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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唐益红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我一直以为,唐益红是常德女子。其实,她的老家在益阳。很长一段时间,宁乡属于益阳。我乐意攀这样的老乡、这样的诗人。

  在我的印象中,唐益红是一个性情中人。90%的时候,端庄安静。10%的时候,嬉闹喧哗。但100%是真,看不出假。10%的时段,又可以划分为两个小段。一小段是看见亲爱的风景,另一小段是端起亲爱的杯子。唐益红对于美景与美酒,都是一干而尽,毫不含糊。

  唐益红写诗,也写随笔。她的随笔,我是第一次看到。浏览《隐秘岁月里的异端》《阅读的往事》之后,有这么几点印象深刻:

  一,她的父亲是一位中学老师。教学之余,用清晰、工整的正楷,“在书桌前一字一句地书写”。80岁,22个笔记本变成了两本书。

  二,跟小伙伴玩躲迷藏,她总是“躲在浓得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一边享受着孤独带来的乐趣,一边害怕着孤独带来的沉寂”。

  三,从初二起,她“每天晚上睡觉前在口袋里放三张纸条,记录着第二天必须做的三件事”。上学路上,从《新华字典》撕下一页,一边走一边记。

  四,喜欢读书,掏书。“一个人在长沙的大街上抱着那些书,旁若无人”。

  归纳一下,唐益红从小具有诗人的气质。不怕黑,写纸条,撕书。这是一般人不敢、也不会做的事。所以,她将那些优秀的动作转换为优秀的诗句,成了优秀的诗人。

  

  “细小的事物中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我熟悉的地方,它们毫无顾忌地怒放

  因为小,它们块垒在胸

  不必在意心跳的加速

  因为轻,它们不懂得囤藏自己

  密密麻麻地进行着排列组合

  或者还能找到一群相似的人

  一起去制造一些喧嚣的风暴”

  

  《细小的事物中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是唐益红的代表作。事物的秘密,引起诗人观察的细密,思考的缜密。“因为小,它们块垒在胸/不必在意心跳的加速/因为轻,它们不懂得囤藏自己/密密麻麻地进行着排列组合”。这就是“小而细”的普通人的心态与境遇。“小人物” 有“小人物”的自在与从容。

  

  “多好,如果我也有那种飞扬

  如果我也能像它们一样跋扈

  灰尘满面时,身体上一小块提醒我

  我也有过浩大的春风,谷雨会喊住我

  我也有过绝望的思念,清明会提醒我

  

  鹧鸪鸟身上有着珍珠般的羽毛

  它在黄昏时飞快地越过我的头顶

  甚至不与我投来一个眼神

  

  白粥供饭,沅水喊魂

  而我,只是不急不缓

  遵循了一次时序

  源于清明,止于谷雨”

  

  《谷雨辞》是诗人的自省与自敛。一个人,控制欲望的膨胀,就是控制生命的节奏。顺乎自然,就会获得身心的解放。“而我,只是不急不缓/遵循了一次时序/源于清明,止于谷雨”。这样的诗句,比哲言还要深邃。

  

  “江湖悠远,红尘弯曲

  去年的寂然紧接着今日的无声

  作为炊烟中最绝望的一缕

  就此契阔波涛摇曳潦草的一生”

  

  “要允许人间还有这样一种际遇

  要允许白云有翻山越岭的心情

  在寂静的青苔边,在淡淡的暮霭中

  有人回顾一生,有人去向不明”

  

  《要允许人间还有这样一种际遇》,我共鸣唐益红的感悟。如果她坐在“在寂静的青苔边,在淡淡的暮霭中”,我也视同她坐在书房里,翻阅千山万水。她有父亲的影子,爱书,读书,懂书。“契阔波涛摇曳潦草的一生”,是一些人的写照。而我认为,“潦草”也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风景,过于工整的人生,过于板结的人生,是一种窒息、一种压迫。

  

  “在洪洞县 空旷的沃野上

  总会出现一些灰色的缺口

  它们小心地露出一个个堆砌的土封

  有时候是在村庄的土路上

  有时候是在平整的麦田中央

  有时候是在阡陌纵横的田畴,在防护林

  在被大风吹起的黄色沙尘之中

  这些显露在绵软大地之上的圆形缺口啊

  我深信这就是春天该有的背景”

  

  “悲伤巨大啊,到了最后

  我们都会成为它们的背景

  像某些用旧的人和物,到了最后

  都会裂出一道残缺不全的口子

  等待痛心疾首者的认领”

  

  “不断堆积的黄土,并不能遮蔽所有的过往

  而民间的那一部分,恰好能指认出它的口型”

  

  《在洪洞县》,诗人看到“显露在绵软大地之上的圆形缺口”,被悲伤所感染。我的第一反应却是京剧《苏三起解》中的悲愤唱词“洪洞县里没好人”。冯梦龙原著明明是“洪洞县衙里没好人”。一字之差,抹黑了洪洞县。“民间的那一部分,恰好能指认出它的口型”。耕种沃野而埋葬在沃野之下的今古人物,是不是还想开口说话,是不是还有冤情?

