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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诗主义】欧阳白《〈原野〉论》连载(十四)

三

   “你”的到来,并不是相逢的大幕马上开启,因为南方“战事”不绝,“硝烟”正浓,另一个错误正在发生过程之中。这场斗争还很惨烈,参加者众,参加者背后的各种“势力”背景甚深,“我”必须以全部的力量去参与,像鲁迅一样去战斗,去揭示我们的敌人,认识我们的朋友,挖掘出我们的劣根性:

  南方,南方。让我轻抚你沧桑的面庞

  可那边硝烟正浓,你在正确的地点

  看到另一个错误发生

  正如你无力拓下那个微笑,它像

  一具做成标本的鸟的尸体,仅留余温

  粮仓打开,早已脱离稻穗的谷子

  被强行去壳,变成一粒惨白的大米

  你难以想象,米兰·昆德拉

  那棵来自西方的洋芋,能让

  中国的土地不再贫瘠?这时

  古老的汉字挺身而出

  它毫不犹豫地收容所有灾难

  不论天上,还是地上的

  它是从标本中再生的巨鸟,再次在神话中

  曳过清瘦的身影,一如

  顾闳中仕女画拖下的长裙

  那微笑还在,在痛苦的嘴角

  在挂满嘲讽的印堂

  在倍受争议的中心区域

  在被口水击中的眉端

  那微笑是佛教徒身上的袈裟

  是道士手里的拂尘

  是儒生头上的方巾

  是中国文化永不褪色的门帘

  远古传说、帝王本纪、才子佳人

  义士情种、草马木兵、灶王门神

  山妖水怪、花仙狐鬼、雪精月魂

  一朝癫痫

  十年痨病

  百载痴呆

  千年朽木

  万古长青……

  痛苦难以消解!词语在给痛苦命名的同时,可以部分缓冲这种痛苦的坠落,西洋的文字可以,但有些水土不服,古老的汉字表意精准又充满人文情怀,是最佳的解毒剂。儒释道一起出场,巫术和民间法术一起登台,文化和文学一起亮相,琴棋书画一起各擅所长。这些都是文字的代表和象征,它们联袂登场来消弭疼痛。这一节暗的线索是“微笑”。诗人把它形容成制成标本的鸟的尸体,被剥去保护层的惨白的大米,随后又让另一个暗的线索——“米兰·昆德拉”现了一下身,这是很有匠心的安排。

  “微笑”在这里成为诡秘的表情,既是伤人之器物,也是救赎之工具。“微笑”既在印堂、在嘴角、在眉端,又由这些脸的局部扭曲而成,这是更加深刻的关于带有嘲讽的“微笑”的独到描绘。“微笑”既是哲人大德发出的救赎信号,更是诗人对自己难堪处境的无情嘲讽。袈裟是佛教徒的法衣,是不正色的衣裳,格子状的百衲衣,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却是洒脱的象征。拂尘千丝万缕,束在一起,撒开来星光点点,也是出尘脱俗的象征。方巾则有儒家一丝不苟的意味。这“微笑”非比寻常,它融汇了各种身份、各种派别的哲人,其不同的出世学问,和各种安身立命的法子。这几种哲人道具,或示超然,或示优雅,通过与主人公的对比,形成对诗人的自嘲,更加衬托出其难堪的境地。但随即,诗人又展开潇洒的反击,语言紧凑、逻辑严密地对流传下来的古文化中的各种角色,进行了反嘲弄、反暗讽,一十百千万,癫痫、痨病、痴呆、朽木、长青,层层递进,毫不手软,令人拍手称快!读至此处,我仿佛看到一个身形瘦瘦的书生,一个铁骨铮铮的书生,脸上写满坚毅,正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正在以粪土羞辱万户侯。

