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作者选取了一对思辨标的:蝴蝶和苍蝇。“爱是蝴蝶,还是苍蝇”?
蝴蝶,在人类的审美经验中,是美的象征,它轻盈,在春天飞舞,在花间耕耘,成双成对,常常在经典的爱情故事中被赋予独特的人文内涵。苍蝇则基本相反,它出生于污浊之地,是丑的象征,绿头苍蝇经常被比喻为低俗的逐利者,喜欢在屎溺中翻找食物,给人非常恶心的感觉。简单地给他们分个美学意义上的高下,是立马可以得出结论的。于是,不管什么身份的人,“文学家、政治家、社会学家、伦理学家、教育家、动物解剖专家、植物研究学者、流浪诗人、考古家”等等都有着几乎完全一致的看法。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在这里罗列了大量的社会职业和身份,细数多达四十种,有叫某某“家”的,有什么“师”,还有各种“人员”,领域广泛,且没有明显的逻辑分野和内在机理,但这些都应该是诗人在日常的阅读、学习、思考中有过关涉的,没有逻辑的分类主要是为了体现这个群体的广泛程度,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在这里都是一个单一的审美主体,他们对同一对象的审美获得的几乎是同样的结论。这种同一性给人一种肯定性很高的感觉,也体现出世俗和习惯的力量。而且这种散文句式的排列,在目前可见的吴昕孺的诗作中极为罕见,就我而言这是第一次见到,所以让我眼前一亮。
吴昕孺的诗一直给人醇厚温润的阅读享受,诗如其人,他很少有粗粝的文字,也甚少构建不整齐的句式。他一直在诗的内核处着力,在感情的处理和意象的经营上下苦工,一般不在外在形象上出奇兵。这种散文句式的使用,本身也是一句完整话语的直接而简单的处理方式,但因为在全诗中只此一处,反而显得异军突起。因为要把它整齐划一处理成多行,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所以这种看似散漫的句型其实是作者有意安排的。以我的管窥蠡测,除了表达上,要给人各种身份平等共存的外观感觉外,还有作者在感情处理上从溪水细流向大河奔涌的手法变化,呈现出从纯净明丽向芜杂斑驳的色彩转变,是一种应给予充分肯定的尝试。
他们,眼睛里安装着高亮度灯泡
或者,脸上张贴着刚刚印行的钞票
他们,穿着隐形高跟鞋
或者,搓开文字与标点,打扮面目可憎的公文
他们,胸怀中只有天下
或者,视野里只有自己的鼻尖
他们,肥得流油,富可敌国
或者,细小得可以穿过一个针眼
他们,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或者,从腐败中突围的英雄
他们……但他们都喜欢蝴蝶
痛恨苍蝇
在这四十种职业中,诗人都有话要说。这些话,成为他们的身份说明。这里,诗人又使用了一种新句法,用了五组“或者……他们……”,从他们的眼睛、脸蛋、脚、鼻尖等处着手描写,其中着墨最多的还是官员,给这种特殊身份画了一个像,“搓开文字与标点,打扮面目可憎的公文/他们,胸怀中只有天下/或者,视野里只有自己的鼻尖/他们,肥得流油,富可敌国/或者,细小得可以穿过一个针眼/他们,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或者,从腐败中突围的英雄”。在作者的本意中,可能不止是给某一个职业画像。只是这种身份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比较扎眼,近几年来,腐败问题也是全社会最关注的热点,作者选择这一部分人作为施“爱”与辨“爱”的主体,自有其深意所在。这种描写、批评手法,在鲁迅先生的杂文中经常看得到,在钱锺书先生的《围城》中也可以找到极多的例子,只是鲁迅先生喜欢挖苦和讽刺,而钱老爷子喜欢嘲弄。与这两位相比,吴昕孺更显幽默,淡淡的着墨。三者比较,鲁迅先生的战斗气息更浓,钱锺书和吴昕孺的文人气息较重。钱先生转的弯要多一些,有时候类似哑谜,还要猜一猜;吴先生则更为宽厚,回旋余地大一些。大概鲁迅先生估计我今天会写这样的文章来比较,所以他早就放了两句话在历史的书架上等我,一句是:幽默文学“一方面点缀富人们的太平盛世,一方面掩盖穷人的呼号和血泪”,另一句则是说幽默文学“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鲁迅先生所处的时代并不适合过分的幽默,而是需要抗争,所以很多情形下,他的不幽默是可以理解的。而在当下,国家强盛、社会稳定,对于那些负面的东西我们不一定非得要用那种剑拔弩张、图穷匕见的文字,而是需要善意的提点,更多的还是应该有建设性的意见。当然,对于丑恶,我们不能没有是非感,也不能妥协,只是表达手法可以多样化。这种写法,拓宽了文字表达的范围,改变了描述中的单纯向度和线性结构,读来给人如原野般开阔的视野,也是作者艺术手法娴熟之后一种纵横挞伐的表现。
