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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将台】李定新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从我的居所到毛泽东文学院,不远。走得快,20分钟。走得慢,30分钟。这也是我与李定新的距离。

  6月26日,毛泽东文学院举办李定新诗集《欢乐的田野》研讨会。消息发布,我看了看合影,都是熟人,但没有我。我跟我也很熟,一个写诗46年的老诗人,一个写诗评4.6个月的新评手。我参加不参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最多是酒席间增加一个酒客,如果允许喝酒的话。“不请自到”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所以,我礼貌性回避了。

  李定新也是熟人,一个颇有成就的诗人。见过三五次,谈过三五回。某年,被邀参加“茶马古道诗会”。印象最深的,不是李定新圆胖的脸,是一匹刮瘦的马。

  我小时候骑过宁乡花猪,从来没有骑过马。高高大大的物件,我一直存在敬畏感。比如,一个接近一米九的诗人,做牛皮哄哄的人,写牛皮哄哄的诗,我一般是敬而远之。我不需要这种压迫感。

  到了安化,到了茶马古道,好像就是李定新怂恿我骑马。我战战兢兢,畏惧不前。李定新很厚道,也很不义道,只是“扶上马”,没有“送一程”。这匹马,比崎岖的山路还瘦,走几步路,蹄子就打一跪。下面就是悬崖峭壁啊。我抓住缰绳,像抓住救命稻草。估计也就是三四公里山路,我仿佛走了一个半辈子。下了马,我去找李定新。他不知跑到哪个角落喝安化黑茶去了。

  由此,我记住了李定新这个人和可怜巴巴的那匹马。不怪人,也不怪马,只怪我“来自花猪的故乡”,缺乏训练。看人家在马上,镇定自若,谈笑风生,我只能出一身老汗。

  李定新的微信名叫“乐冲”。我看了他的文章《我懂得一只蚂蚁的喜乐与忧伤》,知道这是一个地名。他说:“我依旧如一只蚂蚁一样,常常回到老家,那个叫乐冲的小山村,在县城与乡村之间来往穿梭。很自然地,乐冲成了我的诗歌地理,我的诗歌精神的原乡。”

  

  “母亲将自己弯成了一张弓

  一张存放在老屋里枯朽斑驳的弓

  风一吹,就能听到

  折断前的些微声响”

  

  “如今,弓上的弦越绷越紧

  睡在小城的我

  常常半夜在砰的一声中惊醒

  感觉母亲将最后一粒时间

  弹射到了我忐忑的胸口”

  

  《母亲将自己弯成了一张弓》是李定新的代表作,也是乡村最常见的慢动作。这样的弓几乎家家都有,成了“传家宝”。辛劳而无怨的母亲,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母子连心。“感觉母亲将最后一粒时间/弹射到了我忐忑的胸口”。这是精准的弹射。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声音从东南方位传来

  从西北方向离去

  当然,冷不防也有一枚瓦片

  摔下来的时候

         

  母亲说着说着,指了指布满瓦沟的额头

  她在演示蚊子叮咬的情景时

  枯朽的老屋

  在蚊子扇出的风中微微颤抖”

  

  《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是一首奇异的诗歌,是一首虚实相生的诗歌。从头至尾读下来,我困惑诗人怎么有这样感觉?蚊子在飞行的途中,不断转型。一只蚊子,一只老鹰,一架无人机……其实,李定新是假借蚊子,在演示一个人的起落与轻重。“枯朽的老屋/在蚊子扇出的风中微微颤抖”。诗人就是一只蚊子,在老屋进进出出,是多么的不舍。

  

  “身子骨越来越陡峭

  风雨磨砺太久 有一道脊梁

  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母亲一点都不害怕

  只等夜幕下垂

  便和失眠的咳嗽睡在刀刃上”

  

  《有一道脊梁像把锋利的刀》,描绘的又是消瘦的母亲。诗人的眼睛锋利如刀,能看穿寻常日子的坚忍。母亲“睡在刀刃上”,睡在自己的身上。这种越来越轻的轻,比越来越重的重更重。

  

  “你越走越远

  每走一段

  就随手关上一扇漆黑厚重的门

  

  怕惊醒你激促的咳嗽

  穿过每道门,前来看你

  我都是小心地拎着沉重的心情

  脚步轻轻”

  

  “混浊的眼光里

  一枝蕨从您的窗口斜逸而出

  像一只紧握命运的拳头

  又像一个秘而不宣的问号

  插在岁月的褶痕”

  

  《致父亲》再次勾起很多人的思念。与至亲的人,天各一方。有时候,隔着的是一张纸。有时候,隔着的是一层土。有时候,隔着的是一炷香。有时候,隔着的是一扇门。生与死之间。门有再生的能力,一扇生成另一扇,一排一排,重重叠叠。父亲的“一枝蕨”“插在岁月的褶痕”,会不会长成一座小山丘,让诗人返回到童年,再次攀登?