  

  “山坡上有密密麻麻的油茶林

  夕阳下橘黄的影子在时光里行走

  席水而居的人们伟岸庄重

  江山如此广阔

  还有什么遗忘值得缅怀

  

  在群山围抱的黑胡子冲

  我看见的荣耀背后

  闪着一道孤独”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荣耀背后闪着一道孤独》感怀的是丁玲的胞衣地——常德临澧黑胡子冲。10多年前,我也去过黑胡子冲。丁玲故居破败不堪,只剩下一堵旧墙。我突然想起“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的惊天赞誉,一时无语。丁玲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大起大落。诗人“看见的荣耀背后/闪着一道孤独”,是实诚的领悟。丁玲故居已经修缮,但创伤能修复、心潮能平复吗?

  

  “在渭南平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

  在黄土夯成的土窑,在泥沙飞舞的庙埕

  在让人胆战心惊的河东府

  在只身穿越茫茫的黄沙天

  在中条山顶,她想说

  她怕光阴如此反复

  那些名字会冲口而出

  

  那些名字啊,是一束不被束缚的光

  最终会回到存在的时候不存在

  不存在的时候布满痕迹的荆棘丛中”

  

  即便没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唐益红也是一个出远门、见世面的人。在渭南平原,《那么多人的名字》飘逝在风尘之中。我的选取点,也是河东府和中条山。北宋苏轼一句“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留下“河东狮吼”的成语。八百多年后,这片山河又留下了中条山战役的悲壮。千百年来,“那些名字啊,是一束不被束缚的光”。有名之人、无名之辈,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越是靠近,越是温柔

  黄昏即将临近

  雪光浮现啊大地沉默

  一根枯草终于走完了一个夏季

  也许,下一阵疾风或者微风就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它”

  

  “风吹经幡啊,处处布满玄机

  河水藏刀,石头里面也有一个人间”

  

  唐益红发现了《雅鲁藏布江的秘密》,“河水藏刀,石头里面也有一个人间”。这就是她比我眼力犀利的地方。我至多看见石头的圆滑与破裂以及石头上的苔藓。在唐益红的眼里,石头里面的人间是一个秘密的小宇宙。那里面有更多的交往与交谈,有人间不可替代的魅力,有更多的天使与魔鬼。

  

  “山色青碧,树木从容

  山是一幅画,树是隐居的君子

  他们深居简出,身后的青赤黄白黑

  是抵达这密境中的底色

  

  记忆中的沅陵,就是这样

  在对岸梧桐山树影的掩护下

  朱砂敷面的姑娘从河码头走下来

  黑色的裙襕在青苔覆壁的陋巷肆意扫过”

  

  “一条沅江从城中穿过的时候

  我看见阳光下的这一小块阴影在移动”

  

  《阳光下的一小块阴影》,是诗人一小块移动的心迹。“记忆中的沅陵”是亲历的沅陵,是一个驿站。阴影不是阴暗,不是灰暗,而是诗人的小得意。阳光在后,她可以看见投影的心迹。阳光在前,别人可以看见她尾随的心迹。“看见”是双重的凝视。

  

  “酒,已经年

  一拿出来 就知道是好东西

  我亲爱的杯子——荡了一下

  仿佛还有根筷子在帮着敲打:

  来来来,白马飞,渔樵歇

  桌中人温柔絮叨有海的味道

  四目相对但愿不要把我掀倒”

  

  “我摩拳擦掌 听长亭短亭鼾声此起彼伏

  咂着舌头:好酒!”

  

  《酒事》来了,豪气来了,那个10%的唐益红来了50%。赏了美景的诗人,端起了美酒。我与她碰杯的时候,只听见两种声响:一个是杯子,一个是喉咙。

  唐益红的诗歌,正是《酒事》豪迈与洒脱的风格。曲径通幽而不遮遮掩掩,端庄大方而不忸怩作态。益阳与常德,属于洞庭湖。一方山水,养成了诗人的坦荡。

  唐益红“咂着舌头:好酒!”我“咂着舌头:好诗!”