文学作品对于现实的批判,一直是个重要而敏感的话题。在现代化以来的中国,批判性成为文学作品价值尺度的重要部分。诗歌作为更加私人化的写作,如何融入现实世界、介入现实生活,这是诗人无法回避的。当下,诗人的写作大多十分封闭,个别诗人执着于内心隐秘世界的挖掘。虽然某种意义上说,现实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有所处时代、地域的明显特征,但个人的内心世界则并不具备太多的可比性,无视外部世界的写作很难获得公众的参与和认可。当然,完全以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去对公共事件发言,也很容易走入另一个歧途。在那种所谓的大诗、新闻诗里,我们往往很难看到作者在哪里,更看不到作者的真情实感。因此,在作品中处理好私人化情感与大众情感至关重要。吴昕孺对这个问题的处理,颇具匠心。
诗中罗列出四十种社会身份,就是一副现实社会的图景。社会的发展,一定伴生着社会分工的细化,和职业的变化,这是关于时代第一个层次的描述;他们关注的话题、言行举止、公共脸谱则是第二个层次的描述;他们的兴趣、价值取向反映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这是第三个层次的描述;最后是温婉的规劝和幽默的批评。这首长诗,虽然更多的是表达作者的心路历程,但自然也包括其所思所想,以及所思所想的客观对应物。正因为这首长诗主要是展现个人内心世界的图景,所以在处理私人化与公众化情感经验的时候,一定要有高超的手法。吴昕孺不着痕迹地把百态世相一一摆开,就显得别致而又高明。
他们都听说过爱
约略知道它的神秘与乖张
人人都渴望爱
但人人明白它是一个烫手山芋
是一把铁火钳
是一个吸血鬼
是一张写满符号的咒语
是一副贴上去又被人撕下来的对联
还是回来,对“爱”继续进行辨析。在与“爱”的关系上,有两种:“听说”与渴望。听说过爱,就约略知道,爱是神秘的、乖张的。渴望爱,就会明白爱是“烫手山芋”“铁火钳”“吸血鬼”“写满符号的咒语”“贴上去又被人撕下来的对联”。这组意象,很有艺术魅力,但基本上都是负面形象,这也是在吴昕孺的诗歌中比较少有的。当年红遍全国的新乡土诗派,以城市寄居者的身份,抒发乡愁,渴望精神意义上的归根,面对尴尬的两栖人的身份,企图在诗中完成精神上的完整和合一,这个诗群的整体诗歌意象是故乡的景象,农业文明的图画。这一诗派解体以后,吴昕孺在诗歌创作上有过短暂的停顿,后来和我一起高举好诗主义的大旗,与当时诗坛流行的下半身、垃圾派、口语写作进行了观点上的斗争和创作上的回应,诗歌意象一直是高蹈的、暖色调的,即便是在面临感情生活困境的那段时期,其诗歌意象也是“正面”的、“向上”的居多,并没有完全从当年传统写作的氛围中走出来,极具现代性的作品较为少见。
在湖南这样一个内陆省份,有着伟大而源远流长的诗歌传统。从屈原开始,在湖南写出伟大作品的诗人不乏其人;进入新诗时代,涌现出洛夫、彭燕郊、昌耀等杰出诗人。但近年来,湖南总体上只是一个诗歌大省,并没有走在全国的最前面,这与湖南这种农业省份的禀赋有一定的关系。当年新乡土诗派红极一时,但风头一过,又沉寂经年,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作为一个诗歌群体,湖南诗人在写作中的现代性还远没有完成。时至今日,还有很多诗人没有意识到这个重大问题。当然,有些诗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写出了具有先锋意识和现代意识的作品。只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当然,并不是乡村的、高蹈的诗歌意象就不能成为现代性的写作选择,而是,我们要改变某种单一的艺术形象,让现代生活在诗中定居,并成为主人,让现代意识在诗中流淌,并成为源泉。吴昕孺的这组诗歌意象,与本诗前面出现的“垃圾”“生活污水”“嘴巴皮”“肥肠”“壮硕的长毛的手臂”等相映成趣,在现代意识的开拓上具有典型意义。
对传统价值的反思,是现代性写作中的一个重要命题。“爱”在大多数人心目中,无疑是不能轻易说道,不容贬低。“爱”作为一个文化母体,也是不容亵渎。昕孺先生却要在此提起刀来,向它砍去,或是提起一盆“污水”,往它身上泼去,何其痛快,何其洒脱!只是仔细读来,仍旧觉得吴昕孺到底是一个厚道书生,恶毒的字面后,那颗善意的心还是没有完全遮住。穆旦先生在一封书信中问到:“在风花雪月的审美经验之外,能否用现代生活的形象写诗?”这是当年如何打破所谓诗意和非诗意界限,让日常生活进入诗歌的分歧所在。这个分歧现在看来已经变得非常可笑,因为在理论上这个结论已经完成了。但在创作实践中,还是有很多诗人摆脱不了那种精致语言、高尚意象的残留附体,还有的就是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没有与惯性语言、传统句法勇敢搏斗的勇气、决心和力量。
“爱是蝴蝶,还是苍蝇?”
