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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论谈】乡土点灯,万物藏心 ——评陈惠芳组诗《木炭》

  文/蒋军荣


  文坛喧嚣浮沉,世人多逐浮名、奔赴流量,唯有一种坚守,淡泊无声、久久不息。陈惠芳以赤诚文心搭建“点将台”精神阵地,倾力打造“新乡土诗派一百零八将”推介工程,默默耕耘,不为一己声名,只为打捞山河间散落的纯粹诗魂。那些扎根乡野、栖身市井的乡土写作者,经由他平视、真诚、温热的文字走出沉寂角落,被岁月看见,被文坛珍重。微光虽薄,可照旷野;笔墨虽轻,能渡诗心。在功利浮躁的文艺场域,这般成人之美、甘为铺路的襟怀,恰如山野清风、人间明月,纯粹且珍贵。

   

  新乡土写作,从来都是扎根大地的真诚书写。一众乡土诗人安居小城乡野,以烟火为墨,以山河为纸,落笔皆是真切生活、本真心性。没有刻意博眼球的辞藻噱头,缺少流量热度的加持,太多饱含真情的乡土诗作,往往悄无声息湮没于网络洪流。世间最可惜的留白,是真诚的文字无人读懂,纯粹的坚守无人看见。幸而有陈惠芳这般点灯人,以文字为灯,以热忱为炬,长年守望,俯身搭桥,为黯淡的乡土文脉延续生机、留住温度。

   

  刊发于《湖南作家》2026年第3期的组诗《木炭》,正是新乡土文学创作的优秀范本。诗作根植湖湘水土文脉,拥抱人间寻常烟火,于一花一木、一山一水间收纳岁月温情、人间善意,完美映照出创作者扎根大地、共情众生、守真向善的文学本心。

   

  整组作品气韵冲淡温润,于朴素平实间藏通透哲思。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实境》云:“取语甚直,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纯真的诗意,从不依附华丽辞章,只源于眼见之景、亲历之事、本心之悟。诗人撷取芦苇、棉花树、木炭、桂花、紫荆、岳麓山、圭塘河、长株潭绿心等寻常风物,以质朴口语写日常百态,以真诚心性悟天地本真,稳稳守住文艺创作真善美的底色。大地生万物,万物藏诗情,天地寻常景致,皆是安放诗意、照见本心的归宿。

   

  《芦苇》开篇铺展全篇清简通透的底色,字句淡泊,风骨自存:“原想沾点深蓝的湖水,打扫一下尘封的道路。不料,风向一转,却打扫了阴霾的天空。”临水芦苇,本心清寂,只求拂净岸畔微尘,却无意间涤荡世间阴霾。清瘦伫立,不攀附流水,不追逐风月,静默自持、澄澈独立。

   

  这一束芦苇,正是“新乡土诗派一百零八将”最生动的精神缩影。他们远离文坛纷争,不逐世俗浮华,以笔为耕,以心为壤,安静书写脚下土地的冷暖烟火,以纯粹诗行涤荡诗界浮躁,暗合道家守拙藏真、顺势无为的生命大道。以作曲人的视角品读,此篇长短句自然错落,节奏舒缓清浅,无刻意规整,无匠气雕琢,如乡土民谣随口而吟,清润绵长,为整组诗歌铺垫出温柔治愈的音律底色。

   

  《棉花树》通篇柔软温润,将人间善意与岁月温情,轻轻寄放于田间草木:“满树的苞蕾,犹如一个一个小拳头。把阳光风雨攥在手心,结成纯白的温暖。”花苞如少年紧握的初心,历经风雨淬炼,终绽放成温柔纯白的暖意。棉花平凡朴素,不登雅堂,却是寻常人家抵御寒凉、安度岁月的依托。寻常草木有柔骨,平凡人间有温情。

   

  这份生于风雨、守于平凡、归于温柔的力量,正是新乡土写作恒定不变的情感内核。真正的乡土诗意,从不书写盛大跌宕的悲欢,只珍藏烟火日常的细碎安稳。一众乡土写作者亦是如此,守真向善,静心落笔,于平凡生活中打捞美好、留存温柔,为速变的时代守住一方纯粹干净的文学天地。

   

  四时流转,草木寄情,单篇《桂花》藏尽市井烟火里的淡然心性。诗句“整条街都叫桂花,全家人都叫桂花。几巴掌将天下的桂花,都拍到了墙上,诗了”,将草木与人揉作一体,街巷、家常皆沾桂香,一“拍”字质朴鲜活,把漫天花香定格成寻常诗意。

   

