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人
前言
红八军团二十一师，一九三四年九月八日诞生于兴国崇贤松隐寺，由江西军区独立团合编而成，下辖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团，全师三千四百余人。九月二十一日与红二十三师合编为红八军团，十月十七日于都出发长征，担任全军后卫。钩刀坳阻击湘军，湘江凤凰嘴涉渡，全师几乎尽没。十二月黎平会议后红八军团番号撤销，二十一师建制先行打散编入二十三师。这支部队从诞生到消失，不足百日。本组诗试图撷取其短促而炽烈的轨迹，致敬长征路上的无碑者。
一、松隐寺的旗帜
一九三四年九月
兴国的晚稻还没有开镰
松隐寺的钟声已经哑了
菩萨低眉
看着三千个穿灰布军装的人
把枪靠在莲座旁
刚摊开地图
黄甦说：来不及了
雄冈，古龙冈的战事已压上眉梢
没有誓师，没有授旗
成立即出征，组建即战斗
六十二团的花名册上
墨迹还没有干透
温玉成后来记得
那天黄昏特别长
长过任何一个赣南的夏日
他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兵
在寺后的樟树下
用刺刀刻下“兴国”两个字
然后跟着队伍走了
三千四百人
三个团
他们的名字挤在同一页纸上
像一垄还没抽穗的禾
二、一只藤碗
十一月，岭秀的霜比刀还薄
二十一师趴在钩刀坳的茅草里
背后是中央纵队拖沓的脚步
前面是湘军六十二师黑压压的头
钟世清说：打
三千个兴国子弟的第一排枪
打出了这辈子最准的子弹
然后就是肉
和骨头
和石头
第二天天亮
东山罗家的罗秀林上山割草
在樟树坳的厂棚里
发现一个二十岁的红军
腿断了，斗笠沾着血
红军说：
我父亲跟着毛主席上井冈山
后来被反动派杀了
我就参了军
罗秀林把他藏进深山
砍树枝遮掩厂棚
每天早晚送饭送药
挨户团来搜了三次
没有找到
伤没好利索，红军就要走
罗秀林送他穿过密林
走了一天两夜
在宜章赶上了队伍
临别，红军从怀里掏出一只藤碗
“我父亲亲手编的
他牺牲时交给我
现在给你
看到它，就等着红军回来”
罗秀林把藤碗带回家
后来他病了，没钱治
二十八岁就走了
走的时候指着藤碗说：
哥哥，看到它，不要忘记红军
那只藤碗后来等到了汝城解放
等到了红军回来
可送碗的人
再也没有回来
三、涉渡湘江
凤凰嘴，名字多好听
十一月的江水
冷得像另一种死亡
二十一师到渡口的时候
浮桥已经炸断了
三千四百人，只剩不到一千
师长和政委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兴国子弟
说：涉渡
于是他们脱下衣服
把枪举过头顶
走进刺骨的江水里
敌机俯冲下来
炸弹落在江心
水柱把人体掀起来
又落下去
落下去的名字
再也没有浮起来
罗荣桓过江时
身边只剩一个油印员
他回头看江面
什么也看不见
只看见水
红的水，流的水，不说话的水
两岸的百姓后来哭了三天
用竹竿打捞
打捞那些十八九岁的身体
江水红了一个冬天
四、番号被撤
十二月，黎平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电文很短
像一颗终于落地的子弹
红二十一师的番号
从那天起
不存在了
所剩的人马编入二十三师
三千四百个名字
从花名册上
一个一个
划掉
那些活下来的兴国子弟
没有哭
他们只是把军帽上的五角星
擦了又擦
然后走进另一支队伍的队列里
继续走
向北
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
五、黄甦牺牲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
直罗镇的沟壑里积着薄雪
黄甦接到调令
去陕南红七十三师
他说：打完这一仗再走
他是广东人
二十七岁
从省港大罢工的街头
走到松隐寺的莲座旁
走到湘江的浪里
二十一日清晨
他率一个团主攻
冲在最前面的他
被一颗子弹
钉在西北的黄土里
他没有等到陕南的春天
没有看见红二十一师最后一面旗
倒下的地方
离兴国三千里
离一九三四年九月的松隐寺
四百个日夜
他不知道，那座寺还在
那棵樟树还在
那个刻在树上的“兴国”
正被岁月慢慢抚平
六、尾声
罗荣桓后来当了元帅
温玉成授了中将
黄志勇也援了中将
他们胸前挂满勋章的时候
仍听见松隐寺的钟声
仍看见钩刀坳的霜
仍梦见凤凰嘴的江水
三千四百人出征
过江者廖廖
到陕北的
更少
没有碑 没有册 没有坟
只有兴国县革命烈士纪念馆的墙上
密密麻麻的名字
像一垄垄稻茬
齐刷刷地
朝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