  

  “村口越张越大

  长满利牙 浇灌钢筋水泥

  回村的人找不到村口

  就在牙齿里休养生息

  

  月光满地的时候

  有人能听到

  吊桶掉进老井的声音

  像一位老人突然摔倒后

  骨骼咯嘣一响”

  

  《村口·老井》是李定新的代表作,也是新乡土诗派的代表作。“回村的人找不到村口/就在牙齿里休养生息”。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某天,我回老家。因为老屋变了模样,周边熟悉的标志物也没有了。车过老家而不入,从流沙河开到了青山桥,只好“开历史的倒车”。

  

  “如今,那时的人们走了

  那时的腊肉,奇迹一般

  留了下来。越挂越多

  从乡下挂到了城市

  从火塘挂到了厂房

  从安化挂到了四面八方

  绵延不断的那缕烟火气息

  总是让人想起古老梅山

  那位奉行见者有份的狩猎神

  ——张五郎”

  

  《安化腊肉》好品,安化腊肉好吃。“腊肉悬挂在火塘上面的横梁/像一片火热的阳光”。可以想象李定新的脸与胃,被双重阳光所照耀。然后,演化成一首一首诗歌。那个倒立着行走、倒立着看世界的张五郎,其实是一位内秀而浑身烟火气息的诗人。

  

  “暑期刚至,我划着热浪

  游向老屋。她正好夹着

  盛满豆荚和茄子的菜篮回家

  

  落日熔金。也落在山坡

  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上

  斜阳中,沉沉暮霭

  像熔化的粘剂

  将拐杖牢牢黏在她的手上”

  

  《斜阳中的拐杖》提供了一根拐杖,更提供了一个命题。“落日熔金。也落在山坡/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上”。我们靠什么支撑我们的下半辈子、我们的余生?能不能将斜阳的金丝,扯住一部分,披挂在身上?我有三大法宝:亲人、朋友、诗歌。

  

  “小城中的山水愈来愈热情

  乡下的花鸟虫鱼

  一个一个被接到了城里

  

  傍晚

  仿佛乡友聚会

  城中蛙声一片

  

  我在江堤散步

  人群中偶遇一只蛙

  双方都停了下来

  它很兴奋。朝我咕咕了两声

  像在问我

  什么时候回乡下老家”

  

  《小城散步》散出了一首好诗。人群中怎么有一只蛙?是人在散步,还是蛙在散步,或者是人蛙一体?有点异化的意味。人有老家,蛙也有老家。我要拜托李定新的是,下次散步,问一问蛙:姓李,还是姓陈?

  李定新告诉我,他的书房里,挂着某位著名书法家写给他的横幅:纸上还乡。他写诗,写长短句,就是精神寄托,就是“纸上还乡”。

  由于李定新也采取了“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这一套把戏,我无法核实他是不是“驻村干部”,就算扎根乡土吧。对于李定新,这不是苦差事,是一种福音。诗歌与诗人永远是同行者与互助者。

  

  2026年6月30日于长沙德润园

  

  李定新的诗

  

  母亲将自己弯成了一张弓 

  

  母亲将自己弯成了一张弓

  一张存放在老屋里枯朽斑驳的弓

  风一吹,就能听到

  折断前的些微声响

  

  这是一张能够走动的弓

  像沾满泔水和糠菜的潲盆把

  被生活长满老茧的手提着

  在火塘与猪厩之间

  颤微微地,来回移动

  

  远远地,就能看到

  母亲在老屋后面山坡上忙碌的身影

  她扶锄歇气的模样

  宛若一棵过季的野蕨

  半截垂在夕阳下,半截掩埋在土里

  

  当夜幕快要覆盖住整个村庄

  这张弓总是会半立在老屋前的石拱桥上

  静寂地眺望 

  像是在等待被弹射出去的青春

  意外地归来

  

  如今,弓上的弦越绷越紧

  睡在小城的我

  常常半夜在砰的一声中惊醒

  感觉母亲将最后一粒时间

  弹射到了我忐忑的胸口

  

  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先是一声二声

  像一枚针掉在地上

  

  慢慢加长

  像月亮从大片云层中穿过

  磨擦的声响

  

  然后高低错落

  很轻很轻,像夜里

  一个年青女子在村口抽泣

  

  接下来越来越密

  像夜风经过屋脊

  踩着每一枚瓦片发出的声音

  