  南方,在急剧膨胀中又急剧萎缩

  它循着苏格拉底的手指,遁入

  柏拉图的洞穴。我所看到的

  所有人都是他们的阴影,就像

  他们眼中的我一样

  嘲弄和讽刺有时候会让人产生怀疑,当这种怀疑达到极致的程度,就从生活问题变成了哲学问题,于是诗中出现了苏格拉底的手指和柏拉图的洞穴、背影等等古希腊哲学的经典意象。

  柏拉图的“洞穴”比喻,非比寻常,它是西方哲学的真正开端,奠定了整个西方哲学的基本思路(怀特海曾经不无夸张地说,两千多年的西方哲学史,不过是给柏拉图做注脚)。洞穴里的火光和背影,就是本质与现象二分及其关系的思想。有意思的是,柏拉图最开始也是一名诗人,20岁时遇到苏格拉底之后,回家把诗稿一把火烧掉,从此献身哲学。但他的诗人气质并没有被烧掉,因此在分析本质与形象的时候,他会借助洞穴、背影这种形象化、文学性的比喻,告诉我们,我们所面对的只是现象,本质则在现象之外。如果要认识本质,必须“转向”——不是身体的转向,而是“灵魂的转向”。这些构成了很长时间内西方哲学的基本观念。无法看清楚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永恒的怀疑,被指责的人、被嘲弄和怀疑的人,会因为这种境遇对自身产生怀疑。诗人使用这种具有典型意义的典故,来加强表达效果,从而达到艺术的极致。

  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对格劳孔说:“你知道感觉中的东西有些是不需要求助于理性思考的,因为感官就能胜任判断。但还有一些是需要求助于理性的,因为感官对它们不能作出可靠的判断。”格劳孔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苏格拉底便举手指作为被感觉的对象,说明各种感觉器官对同一个对象的感知能力的不同。比如眼睛就没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并不能直接对手指的软硬进行判断。诗人,在这里对手指的使用则是另一个涵义,是一个指引,也是一个象征。诗中说的是,南方循着苏格拉底的手指遁入柏拉图的洞穴,南方、手指因为进入了洞穴,都难以被真实地看清楚,即使在火光映照下晃荡于洞壁上的影子,都会成为我们的怀疑对象。手指不能被感官的能力所认识,它和这个世界一样,需要借助灵魂和理性,才能被认识。

  这两个典故是《理想国》中的经典,诗人合二为一,却天衣无缝。一般读者,即使不知道这两个典故,也能从诗的语境中大体知道作者要表达什么样的情感;若是了解相关背景知识的读者,就会产生更深刻的感动。因为典故中的这种怀疑精神,是终极性的,是对整个人生的怀疑,对人类认知能力的无情批判和彻底质疑。由此可知,这也是诗人内在情感力量达到极致的宣泄。很多人会简单地将吴昕孺看作一名学者,或者一名诗人,或者一名小说家,而其实,他似乎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在一个需要炫技的时代,他选择的是无招胜有招;在一个能力需要外化以昭告世人的时代,他选择的是内在的超越;在一个每走一步都需要吆喝一声的时代,他走到高处也不愿意歇下脚亮个相。这,正是我要花费很大精力和很长时间,来对长诗《原野》进行认真解读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你,早已深入另一个洞穴

  并得到那匹金黄的虎子

  诗人由洞穴引出老虎洞,顺便引出另一个经典的诗歌意象:金黄的老虎。

  《老虎的金黄》为阿根廷著名诗人博尔赫斯所写。该诗采用借景抒情的手法,由“孟加拉虎”“宙斯的指环”“原始的金黄”三个喻体引出最终的本体“夕阳”,同时作者借“夕阳”象征人生的暮年,诗不长,全文摘录于下:

  我一次次地面对

  那孟加拉虎的雄姿

  直到傍晚披上金色;

  凝望着它,在铁笼里咆哮往返,

  全然不顾樊篱的禁阻。

  世上还会有别的黄色,

  那是宙斯的金属,

  每隔九夜变化出相同的指环,

  永永远远,循环不绝。

  逝者如斯,

  其他颜色弃我而去,

  唯有朦胧的光明、模糊的黑暗

  和那原始的金黄。

  哦,夕阳;哦,老虎,

  神话、史诗的辉煌。

  哦,可爱的金黄:

  是光线,是毛发,

  我梦想用渴望的手将它抚摩。

  诗人是由洞穴引出老虎洞的,自从柏拉图制造出洞穴这一文学和哲学的双重意象之后,洞穴的囚徒,也就成为我们人类身居困境的经典意象。人类自产生,就面临这样一种困境:既不能真正认识清楚自身,也无法走出时间和空间给我们划定的牢笼。老虎的金黄是环绕它全身的皮毛,是它终生无法脱下的衣裳,既是它的光耀,也是它的紧身衣和束缚。而且,这只老虎要么在吴昕孺所说的另一个洞穴中,要么在赫尔博斯所说的铁栅栏里面,始终没有自由。

