·昆德拉吗?”这个密码和暗号,出现得如此突兀,让读者猝不及防,但也如愿起到了引起强烈注意的作用。后面的诗里,米兰·昆德拉还将出场,此处就不作更多的分析和解读。

  此节诗中,诗人顺便对城市的僵化面目给予了某种调侃和批判,特别是对千篇一律的规划进行了批判。这当然不是一种随意的文字行走,它里面有更深的意味:“你”的惊回首也好,惊醒也好,最后是要与“我”相逢,那么千篇一律的背景并不是重要的选择依据,“你”不为城市而来,“你”是为“我”而来。这种看似随手寥寥几笔的刻画,并不完全是学习鲁迅杂文里暗讽钱玄同的金心异的手法,而是诗人精到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