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军荣
读懂江堤的新乡土诗立场与城乡精神张力、独有的语言审美,便能明晰:一位诗人的笔墨风骨,从来不是凭空生成,而是半生水土滋养、文脉浸润、行走沉淀的自然结果。
刘勰《文心雕龙》有言:“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天地山川,从来都是诗文最本真的源头。江堤的笔墨底色,深深扎根于四层湘楚水土文脉。生于衡阳衡岳,湘南丘陵山野,滋养了他最初的童真与诗心;长居长沙岳麓,湘江碧波、书院文脉涵养他的文思气度;半生遍历澧水、荆江水乡,河网密布的江南风物,拓宽了他的审美视野与书写边界;而根植血脉的楚南文化基因,更让质朴重情、念本归真的品性,沉淀为他文字深处不变的精神内核。
四重阅历相融相生,如山泉流淌、月光漫洒,沉淀为他诗歌里独有的湖湘气韵。这份底色,不刻意标榜地域标签,却字字皆是水土真情,让他的乡土书写,跳出套路、自成风骨。
江堤毕生倾心乡土写作,笔下风物不拘一隅。衡岳山林的春笋草木、湘南田畴的四季农事是原生童年记忆;湘江两岸的暮色柳烟、江风流云是城居日常景致;澧水水乡的溪声桨影、村居烟火是行走山河收获的审美馈赠。多元地貌风物,在他笔底自然共生,搭建起真实鲜活、专属自身的湘楚意象谱系。
他始终以真心观物、真情写乡,让每一处景致都扎根亲历的生活、真切的体悟,让湖湘水土的温润气质,悄然渗透在笔墨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由风物择取,观山水赋形、笔墨生韵
诗文之美始于观物;文思之生源于天地。钟嵘《诗品》强调:“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天地万物触动本心,笔墨方能漾出真情气韵,这正是江堤风物书写的核心真谛。
湘楚大地水汽氤氲、烟雨绵长,不同于北方山河的苍劲凛冽。南国山水灵秀温润,悄悄浸润他的审美底色。写暮春烟雨、薄雪栖枝:“仿佛是来看雪 / 坐在石凳的雪上 / 雪轻轻飘 飘白了发梢”①,又写雨后春景:“雨丝闻鞋上陈年的炭香闻到了墨 / 这时 柳就绿了 / 绿成丝绿成线绿成那人的呼吸”①。炭香余温、烟雨漫笼、柳色新生,皆是湘楚大地最寻常的四时景致,无雕琢、无堆砌,却以最朴素的物象,写尽故土山河的温柔与灵秀。
常年游历澧水水乡,让溪水成为他诗中极具灵性的乡土载体:“以溪为题吧 / 谈谈起点和终点 / 谈谈一路的大起大落 / 然后大把掏出鸟声蝉声洗衣声 / 大把大把掏出风影雨影和桨影”②。澧水一带河网密布,溪畔浣纱、渡口泛舟、临水闲居是水乡常态,行走所见的水系风貌被纳入诗思,一溪收纳乡野声响、水岸烟火与古典气韵,也让水乡观感成为其乡土书写的重要补充。
至于春笋、草木、溶洞山野一类景致,则贴合衡阳衡岳丘陵的本土风貌:“竹笋在地里季节里清丽地活着 / 手指触及家园 / 是笛 / 是箫”③,春笋依托湘南丘陵水土生长,是湘南山林常见物产,也暗合山居靠山食山、顺季取用的农耕习惯;又如“草茎割破了手指 / 流出阳光温暖的气息”④,溪边静坐、溶洞观岩、山野漫游,皆是年少居于衡岳山野时真切的日常体验,以细微的肉身感知,留存下湘南山林温润繁茂的水土本色。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思,一地风物塑一格诗韵。江堤的物象取舍,从来不是刻意落笔,而是山河入心、万物共情之后的自然流露。
