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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之路】红军长征英雄师系列组诗之十 | 万里血路女儿骄一一第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长征纪事

文/楚人  


前言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师下辖第1、第2团。她们从大巴山走来,走过嘉陵江的激流,两次翻过雪山的绝顶,三次踏过草地的泥沼,以年轻的生命铺成河西走廊的血路。这支平均年龄不足二十岁的女子作战部队,是中国革命史上独一无二的星辰。她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记住了她们的勇敢、坚毅。谨以这些诗句,致敬那些在革命征途上前赴后继的巾帼英雄。

  一,旺苍出征

  1935年2月,旺苍坝王庙街

  两千五百个名字

  写在同一面旗帜下

  师长张琴秋站在戏楼的台阶上

  这个精通五国文字的女人

  把一本俄文版的《资本论》

  放进背包最底层

  然后下令:出发

  政委曾广澜站在队伍末尾

  背篓里睡着三岁的女儿

  两个团的女兵

  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

  最小的那个

  还够不着步枪的准星

  她把头发剪得比男兵还短

  说这样

  子弹就找不到她

  旺苍的百姓站在街两边

  递上煮熟的鸡蛋

  和连夜纳的鞋底

  一个老妇人拉住女兵的手

  摸了摸她的脸颊

  哭了

  她说我的女儿

  也像你这么大

  去年饿死了

  队伍走出很远

  回头还能看见

  王庙街的青瓦屋顶上

  红旗在飘

  注1:张琴秋(1904-1968),浙江桐乡人。红军时期级别最高的女将领,曾任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妇女独立师师长及西路军组织部长。新中国成立后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

  注2:曾广澜(1903-1969),江西吉安人。1927年入党。历任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营政委、妇女独立师政委、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特派员等职。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吉安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等职。

  注3:旺苍,川陕苏区后期首府,坐落着全国面积最大的“中国红军城”。1935年2月,红四方面军在此将两个妇女独立团整编为妇女独立师。


  二,强渡嘉陵江


  三月二十九日凌晨

  江水是黑的

  竹扎的便桥在炮火中摇晃

  妇女独立师第一团

  编入第二梯队

  她们把枪举过头顶

  把伤员举过头顶

  把最后一口干粮

  留给身后的兄弟部队

  一个女兵掉进江里

  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浪太大

  风太大

  岸上的杜鹃花

  开得太红

  第二团的任务是运送伤员

  从旺苍坝到永宁铺

  一百里山路

  她们用膝盖爬坡

  用手指抠进泥土

  把担架举过湍急的溪流

  一个伤员醒来

  看见抬他的女兵

  膝盖上露出白骨

  他闭上眼

  眼泪掉进自己的伤口里

  他说妹子

  放下我吧

  女兵没有回答

  只是把担架又举高了一些

  天亮时

  一千二百名伤员

  全部到达对岸

  女兵们坐在江边

  用江水洗膝盖上的血

  洗着洗着

  有人睡着了

  有人再也没有醒来


  三,坚守剑门关


  剑门关的石头沉默而镇静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妇女独立师第一团

  守在这里

  阻击川军一个旅的援兵

  女兵们用乌泥涂黑脸

  剪掉长发

  她们趴在石缝里

  像一群灰色的山雀

  安静

  但枪口发烫

  川军的“双枪兵”

  打一阵仗

  抽一阵大烟

  张琴秋派出侦察队

  抓回一个舌头

  问清了布防

  然后下令:佯装撤退

  敌人追出关隘

  以为女红军跑了

  他们追进峡谷

  才发现

  四面山上

  全是枪口

  激战两昼夜

  一个旅被击溃

  旅长被俘

  女兵们清点战利品

  发现缴获的烟枪

  比步枪还多

  她们把烟枪堆在关门口

  一把火烧了

  黑烟升起来

  比剑门关还高

  注:剑门关位于四川剑阁县,是古蜀道要隘。因两崖对峙如剑似门得名,以“剑门天下险”著称。1935年红军曾在此激战,妇女独立师一团参与了阻敌援兵的任务。


  四,腊子口的血路


  三十米宽的山口

  敌人一个营

  前面是机枪

  后面是藏族土司的骑兵

  峡谷里

  五百多名伤员

  和妇女独立师的女兵

  被堵在中间

  副连长谭怀明站出来

  带着一个排

  去断后

  她说姐妹们

  等会儿你们听不见枪声了

  就往前冲

  别回头

  她们冲上去

  用大刀

  用枪托

  用牙齿

  与一百多个敌兵肉搏

  战场上寒光闪烁

  到处鲜血喷涌

  谭怀明倒下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

  半截断刀

  伤员们安全通过了

  七十个女兵

  没有回来

  她们的遗体散落在山口

  像被风吹散的桐子花

  大部分人的名字

  留在了腊子口的石头里

  多年后有人经过

  还能听见风在喊

  冲啊

  声音很轻

  像少女的低语

  注:谭怀明(1917-2015),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副连长。1936年腊子口战役中,她率一个排掩护500名伤员转移,与百余名敌骑兵殊死肉搏,身负重伤奇迹生还。后改名岳克。