爱吧,管它呢
它可能是蝴蝶,也可能是苍蝇
它可能既不是蝴蝶也不是苍蝇
而是第三者,插足于
享乐与悲苦之间
麻木与震动之间
盟誓与背叛之间
灵与肉之间
血与火之间
忘情亲吻与咬牙切齿之间
除了从形象思维上开刀,吴昕孺又以辩证思维来剥析“爱”,爱“它可能是蝴蝶,也可能是苍蝇/它可能既不是蝴蝶也不是苍蝇”,也有可能是第三者,在蝴蝶与苍蝇之间,它的感受就非常丰富了,“在享乐与悲苦之间/麻木与振动之间/盟誓与背叛之间/灵与肉之间/血与火之间/忘情亲吻与咬牙切齿之间”。
从爱的欲望本质,到爱的名义,到爱的负面形象——其实是爱的魅力,到现在的辨思,作者不知不觉地、慢慢地进入了诗本身。诗人在写作当中,有时候客观,有时候主观,但目的只有一个,把心中的诗意呈现出来。如何判断诗人是否把自己置身于诗中,就要看诗句中是否有诗人独到的经验和感受。倘若忘情亲吻与咬牙切齿还不够个性的话,就请接下来看:
爱是塞在牙缝的菜屑
横竖扯不出来,只留下一种
总让你去扯的痛
和淌过手背的涎水
以及发馊的迷人气味
这种写法就是完全私人化的体验,读起来感觉很爽,感觉很过瘾。塞在牙缝里的菜屑,怎么样也扯不出来,这种体验很多人有;但扯到痛,扯到口水淌过手背,而且闻到已经发馊的气味,则少有,至少是少有人提及过。这里可以读出小说的意味、杂文的意味,也可以读出作者对于“爱”的深入而独立的思考。
四
然而,我们不能回避
蝴蝶从不走进家门,而苍蝇
到处都是——无论美女的粉颊
还是早已糜烂于肠胃的排泄物
爱是蝴蝶还是苍蝇,或者是介乎其中的第三者?作者首先分析了“第三者”的情状,而后,再回到问题的主要方面来,看看这个让人牵肠挂肚的爱,到底更像什么。蝴蝶似乎要骄傲一些,并不是那么容易拥有的,因为它几乎从不走进家门,它并不是一个可以相守安居的角色,它习惯于花丛中嬉戏,自在的飞舞。而苍蝇没有对生活居所的过多要求,粉颊上的汗味、肠胃的排泄物它都喜爱,属于重口味的风格,它往往不请自来,甚至赶也赶不走。蝴蝶喜欢的是植物的气味,而苍蝇喜欢动物的气味:
蝴蝶让所有人喜欢
为此我们腾出花园和草地
腾出春天和美梦
腾出一切赞美的词语
让蝴蝶在化蛹之后,继续脱离
它的科目,继续摆脱
植物的纠缠,而成为
个性化爱情的标本
人类明显地偏爱蝴蝶,不惜为此腾出花园和草地给它,腾出春天和美梦给它,腾出赞美之词给它,甚至赋予它社会价值和美学意义。不仅诗人如此,哲人亦然。庄公梦蝶,醒来后不知道梦里是真还是醒来为实,不知道是庄生梦蝴蝶还是蝴蝶梦庄生,要是庄生梦见自己成了苍蝇,估计他就说不出口了。人们可以把梦的空间都给蝴蝶腾出来,可见喜爱之甚。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千古爱情佳话,也是因为有了“化蝶”这一艺术化结局而升华,使这悲剧平添一丝解脱的色彩,一丝淡淡的喜剧元素。显然,人类把许多美好的感情寄托给了蝴蝶,给蝴蝶增添了丰富的美学涵义。
蝴蝶翅膀薄而宽大,身子瘦小,可以轻盈飞舞,它的俏丽身影,很容易给人们某种升华的心理暗示。它以花蕊为食,宛若仙人,飞来飞去,浅尝辄止,似乎从不贪求,也不执着,与满足食欲相比,它似乎更在意飞舞的过程,而且成双成对,翩翩起舞,很符合人类脱离欲望枷锁、追求自由状态的心理。吴昕孺在诗中对梦蝶与化蝶两个典故,用得很巧妙,似乎也是随意带出,不着痕迹。读者若是泛泛而读,都有可能错过,要真是错过,岂不可惜。
苍蝇遭到所有人唾弃
为此我们准备了诅咒和蝇拍
准备了卫生运动和毒药
同时也准备了鱼钩和粪坑