由耕居日常,悟乡土为本、烟火归真
动人的诗文永远藏于真实人间烟火与日常耕居。乡土底色,从来不止于山川风物,更藏在世代相守的生存方式与平凡岁月之中。
衡岳丘陵依山垦耕、耕读传家的传统,造就了湘南人质朴安然、亲近土地的生命品性。江堤的诗歌,始终扎根真实的乡土生活,不写悬浮的田园诗意,只写落地生根的乡土本真。写山居家常烟火:“而现在竹笋在厨房里在肉之中 / 将是怎样一盘春笋炒肉 / 儿子的笑声妻子的笑声 / 在这时响起空气漫暗香”③,山野物产走入寻常餐桌,将土地馈赠、山居生计与阖家温情融于一体,朴素日常里藏着人与土地相依共生的暖意。
回望年少山居时光:“这时我躺在溪边 / 看溪水在心田的峰峦放花 / 或者走进一个溶洞 / 感觉石钟乳遥远的红色断层”④,湘南多溪谷溶洞,山野漫游、亲近草木山石是湘南少年共有的成长记忆;“从深山里出来木叶笛摇动童贞的草浪”④一句,更是将衡岳山林水汽氤氲的环境特质,融进年少耕居记忆,让乡土不再是纸面景致,而是扎根成长历程的真实底色。
世间至美贵在真实;诗文至深源于烟火。这份扎根日常、回归本真的书写,让他的乡土笔墨兼具温度、厚度与鲜活的人间气韵。
由游走境遇,看水土养性、文脉铸心
天人合一,是万物共生的大道,亦是文人修身行文的真谛。一方水土不仅塑造山川风物,更潜移默化浸润人心性情、铸就人格风骨。
衡岳山野的纯粹质朴,养其本心澄澈;岳麓书院的千年文脉,育其自省求索;澧水水乡的温润灵动,阔其胸襟眼界;楚南文化的厚重深沉,固其初心底色。多重水土与文脉相融,淬炼出他隐忍自持、守本求真的人格特质。
城镇化浪潮下,无数乡人辞别故土入城,在城乡辗转间生出精神失重与乡愁牵绊,江堤以诗人的敏感捕捉这份共通心绪,借湘楚多雨潮湿气候暗合入城后的悬空心境:“消遣的雨夜终于出现 / 这沉沉的岁月 / 落叶声遍及江南江北”⑤,连绵阴雨既是湘楚气候写实,也隐喻远离乡土后内心的茫然失重;“我们住在树枝上藏在叶丛之中 / 雨珠从叶上 / 落进水洼里”⑤,以栖于枝叶、无根落脚的意象,道出脱离故土根基后的漂泊心绪,内敛沉静的心性与游走现实相融,成为游子共通的心灵写照。
直白书写出山入城的处境:“你从山里来 / 山里很美很美 / 你要到城里去 / 你不认识那座城市”⑥,长久山居铸就的质朴本心,步入繁华市井后难免生出隔阂,“花花绿绿的视线在你的脸上贴满了画片 / 画片尽是惊异的城市风景”⑥写尽乡土本心与都市环境的差异,即便慢慢适应城居生活,心底依旧留存故土带来的自持坚守。这份守本不改、隐忍求索的心性,正是多重湘楚水土文脉共同浸润而成的人格底色。《文心雕龙》云“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境遇辗转牵动心绪万千,而水土铸就的本心,始终是他行走世间、执笔为文的不变底气。
以怀归心绪,守衡岳故土不变的精神原点
行走范围越广,故土作为精神锚点便愈发清晰。长沙定居、澧水游历皆属于后天行走经历,衡岳衡阳故土才是乡愁牵挂的本源。半生辗转城乡、远赴异乡,怀乡念土始终是其乡土写作不变的主线,诸多诗篇皆流露远行不忘故土本源的情志。