  春日光景里桂花悄然隐匿,只留虚名,待到秋至方才盛放。丹桂开时香气漫溢,花期落幕便安然隐去,不恋喧嚣、不留残影,顺应时序起落的从容,正是乡土人间最本真的生命心境。

   

  组诗同名代表作《木炭》,是整组诗作最入心、最共情的篇章,以一炉炭火串联旧岁时光、慈母温情,把一代人深藏心底的乡愁,写得克制柔软、深沉动人。

   

  诗歌开篇落笔厚重质朴:“黑重的镇纸石,一截一截,谁把它搭在炭火盆里?使劲烧,烧得这么嫩白。”沉黑木炭,经烈火淬炼,褪去暗沉粗粝,生出温润柔光,恰似岁月磨砺人心,让平凡岁月生出温暖与力量。寒夜老屋,风穿门缝,一炉炭火微微跳动,母亲单薄的身影,挡住世间所有寒凉,护佑年少岁月安稳无忧。

   

  诗篇结尾一句轻叹,道尽时光最深的温柔悖论:“母亲老了,火苗年轻。火苗熄了,母亲年轻。”炭火燃尽成灰,是岁月流逝的痕迹;母爱温热不灭,是记忆永恒的光亮。一炉炭火存旧岁,半缕微光寄乡愁。 世间所有乡愁,归根结底,皆是对故土烟火、对至亲温情、对纯粹旧岁的绵长眷恋。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言:“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人心通万物,万物寄人情。诗人观一截木炭,便牵动整段童年旧时光,老屋、寒夜、暖火、亲人,物景相融、虚实共生,让私人的细碎记忆,升华为所有人共通的亲情共鸣。

   

  全诗句式往复回环、长短自如,无刻意悲戚,无刻意煽情,如月光漫过山野,如水声缓缓流淌,自带乡土歌谣温润婉转的韵律。诗乐同源,情韵共生,最朴素的字句,往往藏着最直抵人心的力量。

   

  若草木篇章是观照本心、安放温情,山河篇章便是拓宽格局、贯通古今,让乡土诗意跳出小我抒情,抵达人与自然、城市与文脉共生共荣的天人境界。

   

  《航拍岳麓山》的构思格外奇巧,以高空现代视角回望千年文脉,云端俯瞰,青山静卧湘江之畔,喻作一列缓缓前行的“绿皮火车”,新意与巧思并存。时代步履风驰电掣,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唯独岳麓山文脉从容自持,以缓慢而坚定的姿态,收纳千年书院文韵、古刹禅心。快节奏现代进程与慢沉淀古山文脉温柔对冲,一急一缓、一新一旧的对照,令湖湘山河兼具时代新意与古地厚重,尽显一方水土绵长稳固的文化定力。

  《圭塘河》融古史传说与当代烟火于一体,一条河水串联古今岁月。古有神龟溯源的文脉佳话,今有两岸繁盛的市井日常,流水不息、文脉不绝。新旧光景温柔交融,过往与当下共生共存,恰是新乡土写作的真谛:不忘农耕文明之根,接纳城市新生之貌,不割裂传统,不抗拒时代,在传承与新生间,寻得最从容的书写姿态。

   

  《绿心》落笔长株潭共生大地,一句“大地的脉搏,山河的心跳”,道破天人合一的东方大道。万物同源,天地共生,人是自然之子,山河是众生归宿。城市步履匆匆,人心极易浮躁,而这片连片共生的绿水青山,是城市群所有人安放焦虑、回归本心的精神原乡。城市万千烟火,终归山河本心。 诗人跳出一己悲欢,以天地视野关照众生,让乡土书写拥有了抚慰时代、安顿人心的广阔格局。

   

  余下短章小品,皆以小见大、于微处见哲思。《刷脸》对照现代科技与故土记忆,时代迭代不休,工具不断更新,唯独深植骨血的乡土根脉,永远清晰笃定;《晚霞》借民间刮痧喻天际霞光,白日天地劳碌,傍晚漫开层层赤红,如晚风为群山刮痧,漫山彤红似丘上架起烤串,以市井烟火消解奔波疲惫,质朴又治愈;《天气跳水》捕捉一城冷暖变幻,以天地起伏映照人心起落,于冷热交替中看见生活本真;《抬头纹》联动天地肌理与生命纹路,田土枯槁、河滩皲裂,恰如人生刻下的褶皱,诗中“举头三尺。命运的光临,或许只有三寸”一语道破,天地与人同承岁月雕琢,安然接纳世事浮沉,便是通透心境。

   

