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丕耀
芳菲(刘明珠),一个诗歌的君子。她曾夫子自道式的说自己:“一个嫁给诗歌的女人。”她认为:“诗歌是灵魂的暗语”。2024年的中国诗坛,曾出现过百位诗人赞芳菲之诗歌现象。香港著名诗人招小波就曾赋诗盛赞芳菲:“一只飞到黄浦江畔的丹顶鹤。”对其作品,乃至人品之褒奖溢于言表。这一评价,得到诗界之广泛认可。“鹤鸣九皋”,而原籍其何?乃辽宁本溪者。
诗人芳菲
我与诗君相识于六年前一个秋日。其时,“上海芳菲诗社”及《芳菲诗刊》,已声名远播。无论所刊诗作,抑或诗评文论,皆风调高古,道人未道。加之唯美插图,更与刊中佳作相得益彰。如之,使其虽为网刊,但以独有之貌,兀立于国内如林之众刊。作为社长兼主编之她,彰显出其深邃之文化思想、独到之美学境界及以文载道之责任担当。特别是她自费创办纸刊《诗界》一事,更是让我感佩不已。在这个纯文学刊物面临严重生存困境之当下,非有大热爱与大胆识是不可想象的。为了文学夙愿不惧风险与代价,仅此一点,足以说明她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诚邀我与她一同办刊,让我担任她的学术顾问及名誉总编。自此,诗歌交流自然也多了起来,对她之作品亦有了新的理解与认知。
早年的芳菲,毕业于成都电子科技大学。她曾出版过一本自印诗集,叫《芳菲无尽》。一个理科生,却偏偏爱上了文字,而且爱得如痴如醉,这让我不免多少有些诧异。此次,她即将付梓之新著,汇集了二零二零至二零二六年间之诗歌作品,名曰《戏里戏外》,这书名便颇耐寻味。集中共收作品三百余首,《戏里篇》收现代诗一百八十余首,《戏外篇》收古体诗词一百二十余首。现代诗与古体诗,虽然在作者之情感、审美上有其共性之一面,但毕竟在文化上源于两个不同之体系,在样式、表达及语言形态方面,也各有特点。现代诗(尤其近些年来)不求格律、音节、押韵,以及语言之散文化倾向,与古典诗词情、辞、声之高度融合,确乎迥异。然而作为“两栖诗人”之芳菲,却在新旧体诗的互相借鉴中,自如挥洒,每有佳咏。她之诗作,洗尽铅华,俊逸高古,超然物外,气象万千。在细腻中见广阔,于空灵中存深邃,放飞中有静敛,奔涌中显荡漾。有时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有时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有时“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有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其艺术品位、文化认知、生命体验、精神视野、思想价值诸方面,在当下这个庞大的写作群体中,均不失为一个卓越而独特之存在。面对这等文字,她却让我作序,何况对于现代诗,我始终以为自己是一个门外汉,然雅嘱难却,就忐忑地做一次上架的鸭子吧。
让我们首先来感受一下诗君不俗之语言和超凡之想象力。