  声音从东南方位传来

  从西北方向离去

  当然,冷不防也有一枚瓦片

  摔下来的时候

         

  母亲说着说首,指了指布满瓦沟的额头

  她在演示蚊子叮咬的情景时

  枯朽的老屋

  在蚊子扇出的风中微微颤抖

  

  有一道脊梁像把锋利的刀

  

  身子骨越来越陡峭

  风雨磨砺太久 有一道脊梁

  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日子切得只剩一只茄子把了

  母亲紧紧攥着

  说剥了皮 可以吃

  

  月光下 刀格外明亮

  映着整个村庄摇摇晃晃

  老屋随着晃动的声音传得很远

  

  母亲一点都不害怕

  只等夜幕下垂

  便和失眠的咳嗽睡在刀刃上

  

  致父亲


  你越走越远

  每走一段

  就随手关上一扇漆黑厚重的门

  

  怕惊醒你激促的咳嗽

  穿过每道门,前来看你

  我都是小心地拎着沉重的心情

  脚步轻轻

  

  只有这次,穿过第二十三道门

  参加你的期颐之庆

  也许是多喝了一杯

  抑或时光过于荒芜

  一个趔趄撞响往事冰硬的门棂

  刹时雨水如注

  烟雾缭绕中,传来电闪雷鸣

  

  混浊的眼光里

  一枝蕨从您的窗口斜逸而出

  像一只紧握命运的拳头

  又像一个秘而不宣的问号

  插在岁月的褶痕

  

  新屋越来越老

  作为近亲交合的牺牲品

  智障儿子的终身大事

  如浓稠的霜雾覆盖着新的老屋

  大哥紧握粗糙岁月的手

  在迟暮的风雨中

  无力点燃神龛上的香火

         

  村口·老井

  

  村口将小溪咬掉一边后

  索性将老井一口吞了

  

  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杖

  由孙子牵着 四处寻找

  一不留神 也被村口吞了

  孙子浑然不知

  茫然望着村口

  

  村口越张越大

  长满利牙 浇灌钢筋水泥

  回村的人找不到村口

  就在牙齿里休养生息

  

  月光满地的时候

  有人能听到

  吊桶掉进老井的声音

  像一位老人突然摔倒后

  骨骼咯嘣一响

  

  安化腊肉

  

  历经一个寒冬的烟熏火燎

  藏在梅山深处的安化腊肉

  以其琥珀生香、晶莹剔透的气质

  唤醒沉睡的味蕾

  点亮惊艳的目光

  

  那时的腊肉,悬挂在火塘上面的横梁

  像一片火热的阳光

  照亮一个家庭的希望

  那时的人们,只要抬头瞄一眼

  就能消除一个季节

  青黄不接的忧伤

  

  如今,那时的人们走了

  那时的腊肉,奇迹一般

  留了下来。越挂越多

  从乡下挂到了城市

  从火塘挂到了厂房

  从安化挂到了四面八方

  绵延不断的那缕烟火气息

  总是让人想起古老梅山

  那位奉行见者有份的狩猎神

  ——张五郎

  

  窗外

  

  夏雨匆匆而来

  又匆匆而去

  

  脚步踩在树梢的绿叶上

  啪啪地响

  

  透过玻璃窗

  我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后来才知道

  是风在追她

  

  斜阳中的拐杖

  

  七十岁。她说

  还能喂猪,不用

  

  八十岁。她说

  还能做腌菜,不用

  

  八十四岁。一场胃病

  将她推进了医院

  回去时,我将拐杖

  偷偷放在了她的身边

  

  暑期刚至,我划着热浪

  游向老屋。她正好夹着

  盛满豆荚和茄子的菜篮回家

  

  落日熔金。也落在山坡

  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上

  斜阳中,沉沉暮霭

  像熔化的粘剂

  将拐杖牢牢黏在她的手上

  

  小城散步

  

  小城中的山水愈来愈热情

  乡下的花鸟虫鱼

  一个一个被接到了城里

  

  傍晚

  仿佛乡友聚会

  城中蛙声一片

  

  我在江堤散步

  人群中偶遇一只蛙

  双方都停了下来

  

  它很兴奋。朝我咕咕了两声

  像在问我

  什么时候乡下老家


  

  【简介】李定新,益阳安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人才。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西部》《湖南文学》《中国诗歌》《诗林》《芙蓉》等文学期刊。诗集《风吹过梅山》获“三周文艺奖”金奖,诗歌《时间发酵的味道》被译为俄罗斯语、英语、罗马尼亚语等文字。100余首诗作被收入各类诗歌年选等专集。著有诗集《灵魂的村庄》《风吹过梅山》《欢乐的田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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