  

  2026年6月12日于长沙德润园

  唐益红的诗

  

  细小的事物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细小的事物中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我熟悉的地方,它们毫无顾忌地怒放

  因为小,它们块垒在胸

  不必在意心跳的加速

  因为轻,它们不懂得囤藏自己

  密密麻麻地进行着排列组合

  或者还能找到一群相似的人

  一起去制造一些喧嚣的风暴

  

  我喜欢它们健步如飞、呼朋唤友的样子

  我喜欢它们在暗夜里睁开又闭合的眼睛

  黄沙掩上来,阻止不了它们

  罡风吹过去,拦不住它们

  即使是快要消亡了,也死不肯认输

  抹着眼泪合着哭声,叫一声,应一声 

  

  万物中都深藏不为人知的秘密

  它们的存在提醒着我们忽略的曾经

  只是其中最细小的那一部分

  充当了最重要的角色

  

  相对于它们,我羞愧难当

  我自认也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疾

  有误入激流的惶恐、生活中的某些伤痛……

  只是这一切,现在已经被它们一一抹平

  而我却毫不领情

  

  我喜欢这些细小的事物

  它们发着光,像秘密一样明晃晃地存在

  ——让我们不敢直视

   

  谷雨辞

  

  清明之后是谷雨,泥土松动,大地不再隐忍

  匍匐的力量终于有了遵循的方向

  雨水滋润门前的香椿、山后的茶林

  再过几天,山坡上的竹林也将趋于平静

  

  大海棠、小桃红,青石板木窗棂

  紫藤爬满杂树,青苔注满坟茔

  沅水急急叩别一座座沙洲,遇到的都是挥刀的敌人

  三牲供于故园的走廊,哭泣的妇人背对竹林

  所有供养都有着对应的神明

  在废弃的后院根连着根

  

  谷雨过后,一切都将变得崭新

  唯独——不适合耗损

  泡桐、黄荆、丁香、香樟伸展自如

  池塘水漫,目睹桃花恣意的远行

  条条道路从此有了细碎的香气

  生命有了飞扬的一瞬

  

  多好,如果我也有那种飞扬

  如果我也能像它们一样跋扈

  灰尘满面时,身体上一小块提醒我

  我也有过浩大的春风,谷雨会喊住我

  我也有过绝望的思念,清明会提醒我

  

  鹧鸪鸟身上有着珍珠般的羽毛

  它在黄昏时飞快地越过我的头顶

  甚至不与我投来一个眼神

  

  白粥供饭,沅水喊魂

  而我,只是不急不缓

  遵循了一次时序

  源于清明,止于谷雨

  

  要允许人间还有这样一种际遇

  

  四月,流水开始说话,草木开始思春

  花朵爬上墙头,镜头对准笑脸

  光线中折射出久违的世界

  令所有的影子们失重

  

  那个从细雨中走过的人是干净的

  当他每天走过逼仄的空巷

  当他终于追上孤独的星辰

  绝望的青草因此也长出了翅膀

  

  江湖悠远,红尘弯曲

  去年的寂然紧接着今日的无声

  作为炊烟中最绝望的一缕

  就此契阔波涛摇曳潦草的一生

  

  要允许人间还有这样一种际遇

  要允许白云有翻山越岭的心情

  在寂静的青苔边,在淡淡的暮霭中

  有人回顾一生,有人去向不明

  

  在洪洞县

  

  在洪洞县 空旷的沃野上

  总会出现一些灰色的缺口

  它们小心地露出一个个堆砌的土封

  有时候是在村庄的土路上

  有时候是在平整的麦田中央

  有时候是在阡陌纵横的田畴,在防护林

  在被大风吹起的黄色沙尘之中

  这些显露在绵软大地之上的圆形缺口啊

  我深信这就是春天该有的背景

  

  当我们来到洪洞县

  人人都带着悲戚的倦容

  像那些走远了的人又返回

  眼中总是闪现出这些司空见惯的事物

  每一座坟冢之上必有高过它们的墓碑

  每一座墓碑之后必定列队着一层层新坟与旧坟

  像一种仪式,又像竖起的一道路标

  指示着我们的去路

  也暗掩我们尘土飞舞的一生

  

  悲伤巨大啊,到了最后

  我们都会成为它们的背景

  像某些用旧的人和物,到了最后

  都会裂出一道残缺不全的口子

  等待痛心疾首者的认领

  