“阳光是播种者,不惜重金犁开岁月”(《大海》)、“风刮走所有,斜阳关闭世界”(《一只鸟的死亡》)、“像晚风反复咀嚼八千里沉默/像晴朗,像阴郁,也像暴风雨”(《爱上一条鱼》)、“石库门的玉兰树,微笑着端起了酒盏/她用盛开的雪,替代冷落过你的雪”(《我在上海,等你》)、“倘若每一片夜空都值得绚烂/她弯弯的睫毛,将点燃微笑的月亮”(《日记》)、“想把心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摊晒在热浪席卷的阳台上/你莫怪啊,上海的秋总是姗姗……”(《活着就是一场无尽地告别》)、“想提一弯新月,为落荒的大地理个发”(《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几只飞翔的鸟儿用翅膀划破空寂的蓝”(《安静的春天》)、“窗外的雪,翻涌着漆黑的夜”(《一场雪》)、“两枚相似的叶片,注定会相遇在同一场纷飞里”(《秋辞》)、“打伞的路人,开出奔跑的花朵”(《又逢梅雨》)、“他目光中升起的炊烟,是另一种流水”(《肯定之肯定》)、“被时光磨旧的心神,逐渐拥有了陨石的质感”(《残缺》)、“剩余的蝉鸣,是未完成的梦”(《盛夏的果实》)、“当你认真地说出这片蓝,我的心,便跳进汪洋”(《青海蓝之谜》)、“当我忘记所有鸥鸟时,天空飞了起来,水镜子里缀满了星星”(《观鸟记》)、“多管闲事的雨,早已把你的脚印,冲洗成一个又一个失踪的秘密”(《你寄给我的太阳》)、“闭上眼睛。我听见群山,起伏的波涛/和他怀抱中的——锦瑟年华”(《见山》)、“我脚下冰封的土地,倘若走漏风声,应是梦中李白,用叹息将长安月耕耘”(《拿什么爱你,我的故乡》)、“像一个大大的拥抱/春风经过我,也经过你/让沦陷其中的人,只想迎合”(《去春天里撒野》组诗)又是一年草木疯长/风中的老门扇,龇牙咧嘴地喊疼/几块墙皮悬在天花板上荡秋千”(《望夫石》)、“不要以为摊开的掌,可以遮挡整片天空”(《致伞》)、 “大雪把蛰居于白纸的黑字,装进春的神秘信函/新鲜的太阳爬上山巅,封印一枚朱记/送给即将到来的——年”(《下雪了》)、 “雨再大,泪水也是热的/天再冷,良心也是暖的/去东北吧,说走就走/极寒的世界里,看一看被雪修改的人间”(《对比色》)、“习惯用欢乐掩饰悲伤的人/往往也习惯用废墟掩埋过往”(《相见欢》)、“我要把那漫天星辰,许给暗夜里抱月的魂灵/就让我们在孤勇反击中,虚构/一场又一场流星雨,手挽着手尽情狂奔”(《虚构一场浩浩荡荡的私奔》)、“为这迟到又恰好的相遇,枝头的每一朵绽放,都迸放出好听的声音”(《四月,躲进花开的声音里》)、 “在这个芳菲将尽的四月,一片花瓣落到我的发上,另一片落到眼睫上……我担心下一片会落到心里,化成晴日里的雨”(《凋零》)。
诗君之佳句,散玉飞花,举不胜举(有关她之古体诗词我们后面探讨)。仅就上列所呈现出的境界与气象,已着实让我惊叹不已。无论表达的是朦胧还是真切,是感伤还是温暖,是徘徊还是勇毅,是无奈还是清醒,其深情与童真,神思与妙悟,细腻与唯美,空茫与灵动,均臻于化境。这等精准、独到,极富传神与创造性之诗家语,已经许久没有令我像今天这样被彻底地感动了。对于诗歌,我其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曾一度以为诗歌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最近,当我认真读罢《戏里戏外》诸作,忽然感觉在文学的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朵温暖而明艳的朝霞。