  五,翻雪山过草地

  两次翻越雪山

  三次走过草地

  在雪山顶上

  陶万荣停了一下

  把最后一块干粮

  掰给身边的小战士

  说吃完这口

  咱们就翻过去了

  她自己的嘴唇已经裂开

  血珠凝在嘴角

  像一粒红米

  雪山顶上

  空气薄得像纸

  一个女兵坐下来

  说歇一会儿吧

  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的战友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哭出声来

  把她的枪捡起来

  背在自己肩上

  草地上

  沼泽吞没了一个个的脚印

  班长走在最前面

  用竹竿探路

  竹竿插下去

  拔出来

  带出黑色的泥

  夜里宿营

  她们背靠背坐着取暖

  有人唱起川北的山歌

  歌声被风撕碎

  飘进远处的狼嗥

  一个女兵在草地上生了孩子

  用刺刀割断脐带

  用绑腿把孩子捆在胸前

  继续走

  孩子没有哭

  好像知道

  这个世界

  还不到哭的时候

  走出草地那天

  太阳很大

  她们站在甘肃的土地上

  回头望

  雪山还在那里

  草地还在那里

  而她们

  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们

  注:陶万荣(1916-1995),湖北麻城人。17岁任红军首个妇女正规武装——妇女独立营营长,被誉为“红军中的穆桂英”。后任西路军妇女独立团团长,新中国成立后任大连市政协副主席等职。

  六,血战河西走廊

  1936年10月

  会宁会师

  一千三百名女兵

  整编为妇女抗日先锋团

  随西路军西渡黄河

  她们不知道

  河西走廊的风

  会带血

  高台

  临泽

  梨园口

  每一块石头都记得

  女兵的血

  在梨园口

  她们担任后卫

  阻击马步芳的骑兵

  一连长吴国秀

  和四十多个女战士

  全部牺牲

  子弹打光了

  就用枪托

  用大刀

  用匕首

  用剪刀

  用木棍

  用石头

  一个女兵被三个骑兵围住

  她扑上去

  咬掉了敌人的耳朵

  自己也被马刀劈中

  倒下时

  手里还攥着一绺马尾

  政委吴富莲被俘

  绝食,吞针而死

  团长王泉媛被俘

  受尽凌辱

  逃出后一路乞讨

  寻找组织

  一百天血战

  一千三百人

  只有不到三百人

  回到陕北

  回来的女兵

  很多人终生不育

  很多人终身未嫁

  她们说

  我们把孩子

  留在了祁连山

  注1:吴国秀,红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一连连长。1937年3月梨园口战斗中,为掩护总部转移,率全连顽强阻击马步芳骑兵,与40余名女战士一同壮烈牺牲。

  注2:吴富莲(1912-1937),福建上杭人。曾任红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政委。1937年3月梨园口掩护主力突围时负伤被俘,吞针牺牲。

  注3:王泉媛(1913-2009),江西吉安人。1936年任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率部西征血战河西走廊,被俘后机智逃脱。晚年任敬老院院长。

  七,祁连山的回声

  山是白的

  雪是红的

  祁连山

  妇女独立师的旗帜

  折在了这里

  但那些名字没有消失

  她们变成了山间的风

  变成了春天的草

  变成了每个黎明前

  最亮的那颗星

  张琴秋被俘

  被押往南京

  后来回到延安

  继续战斗

  曾广澜

  陶万荣

  王泉媛

  吴富莲……

  还有那些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姑娘

  她们是中国历史上

  唯一一支

  成建制的妇女作战师

  她们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

  她们走过二万五千里

  也有人说是三万五千里

  她们倒在长征路上

  她们让后来的女人

  可以不用裹脚

  可以上学

  可以参军

  可以站在任何地方

  说

  我是一个兵

  大巴山的桐子花

  每年三月都开

  白的花

  红的心

  落在地上

  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