  要让一朵花在花开正艳时说出壮硕的自语

  要让一个人正当壮年时说出他的盖世豪情

  要让一个过客有一个过客的样子

  像游子一样诚诚恳恳地跪,像婴儿一般撕心裂肺地哭

  不断堆积的黄土,并不能遮蔽所有的过往

  而民间的那一部分,恰好能指认出它的口型

  

  荣耀背后闪着一道孤独

  

  你听,远处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经过那座红色的九孔石桥

  从这条路上走出

  会不会直达那风暴的中心

  

  衰草掩映着你的荒原小道

  野花洁白 叶片青绿

  一只蝴蝶停在一堵残墙的墙基上

  翅膀轻轻扇动着这个午后的浓荫

  在直射的阳光里

  一个灰色的老人在沉默

  他仅此的恍惚

  转眼就交给了青山背后烈烈的秋风

  

  山坡上有密密麻麻的油茶林

  夕阳下橘黄的影子在时光里行走

  席水而居的人们伟岸庄重

  江山如此广阔

  还有什么遗忘值得缅怀

  

  在群山围抱的黑胡子冲

  我看见的荣耀背后

  闪着一道孤独

  

  那么多人的名字

  

  外省的大平原一闪而过

  粗糙的沙砾和黄色的山梁一闪而过

  新栽种的麦田和人烟稠密的城镇一闪而过

  北方的天空下照见一个个缄默不语的人

  

  冷风吹走隔世的仇人

  同时也吹走曾经的忧心忡忡

  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旷

  风吹着红尘中那么多人的名字

  像弯曲匍匐的渭河,一路往前奔

  

  在渭南平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

  在黄土夯成的土窑,在泥沙飞舞的庙埕

  在让人胆战心惊的河东府

  在只身穿越茫茫的黄沙天

  在中条山顶,她想说

  她怕光阴如此反复

  那些名字会冲口而出

  

  那些名字啊,是一束不被束缚的光

  最终会回到存在的时候不存在

  不存在的时候布满痕迹的荆棘丛中

  

  雅鲁藏布江的秘密

  

  越是靠近,越是温柔

  黄昏即将临近

  雪光浮现啊大地沉默

  一根枯草终于走完了一个夏季

  也许,下一阵疾风或者微风就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它

  

  我在暮色中疲惫地凝视

  车队一次次经过国道边的一条河流

  阳光一次次鞭打着我面前的戈壁和荒漠

  真静啊眼前空无一人

  只有时时出现的水葬台

  上面挂满哈达,和银色的招魂幡

  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风吹经幡啊,处处布满玄机

  河水藏刀,石头里面也有一个人间

  

  阳光下的一小块阴影

  

  山色青碧,树木从容

  山是一幅画,树是隐居的君子

  他们深居简出,身后的青赤黄白黑

  是抵达这密境中的底色

  

  记忆中的沅陵,就是这样

  在对岸梧桐山树影的掩护下

  朱砂敷面的姑娘从河码头走下来

  黑色的裙襕在青苔覆壁的陋巷肆意扫过

  

  此时,一场细雨蓄谋已久

  在空无一人的尤家巷、总爷巷、马路巷

  在微微颤动的临水长廊

  望一望曾经刺破硝烟的尖塔

  荒废的医院和远去的船只

  

  当全城都住满了异乡人的时候

  所有的相遇与分别注定要在同一天进行

  当年谁走在了时间的洪流里

  谁就能有了拥有一当十的勇气

  

  一条沅江从城中穿过的时候

  我看见阳光下的这一小块阴影在移动

  

  酒事

  

  酒,已经年

  一拿出来 就知道是好东西

  我亲爱的杯子——荡了一下

  仿佛还有根筷子在帮着敲打:

  来来来,白马飞,渔樵歇

  桌中人温柔絮叨有海的味道

  四目相对但愿不要把我掀倒

  

  把一匹锦缎搁进锦盒里

  让一个人在人堆里喊出他的疼

  那些深红、粉红、杏红、明黄、青紫

  那些天青、深绿、浅绿、铜绿、残云

  每一根经纬 每一刻暗花里都蕴藏玄机

  

  残雪里暗藏着波涛 开灯打翻了雷霆

  一条河流终于走到了它的青翠

  热切地伸出手要去抚摸一道晃动的波纹

  我摩拳擦掌 听长亭短亭鼾声此起彼伏

  咂着舌头:好酒!


  

  【简介】唐益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常德市诗歌协会副主席,常德市作家协会秘书长。出版诗集《我要把你的火焰喊出来》《温暖的灰尘》。作品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诗刊等,入选多种诗歌年度选本,在《人民文学》《诗刊》《青年文学》等举办的全国诗歌大赛中获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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