直面漂泊带来的乡土割裂,诗人以草木自喻道出本心:“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 / 植根在屋檐下 / 流放在旅馆里 / 根须在土地的深层 / 游荡下去便是异乡”⑦,生命根植衡岳故土,肉身却因谋生、定居四处辗转,看淡浮华之后生出“我们不需要房子 / 安于淡泊”⑦的通透,却依旧难掩远离故土泥土的悬空之感;“整整一生我置身于空中 / 每一个黄昏 / 都等待落叶归根”⑦,直白流露回归故土怀抱的本心期盼,行走越远,衡岳故土在精神世界里的位置便愈加牢固。
回望旧居山居痕迹:“很多年前的一根青藤 / 在瓦前招手”⑧,檐前青藤、旧瓦村居、旧时足迹,皆是衡岳山居留下的印记,楚南地域念旧重根的文化特质,经由故土水土融入本心,怀归之念,也成为湖湘地域底色里绵长的情感落点。远行万里,心归一乡,故土山川终究是文人行走世间最后的精神归处。
这份纯粹的怀归之情,让他的乡土书写始终有根、有魂、有温度,在浮躁的时代里,守住了乡土诗歌最质朴、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结语
回望江堤诗作湖湘底色的完整来路:一是衡岳湘南故土根基,年少山居成长与湘南耕居构成原生底色;二是湘江岳麓长期熏陶,学府文脉与湘江风物涵养心性文风;三是澧水水乡游历拓展视野,河网地貌丰富书写边界;四是楚南整体文脉浸润,荆楚气质内化为人格与行文底色。
从本土物象落笔,锚定湘楚地理特质;以耕居日常为根基,留存水土养育的生命本色;借城乡行走轨迹,映照水土文脉铸就的人格心性;以漂泊怀归为情感落点,守住衡岳故土这一精神本源。多重水土滋养、文脉熏陶彼此相融,使其乡土写作既保有新乡土扎根大地的共性追求,又带着衡岳故土、湘江文脉、水乡游历交融而成的个性化湘楚印记。
刘勰于《文心雕龙·物色》篇,道尽地域滋养创作的要义:“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抑亦江山之助乎?”山川水土与文脉积淀相融,方才凝成独属于创作者的笔墨底色。江堤的新乡土书写,跳出模板、不落窠臼,以真为根、以善为魂、以美为形,将湖湘天地、古今文脉、个人体悟与时代共情融为一体。
山河滋养笔墨,故土安放本心。一川水土养一纸诗情,所有来自大地与文脉的长久浸润,终化作独属于其人其诗的恒久底色。
附江堤原诗
①花柳如烟
仿佛是来看雪
坐在石凳的雪上
雪轻轻飘 飘白了发梢
火炉在脚下 什么时候已熄了
什么时候火炉已不翼而飞
雨丝闻鞋上陈年的炭香闻到了墨
这时 柳就绿了
绿成丝绿成线绿成那人的呼吸
那人的鼻子是一杆笛
酒杯在雾中温着 炭在雾中烧
新炭又要上市了 只是
冬天还远 雪还远
好女孩在雨中
好女孩在画中
又是一年花柳如烟
②那溪
以溪为题吧
谈谈起点和终点
谈谈一路的大起大落
然后大把掏出鸟声蝉声洗衣声
大把大把掏出风影雨影和桨影
江南的龙井茶
令一段柔肠润出许多桃花
水淋淋的唐诗宋词
和一听溪的桃花女子
在一片茶楼
成了你浪迹的听客
喝不干那溪的汉子
不是川北汉子
(喝干了那听溪的女子
就听你的心跳)
品不尽那风情的汉子
不是川北汉子
(品尽了那听溪的女子
就品你的传奇)
别谈川蜀的兵书
川蜀的兵书只是那溪的愁结
别摆川蜀的掌故
川蜀的掌故只是那溪的波纹
在这无题的江南季节里
纸船就在你的对面停泊
听溪的桃花女子
奶汁流了一船舱
才想起溪的起点原只这么近
而溪的终点却很遥远很遥远
江南的小溪永远没有尽头
你将已逝的季节叠进油纸伞
开始无终期的流浪
匆匆挤进那节江南的船舱
才想起竟忘了请那女子剪票
③晚餐:春笋炒肉
这显然是一种阴谋
竹笋在地里季节里清丽地活着
手指触及家园
是笛
是箫