诗君之作所以丰富而厚重,我以为与她意象之高妙使用,并通过意象,或直接或婉曲地将自己真挚的情感融入其中密不可分。例如在其作品中,频繁出现的雪、雨、水、月、风等自然意象,就增加了诗作的美感、意蕴、寄托与联想,乃至高度与厚度。譬如她写雪,“每一朵都捧出冰心”、“将最初的洁白还给纷扰的世界,把最后的晶莹留给最冷的节令”(《雪花与浪花》)、她写雨,“夜已深,初夏微雨后的马路,泛着隐隐的清冷”(《默契》)、“一把黑伞和一把白伞之间,隔着落雨的远方”(《致伞》)、“哪一滴,洗过你遥望的星空/哪一滴,会在你的眼底晕开”(《过完夏天就是秋》)、她写水,“即便是一块冰,也会在春水荡漾中开出花来”(《开花》)、“我,是你来到世间,眼中的第一滴泪”(《张家界·水歌》)、她写月,“几千年了,这人间它看得太过清楚,并深知,自己,是一块捂不热的冰寒之石”(《醒着》)、她写风,“整个下午,草丛中都藏着风,恣肆任性的野花只剩下一双耳朵”(《在小草生态农场》)。以上意象,在古典诗词中出现之频率同样极高。作为深谙传统文学的芳菲,更是将这些意象赋予了丰富之蕴涵。她善用意象和氛围,打通诗歌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之五感。透过这些诗句意象,我们不免会有这般联想——雪,象征了纯洁;雨,隐喻了朦胧;水,指代了清柔;月,体现了孤高;风,隐秀了飞扬。当然,这些意象在芳菲不同作品的语境中,又被赋予了各不相同的意韵。总之,因了这些意象的每每出现,无疑为其作品增加了美学高度。
芳菲诗歌之语言、意境、视野,总给人一种全新之感觉,无论写个人情感,抑或写社会生态,皆哲思隽永,余味不尽,每让我感叹其“韵外之致”与“味外之旨”。其实,她是一个不唯专心创作,且对诗歌形式创新,亦有自己独到思考、探索与贡献之诗者。下面我们截取其三首诗作中之个章节来体会一下——
“只有死去的鬼。才知道
人们。到底。有没有——来生
(《围城》)”
“夜已深,站在对面你微笑。车窗下降,我们
那么近。又那么远。幽禁的孤岛。白浪
细细梳理,沙滩。脚印。风暴。
(《开篇或结局》)”
“我还愿献出半截残存的枯木。期待
你用目光点燃。雪夜的白
我还愿把自己还原成一汪清柔的泉
在你耳畔。叮咚。作响
在你心尖儿。涌动。荡漾”
(《未来简史》)
新诗百年,或许还没有哪位作者如此结构诗章(当然这不排除我之孤陋寡闻)。观其三作,如此独特之分行,此其一;如此独特之断句,此其二;如此独特之标点,此其三。反复品读,才领悟了她这种苦心地求索与创造。如此之章法与句法,佳处确多:首先,让诗篇之面貌新颖而悦目;再者,可使读者在停顿中咀嚼,在跳跃中联想;三是,诗之节奏放缓了,而意脉却始终是贯通的,且让你在充分感悟中领会,进而共鸣。
能将熟悉的事物,写到陌生;能把陌生的事物,写到熟悉;这是一个优秀诗人所必备之素质,芳菲显然具有这种能力。读她作品,总能让你或欣喜,或忧伤,或沉思,或飞扬,每一句诗都直击心灵,把你深切触动。来读一首《思念成雪》: “北方的我/在南方生根/远离故土/离开父母亲的庇护/我/就像一只随风飘零的蒲公英/从九月一直分飞到芒种/而我的母亲/痴痴地将根驻扎在泥土中/用生命去守望/同一片天空/一轮新月变圆满/一轮圆月又消失不见/她的孩子们有没有遇到暴风雨/或许也能看到这漫天星光/此时,我正望着窗外的点点繁星/如此清醒/只要我不肯睡去/我的思念就足够漫长/漫长,一直延伸至故乡/此刻/我是遮住半个月亮的一朵流云/同明月诉说心事/那些白日里无人倾诉的衷肠/月光下的时间如水,静止/将我的思念凝结成雪/纷飞在有母亲的北方/而我的母亲/正望向窗外漫天大雪/面朝我所居住的南方/热泪盈眶”。朴素的语言,深挚的情感。这首诗,我读过多遍,每次都将我深深地感动。总有人问我何谓好诗?好诗的元素当然可以有多条,但“深情”,无疑是最最重要之首条。我敢说,《思念成雪》必将成为穿越时空之不朽经典。
拙文前边所引诗君之句,或言丽语,或说意象,或谈求索,所举者多为截句,难窥其全貌。为补遗珠之憾,现从她缤纷多彩之诗歌园子里,采撷几朵分享与同道,以领略其眼界、情怀、哲思、辞采与想象力等多维之艺术气象。
诗花其一:《桃花岭·水歌》——