  在我对你意外的注目中

  一股诗之暖流

  找到了可以让它纵身一跃的瀑布

  我看到水花里细碎的光芒

  在拼命地聚合,激流间轰涌的元素

  在疯狂地旋转,浪潮中幽邃的灵魂

  在平静地等待。等待——

  一面镜子的形成

  一件新事物的诞生

  一枚肉身——在镜子中鲜明地呈现

  宛如康德的星空和庄周的秋水

  宛如原野的土木形骸,因一片清亮的鸟鸣

  而脱胎换骨

    如何获得自由和超越?这是每个人需要面对的问题,哲学家和诗人有不同的回答。诗人纵身一跃,是华丽的转身,也是诗意的升腾。诗人终究会从这栅栏中走出,会通过火光获得对背影的重新诠释。诗人会以文字为武器,打破施加其上的各种遮蔽和约束。诗人会用诗,给深陷的自己以救拔,用无可限制的诗意对抗、最终战胜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那将是一个新的境界,新的事物将诞生,新的肉身将在镜子中鲜明地呈现。

    首先,新的肉身,宛如康德的星空。德国著名的哲学家康德尽其一生对人的纯粹理性、实践理性、判断力进行批判,为的是发现人的各种能力的背后有什么,什么才是真正的主宰,又如何才能走出各种规则的限制。他试图打通自由和伦理的边界,让二者合一,达致永恒与完美,于是,他说:“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哲学家对限制的消解是通过对认识能力、实践能力的层层剥析以后发现的真理:原来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束缚,束缚只是我们对自身和世界的误解。《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提出了道德不是以符合个人或他人的幸福为准则的,而是绝对的,即人心中存在一种永恒不变、普遍适用的道德律。道德律和星空在这里合二为一,这是康德对有限性的诗意消解。因此新的肉身,不会再有旧的肉身那样的困惑和束缚。

    其次,新的肉身,宛如庄周的秋水。在《秋水》一文中,庄周借助河伯的经历来说明,人的见解会受制于自身的境遇和境界,只有不断打破束缚才能见道,才能从有限中体验无限。为了更清楚地了解吴昕孺使用这一典故的深刻涵义,我们不妨把这篇文章中最能说明道理且与诗中涵义相关的部分摘录下来: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翻译为现代文,大概是这样:

  河伯问道:“那么我把天地看作最大,把毫末之末看作最小,行吗?”海神回答:“不行。万物无穷无尽,时间没有终点,得失没有不变的常规,事物的终始也没有固定。所以具有大智的人观察事物从不局限于一隅,体积小却不看作就少,体积大却不看作多,是因为知道事物不可穷尽;证验并明察古往今来的各种情况,因而寿命久远却不感到厌倦,生命只在近前却不会企求寿延,这是因为知道时间的推移没有止境;洞悉事物有盈有虚的规律,因而有所得却不欢欣喜悦,有所失也不悔恨忧愁,这是因为知道得与失是没有定规的;明了生与死之间犹如一条没有阻隔的平坦大道,因而生于世间不会倍加欢喜,死离人世不觉祸患加身,这是因为知道终了和起始是不会一成不变的。算算人所懂得的知识,远远不如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多,他生存的时间,也远远不如他不在人世的时间长;用极为有限的智慧去探究没有穷尽的境域,所以内心迷乱而必然不能有所得!由此看来,又怎么可以判定毫毛的末端就是最为细小的限度呢?又怎么可以把天与地看作是最大的境域呢?”

  这段文章,能够清晰地表达庄子对于有限和无限的看法,也是他能够达观看待人生、世界、宇宙的原因,庄子能够豁达通透,就是因为他与康德一样,从自身的体察中发现了宇宙的秘密、人生的秘密,了知超越有限的途径。彻悟以后的人生就是新的人生,彻悟以后的肉身就是新的肉身。

  南方啊,南方,站立于欲望的针尖

  展示曼妙的腰肢

  和无师自通的舞蹈

  你用铜铙与玉珮的交响开辟了一个朝代

    新的人生不只是对人生的深刻认识,更是达到一种脱出限制的自由,就像立于针尖的舞蹈,展示曼妙的腰肢,甚至开辟一个新的朝代。认识的透彻可以达到美的境地,这是真与美统一的证明,化有限为无限,化不可能为可能,首先是因为认识的通透。知的通透就是行的通透,这也是王阳明“知行合一”的真正涵义。知行合一之后,一切都是美的境界。

    整整这一节诗歌,诗人从消解痛苦开始,以诗性的语言给我们绘出了一幅哲学图画,从饱受质疑开始了对怀疑的消解,从怀疑开始了对人生影像以及真相的质证,诗性地思考人生的困惑和困境,对人生和人性禁锢的真相,通过形象化的审美来进行解脱和超越。诗人对真和美关系的诗意解读,得出了诗意的、美丽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