  通览整组《木炭》以真诚观万物,以温柔渡人心。诗人随物赋形、以心观世,草木藏温柔,山河载文脉,日常含哲思,字字扎根真实生活,句句源于本真初心,完美诠释了新乡土文学真、善、美的永恒内核。

   

  整篇文字暗藏双层灯火,一灯藏于万物:山河草木、烟火寻常,皆是照见本心、安顿自我的心灯;一灯亮于文坛:陈惠芳以点将台为炬,深耕一百零八将推介事业,慧眼摆渡、默默成全,以一己微光,延续乡土文脉温热。

   

  以乡土点灯,以万物藏心,人间至美诗意,皆扎根烟火大地。

   

  世间所有长久动人的文字,从来不靠辞藻取胜,唯凭真心共情、善意打底、大美立形。山河静默,草木有情,烟火寻常,岁岁年年,滋养着永不枯竭的乡土诗意,也温柔守护着一代人纯粹不变的文心。

   

  人间万象皆可入诗,寻常烟火皆是山河。心怀乡土,自带微光;万物入心,皆是温柔。

   

   

  附组诗《木炭》原文

   

  芦苇

   

  原想沾点深蓝的湖水,

  打扫一下尘封的道路。

  不料,风向一转,

  却打扫了阴霾的天空。

   

  棉花树

   

  满树的苞蕾,

  犹如一个一个小拳头。

  把阳光风雨攥在手心,

  结成纯白的温暖。

     

  木炭

   

  黑重的镇纸石,

  一截一截。

  谁把它搭在炭火盆里?

  使劲烧,烧得这么嫩白。

   

  老屋的门缝,吹进了风。

  几十年前,风更大。

  打了补丁的衣服,像小船一样摇摆。

  我扯紧母亲,

  躲在身后,怕冷。

  风声紧。

   

  火苗窜得老高。

  嫩白的木炭,

  一点一点化解成时间的粉末。

  母亲老了,火苗年轻。

  火苗熄了,母亲年轻。

   

  桂花

   

  整条街都叫桂花,

  全家人都叫桂花。

  几巴掌将天下的桂花,

  都拍到了墙上,诗了。

   

  阳春三月,

  害羞的桂花,只挂了个招牌,

  不营业,都躲起来了,

  要躲到秋天,才露面。

   

  紫荆替代桂花,

  成了家庭主妇。

  趴在树上,瞧着粗糙的树皮,

  看花了眼。

   

  集聚的人群,独处的个人,

  晒着温和的太阳。

  丹桂飘香,然后消隐,

  不留一个背影给冬天。

    

  航拍岳麓山

   

  停靠在湘江边,

  像一列绿皮火车。

   

  曾经的动车,风驰电掣。

  在途中变速,

  从快到慢,

  差异,形成了磅礴的整体。

   

  麓山寺与岳麓书院,

  还坐在车厢里,与逝者攀谈,

  不肯下车。

    

  刷脸

   

  被一线天夹扁的那张脸,

  由故乡的浸水井放大。

  不像大江大河,

  它一点也不晃。

  几十年的沧桑,

  一秒钟就识别了。

   

  晚霞

   

  天空有疾。

  不然,没有这么多寒痧。

  白天很忙。

  临近傍晚,才腾出手来,

  一道一道,刮。

  一道一道,血红。

  像羊肉串,架在山丘上。

    

  绿心

   

  大地的脉搏,山河的心跳。

  长株潭绿心,是一颗很大的野心。

   

  急促的时光,

  也有了缓冲带。

  如果心情回流,

  一次回眸就是一个注脚。

    

  圭塘河

   

  神龟无恙。

  龟塘自汉代古籍中流出,

  流成了汉字的河,

  流成了碧绿的河,

  流成了文化的河。

   

  长沙城区唯一的内河,

  性格外向。

  从此岸到彼岸,

  过渡了的繁华,被叠加。

   

  天气跳水

   

  狂风大作,半夜惊醒。

  微亮的小区内,树木晃动不止,

  把最后一点枯枝败叶,摇落。

  被掏空的塑料垃圾桶,

  在地上打滚。

   

  从摄氏28度到8度,

  从短袖到棉衣,

  只需要几个小时,

  仿佛天空中也有一条高铁。

   

  忆起市图简书房那个诗意的下午,

  坦诚而温暖。

  阳光很盛,玻璃墙反光。

  拍摄者也进入了合影。

   

  抬头纹

   

  河滩退水,不再回来。

  田土干枯,苍天无雨,

  便有了种种的龟裂。

   

  高高在上的人,

  必须仰望,

  便有了种种的纹路。

   

  举头三尺。

  命运的光临,

  或许只有三寸。

   

  (原载《湖南作家》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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