水,躺在干裂地表,感觉到被需要
躺在雪顶为昆仑山增加高度
水,躺在白云上。天,越来越黑
晚霞换成星空,被深情的世界赞美过的
桃花潭水,用满面笑容洗涤月亮
直到躺进大海中,水才理解了人类的苦涩
在桃花岭,隔着一米空气,我看见
一滴水从你的眼眶,溢出
他一定见过荒原,见过白雪
也见过大海和落日
诗花其二:《沪上梅雨》——
洗过长安城的雨水,穿越时空来到上海滩
长乐路从此哭哭啼啼
万物泪流满面的样子,真令人心碎
修鞋匠的铺面,还活在半个世纪以前
年老的墙面生出大朵霉斑
隔壁王阿姨的衣橱,怀揣着潮湿的心
等待着被翻晒
雨天雨地中,猛然想起借伞给我的男人
不要在湿漉漉的天气里想我
不要再随随便便为人撑伞
能够遮风挡雨的工具,往往也能让人不见天日
诗花其三:《圆月辞》——
今夜,我把清辉熬成白色药片
喂给望月者,医治他们
相思的癔症
可我无常的变幻,始终是你眼中
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桂花落在酒盏里,酿成《梅见》
吴刚的斧刃上,凝着比沉默还要厚的银霜
他们说,圆满是神仙的启示
可我却只偏爱
被天狗啃噬时的血色真情
今夜,索性拆了这粉雕玉砌的宫殿
任环形山的暗斑在镜中肆意开花
任流星携着殒落之火
点燃,一盏盏人间暖灯
亲爱的,当我们不再为完美作证
残缺便生出羽翼,拥抱彼此
照见彼此,弯弯眉眼里
——如月的缺憾
读此佳构,不禁再次将我震撼了——一个初届不惑之诗者,她是以怎样的思维,造出了这等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艺术世界?是“寂然凝虑,思接千载”?还是“悄焉动客,视通万里”?一个诗人,如何才能将目之所览,身之所历,转化为心之所感,情之所寄,进而臻于“郁郁乎文哉”之境地,确非易事。咀嚼三诗,可谓时空交叠,想落天外,既有现实之直面,复具浪漫之奇思,创造了一个多维的艺术世界。“桃花潭水,用满面笑容洗涤月亮”、“洗过长安城的雨,穿越时空来到上海滩”、“今夜,索性拆了这粉雕玉砌的宫殿,任环形山的暗斑在镜中肆意开花”——这是怎样的灵逸遐想?怎样的神来之笔?非一等诗人,绝难创造出这般一等之情境。思想之深邃,意境之圆融,加之错位时空,打通阴阳之诗性律动,使一颗诗心天马行空,苏世独立。再看其诗眼——“直到躺进大海中,水才理解了人类的苦涩”(《桃花岭·水歌》),此谓悲悯情怀;“能够遮风挡雨的工具,往往也能让人不见天日”(《沪上梅雨》),此谓洗炼哲思;“任流星携着殒落之火,点燃,一盏盏人间暖灯”(《圆月辞》)此谓人格理想。统观上作,皆是在情感之推动之下,在意象之流动之中,让作品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审美结构,从而达到“神与物游”、“情与境谐”的艺术境界。
一个诗者,写什么?不写什么?或曰创作之主要方向在哪?对一个成熟作者而言,必定有其清醒之认知。芳菲出生于辽宁本溪太平山村,2006年定居上海。所以她之歌咏,既有北方之高远雄浑,复具江南之精致温婉。山村之风雪孕育了清峻,水乡之烟雨滋润了灵秀。不论笔触在哪,其作品之向度,始终在追寻精神之远方。仅就《戏里篇》诗作而观之,其题材可谓之广泛:既有自然与人文(如《陶引三部曲》《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又有社会与生活(如《太平山慢歌》《静物画》);既有人生与命运,(如(《流浪》《他的一生》),又有爱情与友谊,(如《别样清晨》《湘西访记》);既有乡村与都市(如《下雪了》《黄浦江夜歌》),又有战争与和平(如《妇女节致战争背面的女性》《致阿富汗女人》)。