苍蝇吟唱在每一个日子里
他们绿色的头颅像一颗颗贪婪的
小太阳,他们的团体合唱
拥有快乐的声部和永不疲倦的
力量。苍蝇在空中画出的美妙
曲线、它降落时超常的稳定
和对无数战利品的热爱
使它最有资格成为
日常生活的标徽
吴昕孺把苍蝇作为蝴蝶的对照物,并没有主观地对苍蝇进行任何形式上的诅咒、唾弃,更没有准备蝇拍和毒药。他只是在客观冷静地描述普通人们对于苍蝇的态度,以及所作所为。也正是他的这种冷静描述,在美学意义上,部分消解了对于这一审丑对象的贬低倾向。回过头来,苍蝇作为一种客观存在物,要是把它当作我们在这个地球上共生的同伴来看,它还是具备很多优点的。它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不掩饰自己对食物、哪怕是人类认为臭不可闻的排泄物的喜好,而且乐此不疲;它拥有快乐的声部,具有不俗的力量感,降落的时候非常稳定,办事情扎扎实实,不似蝴蝶那么轻浮。
那么,作为“爱”的客观对应物的苍蝇,到底蕴涵了一种什么意义呢?爱与苍蝇各自持有“木板或瓦罐”的哪一半?它们之间的信物是什么?是爱梦成了苍蝇还是苍蝇梦成了爱?吴昕孺在这里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话题。爱如果是苍蝇,我们为什么还要爱?爱如果是蝴蝶,则几乎注定是“化茧”的命运,难道爱情升华必然要在烧掉物质躯壳之后吗?
如果谈到爱,我们满怀激情
仿佛目光深处走过一艘
失火的游轮。我们看着它
没有任何人呼喊
没有任何救援,任它在大海中
熊熊燃烧,并最终消失在
蔚蓝的地平线……
我们可以满怀激情地看到爱的游轮在大海失火,最终沉没,并消失在蔚蓝的地平线。既失火,还是在海上?这就是万劫不复之地。水火夹攻,无可救药。它在水深火热之中,也没有求救的企图,不呼喊,无救援,最终消失在“蔚蓝”的地平线。“蔚蓝”一词的运用,是大家风范。沉沦者的淡然,和旁观者的漠然,都在这一个“蔚蓝”的词里得到统一,这艘游轮的终极命运就在这淡然和漠然里被注定了。
我们为爱而有诸多造作,因为爱而有这个纷繁复杂的人世间,而有那么多悲欢离合的精彩故事,我们给这个世界五彩缤纷的颜色,以此对应我们莺莺燕燕、红花绿叶一样的的情感世界。我们想不起这个世界本来的颜色,就是天空的颜色,没有污染的天空的颜色——蔚蓝。
…… 亲爱的
或许是一只苍蝇,而不是蝴蝶
承受着这所有苦难——
冷漠、猜疑、谩骂
甚至令人胆寒的
毁灭……
到这节的末尾,吴昕孺回答了自己的设问,爱最有可能是一只苍蝇,而不是蝴蝶。世人终究会给爱戴上苍蝇的帽子,绿头苍蝇的帽子,会给它应有的苦难,包括冷漠猜疑谩骂,甚至是令人胆寒的毁灭。一直以来,我们在物质和精神两个向度上来安置爱情。没有物质的基础,爱情经常靠不住,爱情似乎不是可以固定的、长久不变的永恒之物。要说它永恒,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在更换对象的前提下可能。而仅有所谓的物质条件,爱情也并不理所当然就会到来,金钱其实根本就买不到真爱。在这节诗中,蝴蝶和苍蝇分别作为一种暗示,前者更多地接近于有着升华意义的爱情的精神本质,后者则更多地接近不可缺少的爱情的物质条件。
爱到底是蝴蝶,还是苍蝇?我们或许得不到完全一致的结论,这也不是诗人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我们各自的人生会分别给出一个最终成为定式的答案。