而现在竹笋在厨房里在肉之中
将是怎样一盘春笋炒肉
儿子的笑声妻子的笑声
在这时响起空气漫暗香
这显然是一种阴谋
这顿晚餐唐诗在手中散射竹影
音乐从李白的窗前频频飘过
我如何能咽下这一种笛音箫音
④草茎割破了手指
总有一个美丽而生动的时刻莅临
我感觉草茎割破了手指
流出阳光温暖的气息
这时我躺在溪边
看溪水在心田的峰峦放花
或者走进一个溶洞
感觉石钟乳遥远的红色断层
而指纹放射月色
沐浴恋山的日子
红蜻蜓立于额角 翼薄如雾
从深山里出来木叶笛摇动童贞的草浪
如翼的夜晚山林和传说微微隐退
指尖那一滴满坠的血珠
在江南成为唯一闪光的红色
⑤雨夜终于出现
消遣的雨夜终于出现
这沉沉的岁月
落叶声遍及江南江北
围巾被黑幕笼罩
如同掩藏一条河流
我们住在树枝上藏在叶丛之中
雨珠从叶上
落进水洼里
象击中一只坛子又象一条鱼
在夜晚怀念庄稼
在早晨也怀念庄稼
黄昏早早过去早晨迟迟不肯到来
脉搏有节律地搏动
就象钟声半夜十二点响十二下
之后一下两下
现在一下也不响
现在究竟是几点
现在究竟有何意义
雨季一来旱情远远败退
鸟在树上
是否也要抽一支
雾远远飘来如一种鼻息
女人的地道细小窄长
烟雾经过之地雨季经过之地
一切都很潮湿
荒原是女人的一种形式
女人也是另一种荒原
这样的年月
经过夜晚如同打通一条河
有了河还得河水充沛
⑥你从山里来
你从山里来
山里很美很美
你要到城里去
你不认识那座城市
那座长满口袋的城市
迷失了你
花花绿绿的视线在你的脸上贴满了画片
画片尽是惊异的城市风景
你想起你的那座山
想起那山上的狼和美丽的狐狸
想起披树皮的猎人
和长腿长尾巴的猎狗
你想对城市讲讲这些
可城市听不懂你的话
你开始寻找城市的出口
寻找通向山里的路
开始寻找城里的山景和山景里的城市
开始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流浪
开始读城市的花色皱纹
开始在那些皱纹上翻越
在爬过十九世纪中叶以后
终于在皱纹的沟渠里
发现了一条小街
那是山里人开办的小街
那里的野味驯化了城市的性情
城市,开始寻找你
城市,开始读你
城市,开始把你和那条小街
一起搬进画片
与那些惊异的城市风景并肩而立
可城市,也终于发现
你已经苍老了
⑦待归
真正的土地
是听不见心跳的
土地的阴影刻在背上
黄昏不来
背上便漫起寒凉
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
植根在屋檐下
流放在旅馆里
根须在土地的深层
游荡下去便是异乡
真正的季节凡人看不见它走动
鸟巢藏在树枝上
那些美丽的歌
浮动一个黄昏
往往一叶舟手指溅起水花
我们不需要房子
安于淡泊
脚印睡向原野
灿烂如花
花盆放在桌上
风走过,落花萧萧
河流在掌心里流淌
与泥土的距离实在太远
整整一生我置身于空中
每一个黄昏
都等待落叶归根
⑧山中夜
很多年前的一根青藤
在瓦前招手
我想起很久以前被绑架的事情
手上的月光就熄了
我听见很远的一声叹息
在台阶上伸缩
花开花落
旧时的鞋印新鲜如你的
手语
指纹在门上保存多年
密密的圈纹圈养深山的
海潮
我划动自己的鞋子
唱遥远的那支船歌
搁浅之时
发现你已被我檐前的青藤缚住
而泪水有春日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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