这些作品,彰显了一个思想者在仰望星空的同时,始终将深沉情感扎根于脚下之土地。其内容意蕴之丰富深刻,已然是在书写对人生、生活乃至生命本真的一种自觉思考与追问,并试图在这个飞速变幻与极度浮躁之现实中,找到诗歌之文化精神坐标,譬如《大海》之丰富,《石匠》之深慨,《剖析》之警策,《诗人》之徘徊,《思考者》之诙谐,《玉贵人》之哀愤,《致阿富汗女人》之沉勇,《一只鸟的死亡》之追问,等等。芳菲诗歌,当谓丰富之甚,但其笔墨及思考所向,多在社会与人生。在她笔下,几乎无所不能诗,不论写千秋感悟,还是写百姓日常,均能将独有经验转化为诗性表达,尤其是对女性世界之爱与痛、生存与自由、迷茫与觉醒等方面之哲学探索,构筑出了一方独特之精神疆域,或曰开拓出一片崭新之审美视界。
还是让我们通过她的具体作品来体会其丰富之义蕴与深邃之内含。
《他的一生》——
他的一生。卑躬屈膝的一生
出生前,跪菩萨
后来跪祖宗,再后来跪父母,跪上级
跪搓衣板,跪金钱、权利、欲与望
唯一一次,挺直腰板。伸直膝盖的那一天
他,睡在棺椁里,听自己的追悼会
终于轮到,所有的人
向他的遗体,卑躬。屈膝
《玉贵人》——
自古是王公贵族的指间玩物
上等和田:莹润、洁白、细腻、饱满
仿若凝脂。或可引来妃子一笑
那脱了壳的荔枝。雕刻匠人耗尽七七四十九天
终于琢好。这尊浑然天成的女性胴体
最终被一位蓄满胡须,满头华发的
顶流玩家收入囊中。用他油腻苍老的脸
将人间尤物反复揉搓,不分昼夜地把玩于
——股掌之上
《婵娟说》——
不一定非要成为谁的太阳
也可以做一颗夜明珠
无需燃烧自己,凭借温柔之光
照沐古今,明了天下事
用瘦了相思,割断千缕俗尘
长胖了愿望,圆满万般欲念
引无边蔚蓝澎湃
一轮圆缺,一圈流转
比所有星子更贴近你
却依然保持着完美距离
以最合适的轨迹环绕你
朦胧而遥远
照亮世间所有的秘密
也照亮你我的缺憾
诗君之作,不虚伪、不雕琢,常能够打破窠臼,突破藩篱,释放其个性,可谓爱得炽烈,痛得深切,在当代诗坛绝对是一个独树一帜的高标存在。她善于把司空见惯的事物,具象化地营造出典型之细节和场域,并对各种事物与情境进行诗性思考,让自己与天地、与历史、与社会、与人生对话。一些作品,更是真切地反映了大都市中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让“渺小”的生命有了尊严,从而使诗歌具有了广泛之社会意义与心灵之温度,体现了对生存和生命意义的更高探寻。另有一些作品,应是借鉴了小说之写法,将诗歌之触角深入到多种矛盾中,让一个高洁之灵魂置于俗世红尘中,在感伤中沉思,在孤独中求索,在抗争中前行,把深切之痛化为深刻之思想,戳中时代与人性之痛点,给困境中之人生以慰藉、勇气和力量,让具有相同认知的灵魂有了安放。以上三作,无论悲悯,还是讥刺,抑或独白,均不失为开拓我们文学视野之先锋体现,其感叹之深,孤愤之痛,超然之思,涌流于字里行间,澎湃着卓绝之思考张力。
下面谈谈芳菲《戏外篇》中的古体作品。芳菲写诗词,虽仅六载,然时而工丽,时而清新,时而洗炼,时而空灵,既富雅致之思,复具雄放之气,每叹其化静为动,虚实相生之功力。统观其作,旧体与新体确有相异。首说题材,相对多的倾向于个人情绪之抒发(当然亦有悲壮沉雄之家国情怀篇章,譬如《玄武湖泛舟偶得》《雨霖铃 • 清明观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有作》等作品),此不同其一;再看语言,虽有质朴,但更显清婉,此不同其二。当然,这可理解为多是由传统文学典雅审美与文言古郁特色影响所致。但言情感之真纯,意象之取喻,韵味之深长,可谓一以贯之,一脉相承。尤为令人感佩者,诗之绝律,词之令慢,兼而擅之,且现秀逸之面貌共高古之气象。随意翻阅,便令你或喜,或愁,或思,或悟,有情怀取胜者,有意境取胜者,有辞采取胜者,有声韵取胜者。听风,则“曾邀天上客”,踏雪,则“清梦入寒林”;吟雨,则“云起空蒙处”,写梦,则“槛外月空明”;观柳,则“岸远起秋思”,赏花,则“风来香自远”;画月,则“春残清影瘦”,流觞,则“弦月芦花浅”。举其风调,可见忆江南之典丽,长相思之蕴藉,一剪梅之孤远,浣溪沙之闲适,鹧鸪天之朗郁,行香子之旷达。此例甚多,兹不一一。
咀嚼诗君之作,其意象之选取,也是需要我们品鉴的一个方面,如荷、月、桐、雪、兰、云等。她因何钟情于此等意象?并多数时候让“荷”成为“残荷”、让“月”成为“孤月”、让“桐”成为“疏桐”、让“雪”成为“凝雪”、让“兰”成为“清兰”、让“云”成为“浮云”?透过这些意象,其实体现了数千年来形成的民族审美心理,在她作品中的一种个性化的折照。或许也可以说,这正是传统美学(尤其是宋代美学)在其诗词语境中的一种发扬与延续。我们不妨以她在诗作中多次咏到的“荷”与“兰”为例,先看她写兰:“剑垂空谷寒泉濯,花谢幽林晓露明。” (《七律·咏兰》) 、“若许灵均重解佩,一襟清气到如今。” (《七律·幽兰辞》)” 、 “不随桃李争晴陌,长共松筠守寂岑。”(《七律·兰姿》)、“廿年客梦难寻,叹虬枝抱月,冷露沾衿。”(《意难忘·石库门玉兰》)。再看她写荷:“芦荻荒滩南浦风,残荷卧乱冬。”(《长相思·沪上立冬》)、“若教洗得澄心净,半入清波半入琴。”(《雨荷》)、“一行请泪谁堪寄?莲步无踪月满楼。”(《鹧鸪天·荷塘月色 其一》)、“烟锁瑶塘雾锁舟,凌波欲语却还休。”(《鹧鸪天·荷塘月色 其二》)。这些句子,将情怀物化后,让豪气与柔情集于一处,用俞陛云先生的话说,乃谓:“不着气力而自含情韵者,乃将纵还收,似沾非着”。
诗者尽知,梅兰竹菊,并称为“花中四君子”,兰花又因“韵而幽,妍而淡”,成为“花中之花”的“全德”君子。而荷花,则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品格,同样被誉为“花之君子”。芳菲所以爱兰爱荷,完全可以理解为她对这种幽独与纯净的君子品格之无限向往,同时体现了她孤清洁傲之不俗心性。她的诗歌之所以广受同道之喜爱与盛赞,还缘于一个“真”字。无病呻吟者,她不写;言不由衷者,她不写;逢场作戏者,她不写;随波逐流者,她不写。当代诗坛,太需要直面现实的勇气,与纯粹的精神求索,让理想主义承载着深刻思想,创作出饱有滚烫激情与人性光辉,乃至灵魂厚度的感天动地的不朽之作。我们常说,人贵有真善美之品格,我以为三者之中,必当以“真”而为纲为要,少了真,也就没有了善与美。芳菲说:“半窗云影寻常事,除却天真不是花”(《无题》),“花开花落元非我,潮去潮来总是真”(《逢仲秋忆平湖秋月》);她又说:“取义明珠出洛尘,何休夙愿磨心神。蓝田纵有玉为骨,沧海渊渟泪始真”(《自题》);她还说:“芳信如期顾北城,檐冰泣泪不堪倾。金柯河畔想新绿,怎奈春寒料峭生。”(《雨水》)、“一片烟云玄武柯,金陵往事化觞歌。不堪回首狼牙恨,敢教丹心浴血河。”(《玄武湖泛舟偶得》)。她何以望明月而生孤?又何以观檐冰而泣泪?更何以泛湖舟而起恨?其实,这正是一个诗者的家国情怀,是善良、多情与悲悯之自然流露。艾青因何“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其情一也。
下面三首《行香子》,是她的最新作品,我们来品读一下——
第一首《今古归钓》:
蓬岛何寻,玉树凝尘。笑浮生,几度晨昏?
星槎倦返,好梦犹温。载半船霞,两襟雪,五湖春。
明朝雾散,青山如洗。步瀛洲,鹤骨松身。
归来犹见,执子真淳。共一江风,一蓑雨,一竿云。
第二首《悟空》:
黯黯囚心,漠漠蒙尘。问浮生,谁等闲身?
乱丝缚茧,欲解无门。况诗中癫,酒中醉,梦中人。
空杯已碎,浮云易散。任东流,涤尽啼痕。
忽而萍聚,堪系萍根?且剪愁绪,耕明月,渡迷津。
第三首《重阳节遥寄双亲》:
山远云荒,岁晚秋霜。嗟浮生,几共重阳?
江鸥声里,立尽苍茫。渐浦江寒,芦花冷,海天长。
离人难聚,朱颜易老。更西风,漫卷愁肠。
登楼远眺,敢寄疏狂?借一壶酒,千窗月,两襟凉。
《行香子》一调,爱之者众,欲出其韵味却难,然一入诗君之笔,便吐纳英华,顿现清拔之气。读其三作,恍然入宋,文采风流,乃谓“斫轮”之高手。严沧浪有云,“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今观芳菲之作,其胜处亦在气象。面对此等上品,要我索其“思表纤旨”,探其“文外曲致”,真犹“我注六经”之困惑。
来看第一首。“蓬岛”、“瀛洲”,皆为古代神话之海上仙山。而“星槎”者,旧说天河与大海相通,乘木竹之筏可往来于其间,谓汉代曾有人从海渚乘槎上到天河,得遇牛郎织女。知此而感其意象,将读者思绪,不觉中引向了神秘远方,同时悟到这是一首游仙之作。“好梦犹温”告诉我们,此乃浪漫之梦境,一番“载霞”、“襟雪”、“雾散”而“倦返”,犹“共一江风,一蓑雨,一竿云”。“倦返”二字颇可玩味,虽用语浅淡,却流露出对这场“好梦”之留恋、着迷与不舍。这等“乘涛载雪”遨游天地的自我放飞,将我们带到了一个“红尘飘不到”的美丽境界,犹见“红衣入桨,青灯摇浪”、“孤篷听雨,灯火江村”。此乃诗人在“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后,历经了从“拣尽寒枝不肯栖”之孤高,到“一蓑烟雨任平生”之从容心路。词之结穴,暗合了《今古归钓》之题旨。第二首题为《悟空》,此正合了《行香子》词牌之本意。来看词句,虽言“乱丝缚茧,欲解无门”,但经历一番“剪愁绪,耕明月,渡迷津”后,有若“花下归来,带月敲门”,守心斋以忘机,思蝶梦而齐物。“任东流,涤尽啼痕”,一心无累,超越悲欣,犹白鹤于飞,终向旷远而深静。
再看第三首。这是一首思亲之作,也可说写乡愁,是中华诗词的一个传统咏题。芳菲此作,与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之写作节候与深情所寄,绝无二致,可谓千秋一感。“山远云荒,岁晚秋霜”,开篇两句,便描绘出一个“冷落清秋节”的特定景象,为之后的抒写定了基调,让人想起“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等古句。沪上的“江鸥”声声,在“西风”里,敲打着诗人的“愁肠”,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她的太平山村。无奈,只好“借一壶酒”“登楼远眺”,在“立尽苍茫”中,感受着“浦江寒,芦花冷,海天长。”,看着“千窗月”,独叹“两襟凉”。通观全词,流动圆转,不掩苍凉大气,可谓畅神佳作。上下阕两处三字句,典雅秀逸,风调高古,正是“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
同样是思亲怀乡之作,在芳菲笔下的现代诗,所呈现的却是另一种风貌与韵味,不妨抄录于此,对新、旧两体进行一个参照体会。
《喜欢缓缓而下的飞行》——
不能再高了,离开这片土地的人
顺着风筝线,以缓缓而下的方式
飞回梦中的村庄
近一些,长白山脉露出起伏的曲线
再近一些,太子河喘息云上光影
更近了,枝头喜鹊解读农人的手语
小河边,白鹅收拢半空中的翅膀
忙碌的蜜蜂,钻进路旁的牵牛花
山脚下,牛铃啃食满坡红霞
悠然响鞭告别西沉落日——
田间归家的一双剪影,又佝偻了半分
向晚炊烟里
飘飞的风筝,袅袅降落
与《行香子·重阳节遥寄双亲》相较,这首现代诗形式自由,意象广泛,体验也多,语言贴近生活,状景由远及近,尤其是抒情更显内敛。直到结尾几句,才写到诗之主体:“田间归家的一双剪影”,想必这是诗人的父母。最触动人心的一句是:“又佝偻了半分”,看似不着力,但正是这淡淡的一句,才令读到它的人顿觉心酸。这才是一等艺术的高级手法,当然只有情到深处,才有这等创造。她用诗性语言构造出了一个乡村生活与生命的空间,这首乡愁之作,敢言必将成为经典而流传。芳菲此类作品,极擅以乐写忧,看似多为景语,实则皆为情语,只有以心感悟,方能体察其言外之深切孤独,大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况味,只不过她将“独钓寒江雪”之孤寂,艺术化的呈现出一种“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之空灵罢了,有时甚至将一个生命的孤独,转化为一次灵魂的浪漫与升华。记不得是哪位哲人说的:没有在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语人生。这一名言,正是对这一佳作的最好注解。同时,也是对那些只有欢笑,没有眼泪的写作者的一个生动启发。
作为一个“两栖诗人”,芳菲成功地将古典精神与现代思想相融合,传统之风雅与现代之新锐,在其作品中皆有极致之体现,且有大胆之尝试,在理性与感性,现实主义之沉潜与浪漫主义之飞扬二者之间,相得益彰,自由挥洒。无论比兴铺排,明喻暗示,还是细腻描摹,抽象指代,或层层推进,或大胆跳跃,其想象力之饱满,情感之充沛,皆能以或清丽或沉雄之笔触,将情绪体验与审美知觉,行云流水般的转化为笔底波澜,在时空转换中,情景交融,意脉联通,化有限为无限,追寻并实现着自己的文学理想,让自己的诗歌成为一个兀然自立的美学与精神的形态。是为序。
乙巳孟冬撰文于问童山房
【作者简介】康丕耀,自号北山子。年逾不惑,复号问童山人。受父影响自幼学写旧体诗赋,后兼攻诗赋理论。作品散见于《诗刊》《财经界》《光明日报》《中国报道》《中华辞赋》《中华诗词二十年选萃》等多种国家级报刊、专集和选集。代表作有《山雪》《后湾歌》《固阳引并序》《包头赋》《阿拉善赋》《内蒙古科技大学赋》《贵州珍酒赋》等。其中《包头赋》被收录于《当代辞赋名家作品精选》一书。其诗赋被勒石于数所中学,并编入《经典诵读教材》。历任包头文联《鹿鸣》编辑、《包头诗词》责任编辑、中华诗词学会教培中心导师,内蒙古诗词学会顾问,包头诗词学会名誉会长,沈祖棻诗词研究会研究顾问,上海《诗界》学术顾问。其诗赋创作曾被中华诗词研究院编写的《中华诗词发展报告》所论及。2022年创办者华诗社并主编《者华诗刊》1至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